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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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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的闲暇时光算是彻底没了。
吕荇被人提着领子一路拎到了水荇苑,青叶跟在身后,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喘。
进了暖阁,那人终于开口了,却是对着身后的青叶:“你在外头候着。”青叶点点头,里头的门便“嘭”地一声关上了。
吕荇被拎到了桌旁,顺势滑到座上,歪歪扭扭地倚着。那人刚她对面坐下,她便蹭了过去,抬手抚了抚他肩上不存在的雪:“中郎将当差辛苦了!”
见那人毫无反应,她又赶紧斟了杯茶过去,讨好道:“喝点热茶,暖暖身子。”那人仍然冷着脸一言不发。她心道大事不妙,这下可难办了。
别看吕荇平日里一副恣意妄为、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这世上还真有能降住她的人。当然,若要她自己说,她认为这不是怕,是尊敬和爱护,就如同当年她爹对她一样。风水轮流转,她治她爹时洋洋得意,如今又要被别人当成爹一样整治。
一大把年纪了,还要看这些毛头小子的脸色,可见当爹也不是什么好玩的差事!
吕荇在心里给别人当爹,殊不知对方早把自己当成了她爹。
若不论中间的两百年,吕荇怎么看怎么是个双十年华的少女,任谁看久了都会忘了她的年纪。房过入宫时就已经二十又五,将军为他的婚事操碎了心,最终灵光一闪,选了个绝佳的法子:送到千秋宫去。他一向孝顺,对这等男女之情也没怎么开过窍,父亲和祖父叫他“嫁”,他便二话不说嫁了。
房家满门忠良,战功赫赫,不论儿女,皆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三代间便出了五位将军和四位女将。房老将军不过四十便得了侯爵的封号,还尚了嫡公主为妻,若论起来,他还是当今圣上的姑祖父。房家人生性忠孝、刚烈,也知进退、明事理,房过自然也不例外。吕荇见他的模样和性子实在讨人喜欢,便招进了宫里,谁知一不留神竟招了个小祖宗。
房过惯例冷脸半刻,先不声不响地在气焰上把她压下去,见她老实了,才缓和了神色,开口道:“今日是什么日子?”
吕荇一愣:“腊月二十二……”
房过默默解了纱冠,和长刀一起放在身侧。吕荇思索片刻,恍然大悟,试探道:“……大寒?”
话音刚落,惯常的数落立刻开始了:“你既然知道是大寒,怎么又是踩雪,又是钻石洞的?我还想着你今日老实了,”他捻着吕荇的衣服,“结果就给我滚了一身雪回来?”
吕荇大呼委屈:“我本来就要去呀,再说今天不是日头好么!”
“狡辩!”房过气得笑了,“日头再好能好成什么样?能跟春日比吗?能跟夏日比吗?你身子什么样自己还不清楚吗?常言道:外防寒、内滋阴,小寒大寒更要格外小心……罢了,太医的话我也不想再重复了,反正说得多了你就只是一耳进一耳出。袜子脱了。”
吕荇乖乖脱了袜子递给他,他边烤边叹气:“我这前头都忙成什么样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就不能让我省心吗?”
“能!”吕荇一听这话就心软了。年关将至,宫里又出了这档子事,他们这些御前当差的比往常累上许多。
她正经道:“你最是心细如发,体贴入微,我可真是三生有幸,得遇郎君。离了你我可怎么……”
话说了一半,便被房过一巴掌排在脑门上,笑道:“去,别跟我贫嘴。”
吕荇见他笑,便知道这就算雨过天晴了,也跟着没心没肺地笑起来。房过烤了袜子,凑过去问道:“哎,七月斋来了什么人?我一早上回来便听那边闹哄哄的。”
吕荇笑得恶劣:“我把圣上身边的人要来了。”
“谁?”房过眼睛亮了,“我可见过?”
吕荇在他耳边嘟囔了几个字,房过愣了好一阵,半晌,忽的戳着她的脑门,恨道:“你疯了!”
“不是——”
“你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怎么就想不开找了他?”
“我——”
“他可连个男人都算不上啊,你怎么没问问我?”
“你不是——”
“你可真是……哎!”
吕荇赶紧打断他,为免又遭数落,便将前因后果告诉了他。房过听得直皱眉:“他一个太监,竟如此不识抬举,难道还嫌我们配不上他?”
吕荇立刻附和:“是啊!主子不当,上赶着来做奴才。”说罢眼睛一转,学了个怒气冲冲的样子,努了努下巴,“这不,唐五去了。”
房过回过味来,笑骂道:“你就知道使唤他,等他哪天找你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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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荇本做好了跟唐唯乔长谈一番的打算,谁知回去人影都没见到。
青叶佩服道:“叶公公三言两语就把人打发回去了,真是厉害!”
吕荇摸着下巴啧啧称奇。这叶万春着实厉害,寻常唐五来一次,她都得费尽口舌才能让他消火,姓叶的不过短短几句,便能把人制服,真是使的好手段。其实倒不是她怕唐五,只是这人年纪小,脾气又倔,只认死理,越是硬来越难办,只能好言好语地哄着。时间一长,连她如此耐心的人都觉得头疼。
“青叶,”吕荇敲了敲桌,“你说,叶公公为何想做我这小小的北宫侍宫?”
“兴许是宫里太累了?”青叶不解,“况且叶公公不是惹恼了圣上,被罚来的吗?”
“也就是你的活轻巧吧?”吕荇哈哈笑了两声,“他这叫明贬暗升,懂吗?”
小皇帝寻了个不痛不痒的错处将人打发到千秋宫,实则将他安到吕荇身边,做了心腹眼线。做得好了,便是奇功一件。况且吕荇一直都是好相与的人,从来忠君不二,若能得了她的青眼,日后小皇帝也多了一个得力帮手。
主奴两人的算盘,吕荇早就一清二楚,她只不过不喜这人不如她的意,更不喜欢他一副明里顺从、实则逆反的阴险样子罢了。她这人若是不喜一个人,便看那人处处讨厌,做什么都是错。
当下她起了坏心,吩咐青叶:“去请叶公公过来。”
“叶公公打发了唐家五郎,便去前头宫里了,也不知回没回来。”青叶说完,吕荇便觉一阵窃喜,心道终于抓住了那狐狸的把柄,立刻怒道:“岂有此理,回来叫他马上来见我!”
话音刚落,外头便响起那人的声音:“神女息怒,臣叶万春特来请罪!”脚步由远及近一叠声地传来,一进屋,那人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吕荇面前。
吕荇沉着脸道:“叶公公请的什么罪?”
“身为一宫侍宫,服侍神女、统御宫人、知理宫中大小事务便是臣的本分,然而臣出于私心,先斩后奏,私离值守,枉顾宫规。臣请的便是妄断、渎职之罪。臣自知罪重,但还望神女体谅臣一片诚心,饶臣死罪。”
说罢,膝行向前,捧上了一个漆盒:“臣此番进宫,便是为了见内侍高公公。高公公乃陇外人士,臣早听闻血玉性温,便特意与他求了陇外暖玉,给您养身。”
吕荇万万没想到他竟给自己来了这一招。没等她兴师问罪,人家便倒豆子似的主动请罚来了,不仅如此,进宫还是为了给她求玉。她顿时觉得如鲠在喉,吐不出来,咽不下去;手伸也不是,不伸也不是。
沉默半晌,她泄了气。先斩后奏是真,枉顾宫规是真,可这人偏有法子叫人无从下手。谁知道他进宫到底做了什么,但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她还有什么可说?
“确实是好东西。” 吕荇看了眼那玉,忽的转向青叶,“咱们的膳食都是谁管着呢?”
青叶不懂她为何明知故问,仍老老实实答道:“众郎君的膳食是西边的厨房管着,您的药食都是奴婢负责。”
吕荇点头:“现在咱们来了侍宫,不能事事都让你操心了。不如这样,罚就不罚了,日后便将我的膳食交给叶公公吧。”
叶万春叩头谢恩,听不出喜怒,倒是青叶很高兴:“多谢神女体谅!”
吕荇也高兴了,往外走了几步,忽的回头冲叶万春道:“走吧!”
叶万春一愣,忙起身跟了上去:“您这是去……”
“我饿了,去用膳。”
吕荇背着双手,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