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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   建丰十五年八月初九,皇后宇文氏诞下四皇子许翀。
      几乎同时,宫中多处起了大火,宫殿焚毁,数人伤亡。

      群臣都道这位皇子生得不吉利,是天降灾星,纷纷请求皇帝为其驱邪。可许纾无暇顾忌新填的皇子是凶是吉,也无暇顾忌难产又遇走水的皇后是否安好,更无暇顾忌群臣的狗屁谏言。
      他此刻唯一关心的,只有隋妃。

      逃离火场之后,他本应第一时间赶回皇后身边,但路上见无忧宫起了火,便不管不顾地赶了过去。若不是有人拦着,他早就冲入火中,与隋妃同生共死了。好在皇后派来救驾的侍卫拦住了他,才免了一场天下大乱。

      隋妃死后,他一连好几日不吃不喝,只顾着睹物伤怀,偶尔还会对着空气自言自语,脸上露出悲切至极的神色。至于同样遭了火的皇后和四皇子,他一次都没去探望。

      若说多情,他对隋妃着实是用情至深;若说寡情,他也实实在在冷了宇文氏的心。

      这几日宇文氏一反常态的安静,也不知她心中如何作想。

      宫中的火起得实在是蹊跷,又烧死了隋妃母子三人,朝野上下一致要求彻查此案。因是宫闱禁内,大理寺和刑部不好插手,只得交由许纾身边的大太监和皇后共同查办。

      案子交于皇后,本是于理不合。她与隋妃恩怨最深,利害关系最密切,而且那晚她的所作所为还有不少疑点。奈何宇文家势大,朝中无人敢反对;许纾又觉心中愧疚,便将此事交到了宇文氏手中。

      还未从痛失所爱的打击中缓过来,宇文氏便将案子审完了。

      查来查去,审东审西,最后只得出一个事实:此次走水纯属意外。那日天干物燥,正值中秋来临,宫内忙着为八月十五和即将到来的四皇子张挂彩灯,正是这彩灯不幸被风吹落,燃起了大火。

      许纾自是不信,朝中众人也都是将信将疑。可证据在此,不论怎么看,都只能接受这一事实。

      夺走隋妃三人性命的竟是一阵风、一盏灯,许纾虽然明白这一事实,可心中却无论如何不能接受,于是便将怒火发泄到旁人的身上。当晚在无忧宫当值的几个太监宫女,因玩忽职守,救护不力,全都被他杖毙了。

      有人倒是提过,当天下午见过皇后身边的曹公公,行色匆匆,正从无忧宫的方向出来。许纾本欲叫人往下查,可曹公公第二日便从阶上不慎踩空,一命呜呼了。

      死无对证,一切疑点也随之尘封入土。证据齐全,此事便就此作罢。

      短短半月间,无忧宫从圣上最宠幸的妃子寝宫,变成一片了无生气的断壁残垣。此间一切往事随着这些飞灰木屑消失殆尽,不复存在;而“隋妃”二字,也成了阖宫上下不可提起的禁语,逐渐淡忘在众人脑海。

      只有一人例外。
      这人便是前无忧宫扫除太监、现掖庭掌刑太监叶吉。

      他与曹公公同年入宫,两人原先都在内仆局当差,管的是主子们的供帐灯烛。曹公公头脑灵活,在一众小太监中格外出挑。艺高人胆大,曹公公常常惹下各种祸事,自入宫以来,挨打便没断过;叶吉为人小心谨慎,总是替他遮掩,有时还要帮他收拾烂摊子。

      曹公公心思活泛,为人机敏,不出几年便到了当时的贵妃宇文氏身边。一路扶摇直上、平步青云,直至做到了侍宫的位置。叶吉则在无忧宫领了份不高不低的闲差。两人各为其主,私下里不便多见,只偶尔叙叙旧,对两位主子的事均是绝口不提。

      可这次不一样了。

      叶吉揣着满腹心事,前头刚一忙完,便匆匆忙忙往回赶。进了房门,迅速地反手锁上,再用椅子抵住,他才放心地钻入内室,借着一点烛光,掏出一个绯色布包。

      那布包足足裹了六层,里头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纱布,其中放着两粒茶色药丸。药丸无色无味,叶吉忍不住想起曹公公将它交给他时说的话:“此物至关重要,以后便交由你保管。切记,不可叫外人得知。”

      如今想来,曹公公那时神情冷峻,所说所做不像是惹了祸求他遮掩。而更像是……
      ……交代后事。

      叶吉心中一突,莫非他早就知道自己要死?
      结合今日听来的消息,他更加确认了这一想法。好端端的人,怎么会说死就死了?怎么偏偏在这时候死?

      正想着,忽的传来一阵敲门上。他慌忙将药丸包好,塞到床底的暗格,打了个呵欠:“何事?”
      来人不答,只一个劲地敲门。

      “来了——”叶吉拖长声音,将外袍解了披在身上,装作被吵醒的样子,慌忙跑了出去。
      正蹑手蹑脚地将椅子移开,便听门外那人开口了:“干爹,您睡了?”

      叶吉松了口气,将椅子随手推到桌边,拉开门:“方才怎么不说话?这么晚了,有事也——”
      他的话音在见到眼前的人时戛然而止。

      “叶公公。”这三个字喊得有些生硬,接下来的话也并不柔和。

      “此次前来,我希望与你谈谈曹公公的事。”吕荇开门见山道。
      “您客气了。曹公公与我是有些交情,不过都许久没见了,我对他也不甚了解。”叶吉下意识望向叶万春,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你不必怪他。”吕荇不动声色地挪了一步,挡在叶万春面前,“该知道的我自然都会知道。”

      叶吉将人引进屋,锁好了门,才恭敬道:“我原先与曹公公在一处当过差,神女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便是。”

      “你不必与我兜圈子。”吕荇将桌上的茶水推到一边,定定地望着他,“实话实说,曹公公死前来找过你吧?”
      叶吉一愣,淡淡道:“宫里的人就爱嚼舌根,指不定又是谁胡说了。”

      “叶公公何必装腔作势?曹公公与你感情深厚,死前专门托付给你一件遗物。如今他死得蹊跷,你敢说你不想查明真相么?”吕荇一副成竹在胸的神情,“你想过,你自己要用多久才能查出来么?”

      叶吉不答,室内顿时陷入沉默。叶万春看得左右为难,犹豫半晌,终于凑在吕荇身边道:“您还是先回吧,改日我——”

      “不必。”叶吉忽的打断道。
      他收了笑,满脸凝重地望向吕荇:“我如何信你?”

      “哈!”吕荇笑起来,“你不必非信我不可,这不过是条捷径罢了。反正你我心知肚明,害死隋妃和曹公公的就是那位,缺的不过是证据而已。”

      叶吉沉默半晌,终于点头:“好,你随我来。”

      ————

      “怎么瞧着这么眼熟……”

      吕荇跟在叶吉身后,走得越近,越觉得四周的树木花草、回廊走道似曾相识。待转过一片怪石,眼前赫然映入一片湖水,她恍然大悟:这不正是那日见到曹公公的地方么?
      只是那日在对岸的开阔之地,如今在这边的树丛石林。

      叶吉转身望着吕荇:“万春与我说,那日在此处见过曹公公。”
      叶万春瞥了吕荇一眼:“您的意思是,曹公公在此处留下了线索?”

      这就对上了,吕荇心道。于是二话不说便趴在地上找起来。

      叶吉忙扯住她,将外头的衣裳脱了下来:“您这衣裳太明显了,况且…”他俯身将她裙角上的土抹掉,低声道,“多少双眼睛盯着您呢,可别递人把柄。”

      吕荇默默爬起来,心中一阵冷笑。
      盯着她又如何?若真论起来,她件件事都可以是把柄,难道她这辈子就只能混吃等死了不成?

      虽然心中这么想,但她不忍拂了叶吉的好意,便当着两人的面解开外衫,准备换上叶吉的衣裳。

      叶吉没觉出什么不对劲,只恭敬地低着头。叶万春却忽的急了,猛地握住她的手腕。见她望过来,又像触电似的飞速抽回手,摇了摇头。

      “干爹的衣裳太大,穿我的吧。”他轻声道。仿佛第一次脱衣裳似的,埋头专心研究着衣裳的扣子和结带,手指好几次不听使唤,解了半天才将衣裳解开。

      “不必麻烦了。”吕荇已经将素白的外衫脱了下来,只穿着绛紫色的里衣。晃了晃胳膊,这颜色果真与树丛投下的月影融为一体,显得隐秘多了。

      只是……

      “好冷。”她应声打了个寒颤。入了秋,夜间便一日比一日凉。穿着里衣疯上一晚,第二天她准得病倒,还不得被房过狠狠教训——

      哦对,她忘了,房过如今还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个头还没到她肩膀,整日只知道撒尿和泥、满院乱跑呢。
      她忘了,她是无上至尊的千秋神女,也是独居深宫的孤家寡人。

      这念头无端闪过,转瞬即逝,在她心中甚至未曾激起一丝波澜,甚至叫她更加冷静了。她接过叶万春的衣裳,微微用了力,才从他手里拽了出来。她瞥了他一眼,他埋着头,只能见到笼冠的圆顶,似是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鸡。

      “时间不等人。”叶吉深深望了一眼叶万春,提醒道。

      吕荇将叶万春的衣裳紧紧裹在身上,长短倒是合适,就是瘦了些。她这多病多灾的身子,都算是瘦的了,相比之下,叶万春都算是皮包骨了吧?日后还得想办法给他补补才行。

      想到此处,她又自嘲地笑了一声。
      这位的能耐大着呢,她这是操的什么心!

      三人借着树影的遮挡,在地上四处摸索起来。那日隔得远,他们一个心中有鬼,一个不甚在意,谁都没瞧清楚位置,也不知曹公公留下的东西是大是小,只得一块块石头地掀,一棵棵树根地刨。
      足足摸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在一株桂树的底下找到了踪迹。

      那树下本堆了一圈落叶,可根部却干干净净。吕荇用手探了一下,土还是润的,摸上去格外松散;伸入几根手指搅了搅,在土底摸到几片叶子,显然是被人翻起过。

      找到了。
      她吹了声口哨,将两人叫过来。

      “我来。”叶万春用衣摆擦了擦她的手,便往下刨去。不多时,他便触到一个硬物。他顿时起了劲,三两下将东西挖了出来。

      是个巴掌大的盒子。

      叶吉将盒子翻过来,摸到一个篆体的“曹”字,立刻与吕荇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吕荇将盒子在耳边晃了晃,空荡荡的没有回音,不禁皱了眉。打开一看,里头果然是空的。

      “还是来晚了。”她叹了口气,冷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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