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第 34 章 ...

  •   叶万春是在吕荇怀中醒来的。
      脚下腾空,身子晃晃悠悠,恍然间,他以为自己已经踏上黄泉,又仿佛已经化成一缕孤魂,在空中飘荡。直到后知后觉地感到伤口的刺痛,才发现自己还活得好好的。

      他先是苦笑一声,猛地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姿势。他、他不会是被人抱着的吧?
      眼前是那人的发髻,头上别着一支简简单单的银钗,走动间,发间飘出一丝清淡的药香。他刚要挣扎的动作猛地顿住了。那人身材瘦削,似是十分吃力,抵在他脸下的肩膀,骨头硌着他脸上的伤口,疼得难受,可他依旧乖巧地靠在那人肩上,没有动弹。

      干爹常跟他说,骨头硬的人命硬,脾气也硬,一辈子讨不了好,挨打吃苦是免不了的。

      平日里挨打时,再疼、再累,他都不会掉一滴眼泪,而是咬着牙告诉自己:忍得了一时,将来风光一世。既然入了宫,就必须吃得了这份苦,干爹不也是这么一步步过来的么?他命大着呢,总有一日,他要站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峰,睥睨众生,倒时再没人能欺负他、折辱他。

      可此时此刻,靠在这个格外单薄的肩膀上,他竟忍不住鼻头泛酸,险些落下泪来。为将心底的软弱逼回去,他使劲咬住自己的舌尖,直到尝到了血锈味,才缓缓松开了牙。

      各人有各人的苦,神女的骨头这么硬,想必日子也不好过吧?

      他轻轻吸了吸鼻子,缓缓将眼睛闭上。

      毕竟是十岁的少年了,再怎么瘦弱也不小重量。吕荇开始后悔方才一时逞能了,才抱了一会儿工夫,便抱不动了,她本想将人放在路边休息一会儿,谁知两臂都僵了,刚弯下腰,手便猛地一软,将怀中的人掉了出去。

      叶万春屁股跌在石凳上,生生撞出了一声闷响。
      “嘶——”吕荇倒吸一口凉气,光是看着都替他觉得疼。

      这时再装晕也装不下去了,叶万春疼得抖了抖,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多谢神女相。”
      吕荇小心翼翼地扯着他的衣袖:“疼不疼?”
      “一点伤,不碍事的。”他惨白的脸上挤出一丝笑。
      他说罢,吕荇忽的有些晃神。

      不碍事的。
      他浑身沾着鸡毛,一瘸一拐地爬上车,涨红着脸却语气冰冷地回答她:不碍事的。
      他狠心说要与她分道扬镳、一拍两散,再见时,淡淡地说起自己的伤势:不碍事的。
      记忆中的人影再次浮现在她眼前:那个别扭的、倔强的、心高气傲却低到尘埃中的叶万春。

      “碍事的。”她半蹲下身,抬起叶万春的头,定定道,“万春,我知道你心性坚韧,也知道你吃得了苦。可并非所有苦都是该吃的,你聪慧过人,要知道有些事不能看得太重,有些时候不能锋芒太露。你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她的眼神似乎有摄人心魂的魅力,叫叶万春目不转睛,深深陷入其中。待她说完,他才咽下舌尖冒出的血,露出脸上的梨涡:“万春承您吉言了。”

      “自己能走吗?”她自然而然地牵起他的手。

      他猛地缩了回来,也不顾手上的伤,使劲在身上蹭了蹭,夹杂着血痕的黄色布衫顿时多了两道黑印。
      “……别脏了您的手。”

      吕荇轻笑一声,索性随他去了。两人一前一后,刚过了两道门,便见不远处的水边,一个绯衣太监鬼鬼祟祟地在地上刨什么东西。那太监很是警觉,每动作一下便要抬头张望半晌,兴许是他们被树挡住了,他并未发现此处有人。

      吕荇虽然心中起疑,却担心叶万春的伤势,没有细想。叶万春也见到了,愣了一瞬,立马装作没看见,低着头继续走。

      不对劲啊……

      “你认识?”吕荇忽的问道。
      “不认识。”
      “你觉得你同我撒谎有用吗?”

      两人并未放慢动作,不多时便被那人发现了,那人在地上踩了几脚,匆匆忙忙逃走了。叶万春见他走了,才小声道:“见过几面而已。”

      只见过几面,怎会在这么远的距离便认出那人?看叶万春这模样,倒像是替他遮掩什么。
      也对,宫中小偷小摸的事情多了去了,保不齐是哪个太监偷了东西,悄悄藏在此处。叶万春才入宫没多久,这种事最好是能躲则躲,实在撞见了,也只作不知,权当卖对方一个人情了。
      不多时,便到了北面的角门,马车正在门口等着。车夫见了,疑道:“这是哪儿来的小公公?圣上给您的?”
      吕荇将人扶上了车,摆了摆手:“你去歇着吧,别问了。”

      叶万春知道自己身上脏,上了车也不坐,恭恭敬敬跪在地上。吕荇在车中翻了翻,抽出一个镶金的漆盒,盒中两层放着大小玉瓶,皆是伤药。她找了干净的布巾,翻出桌底小巧的银盆,将布巾泡在水中,轻轻搓了搓。

      趁着她埋头动作的工夫,他才敢抬眼偷偷打量四周。虽九公主是圣上最宠爱的公主,所乘马车丝毫不比这辆差,可他从来都没入过车内,更无从得见传闻中的奢华是怎样一副景象。别说公主的马车了,连寻常的马车他也没怎么坐过。匆匆扫了一眼,他便觉出这车内陈设的非比寻常;见吕荇如同变戏法似的打开车内各处机关,他顿时瞪大眼,心道终于长见识了,得赶紧记住,回去定与干爹好好讲述一番。

      吕荇将布巾清洗干净,一抬头,便见叶万春脸上怔愣的神情,忍不住笑了一声,冲他道:“伸手。”
      “……是。”叶万春乖乖伸出了手。吕荇将他袖子撸起,为他轻轻蘸去伤口上的尘土和血瘀。

      叶万春两眼盯着她的手,只觉得那素白的布巾、素白的双手似是神仙一般,一沾了他,便全都脏了。他不禁脸红起来,却不是羞涩,而是紧张,甚至还带着一丝愤慨。

      待吕荇擦完一只胳膊,他迅速抽回了手,生硬道:“神女不必如此,我自己来便好。”说着还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

      初见时不觉得,如今再看他的一言一行,无处不是那老狐狸的影子,冷淡的语调,防备的动作,恭敬而不失野心的眼神。吕荇不禁笑了,将手中的布巾洗干净,顺便将盒中的伤药一并递给他:“就当我在讨好你吧。”

      叶万春一顿,不解道:“神女何出此言?”
      要讨好,也是他讨好她吧?更何况他现在连讨好她的资格都没有。

      “想知道原因?”吕荇挑眉。
      “不、不想……”叶万春心中一跳,忙低了头,专心致志地擦着手上的伤。
      “我便当你想知道了。”吕荇自顾自道,“你在九公主处伺候了没几年,便被调到未来皇帝身边。你头脑灵活,深得倚重,他继位后,你一跃成为朝中重臣,宫内宫外,诸多事宜都交到你的手上。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风光至极啊!”

      叶万春点点头:“承您吉言了。”

      “你不信?”
      “信。”他忙道,语气却始终平平淡淡。

      吕荇哑然失笑,这不冷不热的性子是随了谁?也罢,信不信的,以后自会见分晓。话说了半晌,叶万春仍在擦着自己的脖子,那处伤口本已擦干净了,被他粗鲁的动作越扯越大,可他像是失了痛觉似的,仍来回擦着同一个地方。

      吕荇看了他的两条胳膊,恍然大悟道:“身上也擦擦吧,放心,有车夫守着,无人敢来打扰。”
      说罢,退到车尾,将桌前的帘子挂上了。帘子合拢的那一刻,她听见对面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吐气。

      这孩子,还真叫她给吓坏了!

      隔着帘子,她只听得对面一阵窸窸窣窣,隐约能看见他蹑手蹑脚地脱了衣服、然后整齐叠在旁边的影子。她忽的想起什么,问道:“你干爹……现在何处?”

      “您认得他?”
      “也不算认得,只听人说过而已。你的名字便是他取的吧?”
      “是。”那影子也不管她看不看得见,点了点头道,“我干爹姓叶名吉,在无忧宫里伺候。”

      吕荇心中一跳。无忧宫,不正是隋妃的住处吗?

      “隋妃宫中啊……”她声音有些颤抖,“他平日做什么差事?”
      那边隔了片刻,才答道:“不过是些洒扫院子、跑跑腿的腿,近不得隋妃身前。”
      吕荇只当他不愿多说,于是作罢。

      半晌,忽听帘子对面道:“多谢神女,我……我擦好了,这便回去了。”
      吕荇掀了帘子,只见他已穿回了原来的衣裳,身上的血痕依旧在外头露着;不过却将布巾洗得干干净净,叠放在一旁的扶手上,盆里的水不知何时倒了,盆底擦得光可鉴人。

      她凑过去闻了闻,血腥中混杂着一缕淡香,心道他还算听话。
      “拿着吧。”她见药还剩不少,便塞到他手中,叫他带走。
      这次她一时冲动,得罪了九公主,回去准会害他受罪,少不得又是一顿教训;可她实在不忍见他挨打,情急之下,也无其他办法。九公主并不傻,经此一次,应会有所收敛。至于以后如何,只能靠他自己了。

      毕竟是叶万春,总有办法的。

      ————

      一路飞奔,叶万春终于在两刻钟内赶回了九公主处。
      路上提心吊胆,心知一顿打是免不了的,他不断摸着胸口的玉瓶,心中才能勉强安定下来,多了几分底气。

      反正有药了,打上十顿也不碍事的!

      回来却没见到九公主的面,说是被圣上和皇后叫去了,今日不回来了。叶万春这才松了口气,回屋换了身衣服,便急急忙忙去无忧宫找叶吉。无忧宫的名字是许纾亲自取的,分内院外院,内院是隋妃三人的住处,除了一个奶妈,两个得力的太监外,再无旁人;外院伺候的人就多了,大到车舆冠服,小到纸笔香黛,各项均有数人掌管。

      叶吉正在屋里读书,见叶万春慌慌张张闯进来,忍不住皱眉道:“屁股着火了?像什么样子?”
      叶万春喘了两口气,才不紧不慢地坐到叶吉对面,小声道:“干爹,我有事告诉你。”

      “何事?”
      他瞥了一眼,见门关得严实,才继续道:“我今日见到曹公公了。”
      “见到便见到,有何奇怪?”叶吉的眼神粘在书上,纹丝未动。
      “不是,”叶万春急道,“我今日见到曹公公在湖边埋东西,鬼鬼祟祟的,像是怕人知道。”

      叶吉这才抬起头:“你何时见到的?还有谁知道?”
      “约莫申时末。今日神女与我一起,也见着了。”

      “谁?”叶吉皱眉道。
      “千秋宫那位。我说我只与曹公公见过几面,不算熟识。她看着不甚在意,也没问。”

      叶万春在外头还能镇定自若,一到叶吉面前,提起这事便不由得一阵后怕:“干爹,这里头怕是有什么事,改日您劝劝曹公公吧。”
      叶吉点头,正色道:“今日之事,你切勿再提,只当做没看见。”
      “那千秋宫那位呢?”
      叶吉想了想,倒没放在心上:“神女哪有工夫理会你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她若不问,你便不大。”说着忽的笑了,“还指不定能不能再见呢!”
      叶万春猛地心跳起来,抬手摸了摸胸口的玉瓶,没有作声。

      正在此时,忽的响起一阵敲门声,外头有人喊道:“叶吉,开门,是我。”

      屋内两人对视一眼,叶吉使了个眼色,见叶万春在里头藏好,才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位绯色衣衫的老太监,胸前微鼓,似是塞了什么东西。叶吉惶恐道:“曹公公怎的亲自过来了?”
      曹公公冲叶吉淡淡笑了笑:“叶公公,可有时间一叙?”

      叶吉忙将人让了进来,正欲倒水泡茶,便被曹公公拦住了。曹公公神情如常,语气近乎冰冷的镇定,将怀中的东西掏出来,推到叶吉面前。叶吉不敢拆开看,不解道:“曹公公这是何意?”

      曹公公开门见山道:“叶公公,我有一事相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第 34 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