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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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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吕荇便寻了个理由进宫。
昨日回去,她左思右想,觉得此事还是得跟叶万春说清楚。她想查明此事,最快的方法边是通过叶万春的干爹叶吉;可她却犹豫了,她怕一不留神便会改了两人的命数,怕她日后再也遇不见一个满肚子坏水的叶公公。是以此刻的每一步,她都走得如履薄冰,每个举动都非比寻常的小心、迟疑。
没有了叶万春的日子,单是想想,她便觉得太寂寞了。
答应隋欲的是的确得做,可若为此伤了自己人,那便得不偿失了。
她必须将利害关系同叶万春讲清,若他有一丝一毫的不愿,她便立刻改换方案。办法总是有的,宇文氏既然做了,必定会留下线索,她的时间多着呢,不愁找不出来。
九公主不在,叶万春将惯常的活计做完,便准备去无忧宫。路上正碰上吕荇,一见她,他便微微红了脸:“请神女安。”
吕荇已经等了半晌了,见他来,忍不住叹了口气:“万春呐……”
叶万春不知她为何长吁短叹,恭敬地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去你干爹那?”吕荇忙跟了上去,“正好,我与你同去。”
本来方才只是为了等叶万春,等得无聊,她便看了看命图。不看不知道,一看才发现,原来叶吉的干系还真脱不了。现在倒是省事,准备了一夜的话不用问了,直接与叶吉摊牌吧!
叶万春暗自吃了一惊,心道神女果真神通广大,连这都知道。忙答道:“无忧宫还远,我去给您找顶轿吧?”
“不必,就当散步了。”吕荇挥了挥手,快步走在前头。叶万春想起那日她颤颤巍巍的动作,本想说,我可都是为了您好,您这身子怕是走不得这么远的路。
念头刚出,他便猛地涌上一阵羞愤,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他当自己是谁,神女心善,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他这就套上近乎、攀上关系了?他有何资格说出这等话?
干爹总说,太监这差事,单凭本事是没用的。有些人样样出色,可到死不过是个黄门太监,连圣上的面都未曾见过。入了这宫门,即便本事再大,也要做好不得善终的准备,若是哪日得了贵人扶持,那才算是撞了大运,需得一辈子谨记贵人恩德。
吕荇便是他的贵人。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少说,少做,不该有的心思不能有,免得日后拖累了贵人。
他竭力平复了心情,故作轻松地应了一声,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不多时,吕荇便觉两腿发沉,一步都挪不动了。为了不在叶万春跟前失了面子,她愣是强撑着又走了一刻钟。走着走着她便发现,叶万春的脚步也跟着放慢了,却不似她这般沉重,她顿时明白过来,这孩子是在不动声色地给她面子呢。
小小年纪便懂得如此行事,难怪能得许纾、许翀两代帝王青眼。
她说不出什么心疼抑或是赞赏的话,这是他自己选的路,唯有忍辱负重,才能成就日后风光无限的叶万春。
到了无忧宫,叶吉却不在,不单他不在,无忧宫众多宫人都被圣上叫走了。今日应是皇后宇文氏的生产之日,许纾于情于理都该上些心思,在身边多加看护。但谁人不知,阖宫上下圣上最宠爱的便是隋妃,为免她心生不满,这两日许纾频频叫人为无忧宫添置宝物。有的是孩子玩的寻常布偶,有的是世间罕有的珠宝玉佩,无忧宫众人忙里忙外,没有一刻得闲。
外院众人都被叫了出去,只余下几个年长的宫女。吕荇想溜进内院一探究竟,却被外头森严的守卫吓住了。放眼望去,禁卫起码有不下百人,若是不知道的,还只当此处围宫造反了呢!
吕荇无奈,只得灰溜溜地退了回来。许纾的警觉固然叫人赞叹,可终究还是躲不过宇文氏的毒手,兴许这禁军中便有她的人呢。里应外合,还愁除不掉隋妃?
叶万春将吕荇安置好,便被人叫走了。九公主被圣上训斥了,正在前头认错,圣上叫他过去一趟,要当面问话。他诚惶诚恐地走了,吕荇才在屋内待了一会儿,便觉眼皮打架,撑不过困意,趴在桌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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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荇是在一阵呛鼻的味道中醒来的。
“咳咳咳——”刚吸了口气,便被这烟气牵出一串咳嗽。
屋外火光大作,透过窗纸映出灰烟缭绕的淡影。吕荇陡然一惊,已经烧起来了?
顾不得头晕腿软,她三两步冲到门边,猛地拉开了门。
热浪疯狂席卷而来,狠狠拍在她的脸上,定睛一看,内院早已燃气熊熊大火。此时风高物燥,火势已然蔓延至内外院交联之处的火光早已吞没了一切,只能听见木料燃烧的毕剥之响。
吕荇慌忙四顾,只有几个太监宫女来来回回提着水桶扑火,可饶将井水取尽,也不过是杯水车薪,于事无补。她定了定神,转身跑了出去。
“等等!”
宫外也是一片兵荒马乱,她随手扯住一个太监,急道:“无忧宫走水了,怎的无人来救?”
那太监哪里还有心思管她,哭丧着脸道:“我的祖宗哎!圣上和皇后那都烧起来了,谁还有空管您,您且叫宫人顶上吧!
吕荇一愣,她知道建丰十五年八月初九这日宫内走水,烧死了隋妃母子三人,再详细的便不知道了。许纾为此伤神许久,才渐渐缓了过来,只是不许再提无忧宫,不许再提隋妃,更不许提那日的大火。是以她也没再听过后续了。
谁能料到,这夜宫内走水的竟还有好几处!
一个是皇帝、皇后,甚至是未来君王所在之处,另一个是独居宫中的妃子,孰轻孰重,根本不需衡量。
宫中只要是能用得上的人手,全都被叫去灭火了,一队队人提着水桶绳索,背着水囊水袋,神色匆匆地从吕荇眼前经过,没有片刻停留。她循着火光和嘈杂地人声望去,只见御书房与宇文氏的寝宫方向均是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她不禁纳闷,这火起得也太巧了吧?怎么都赶在这时候了?
依照如今的态势,隋妃与十三公主绝无生还的可能。吕荇心中紧了紧,忍不住往回跑去。
“没救了……”
“娘娘……”
仅剩的几个宫人呆呆跌坐在地,相拥而泣,俨然已经放弃了希望。吕荇夺了一人的水桶,兜头浇在身上,抬脚便往里冲。
“别去!”一个宫女拦住她,啜泣道,“人……人已经没了,进去也没用了。”
“我知道。”吕荇将口鼻捂住,仍猫腰钻入了内院。
火舌炙烤着双颊,浑身湿冷和滚烫交替。一鼓作气地冲进了院门,周身的温度才散了些,吕荇迅速环顾四周。入得院内才发现,只有院门和回廊一圈烧得厉害;而且看着吓人,实则只有个架子而已。院中还有一大片花圃未曾着火,只有花草被烤干;内有两方浅池,此刻还剩了点底。
烧得最厉害的,还是无忧宫的正殿了。
深吸一口气,吕荇猛地跳入池中。池水将将没过膝盖,她将身子蜷缩其中,抓紧这最后的机会观察周围情形。
院门和回廊烧此时都快烧尽了;而隋妃所在的正殿,虽然从外头瞧着火势旺盛,但廊柱屋顶的结构还在,只是被熏得黑了一些而已,像是刚燃起来没多久。透过门窗的破洞能勉强看到里头的珠帘、帷幔,若是隋妃此刻貌似逃出,定然能保住性命。
可院内除了毕毕剥剥的脆响,连一丝人声都听不到。
吕荇叹了口气,正准备离开,忽的听见一丝微不可闻的哭声,她陡然一惊,顺着声音寻了过去。哭声越来越大,夹杂着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她借着火光,远远地瞥见花园内的石桌下藏着一团人影。
“娘!”那人影哭喊道。
“隋欲!”吕荇愣住了,打量了一下他身上的装扮,“你……你方才出宫了?”
隋欲自顾自地哭喊,全然不理吕荇的问话。吕荇见他身上已然熏黑了,脸也热得通红,只得返回水池,将快干的衣衫再次过了遍水;顺便将身上能盛水的东西都装满了水,飞快地往那石桌跑去。
说好了不出手,可她还是不忍眼睁睁地看他死在她面前。二十二年后,她会不惜一切杀了他;而面对十岁的隋欲,她下不了手。而且她心中隐隐有一个猜测,不知到底是真是假。
吕荇暗自做了决定,可回来时却发现隋欲早已不见踪影。石凳上残留着一道灰印,她凑过去闻了闻。
这味道……
呼啦——
背后一阵风声,她猛地回头,只见不远处的院墙上飘着一个奇怪的白影。定睛一看,原来是隋欲,此刻他正如同麻袋似的,软绵绵地被人抗在肩头。若非看清隋欲的姿势,几乎无法认出还有一人在场;那黑衣人几乎整个隐入夜色之中,与漆黑的瓦顶融于一体。
吕荇一愣,紧接着松了口气,看来无论如何都有人来救隋欲,用不着她出手了。
就在此时,那黑衣人猛地回头,一张鲜血淋漓的鬼面陡然映入眼帘。
琉璃做的四只巨眼如同映满了地狱业火,跳动着嗜血的光芒;嘴角一抹红色的漆一直蔓延至下颌,即便没有任何动作,也仿佛能看到狰狞的大笑。
吕荇一下跌坐在地,捂着心口喘了半晌,才慌忙爬起,跑了出去。出来时身上仍是湿漉漉的,分不清到底是未干的池水,还是吓出的冷汗。院门已被烧得只剩一堆黑灰,宫中其余两处的火光已基本没了,这时才有人陆陆续续赶来此处救活。
没用了,她在心中叹道。
隋妃早已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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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御书房。
火势已灭,一片狼藉。
叶万春满脸黑灰,外衫早已脱了,中衣被火燎得满是洞,还未好的伤痕又起了水泡,与衣服死死粘在一起。他顾不得伤势,急急忙忙地赶去九公主跟前回话。
九公主身上还披着他黄中杂黑的外衫,浑身滴着水,似是被吓傻了,两手下意识地攥紧香囊,喃喃道:“火,有火……”
“公主放心,火已经灭了。”叶万春轻声安慰道。
九公主呆愣半晌,终于“啊”了一声,回过神来。
“你方才去哪儿了?”她神色复杂地望着他。
“回公主,方才我在圣上跟前,帮着一道灭火了。”
九公主望着远处被人簇拥着离开的许纾,眼中是掩不住的失落。方才起火时,他全然没有顾忌她的安危,自己却在第一时间逃了出去。什么万千宠爱,什么掌上明珠,全都是假的!这样的赏赐和恩惠不要也罢!
她恨恨将手中的香囊摔在地上,心中泛起一阵苦涩。
叶万春默默将香囊拾起,竟冒出一丝快慰之情。
生在皇家,父母子女,又有多少真情呢?
当真可笑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