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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   深宫禁院,本该是清静之地,此时却升起了浓烟。
      隔着好几道院墙,都能隐约听见嘈杂的人声和四处悠悠的钟鸣。

      “站住!”
      吕荇躲在树后,好容易等到有人经过,赶紧跳了出来。兴许是声音太急,来人一个扑通便跪了下去。

      “哎,”她打量了一番这人的装束,问道,“小太监,我问你,前头在干什么?”
      小太监飞快地扫了一眼她的衣装打扮,低下头道:“回贵人,玄天法师正在前头作法。”
      她如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接着问道:“圣上也在么?前头都有谁?人多么?”
      “这、这……”小太监支吾片刻,忙磕了个头,“奴才不知……圣上吩咐了,法师作法,闲杂人等不准近前。”

      “罢了,你带我过去,我自会与圣上说。”吕荇挥挥手,心道总算找到个带路的了。她在前头走得欢,一转头,发现那小太监还站在原地,一脸纠结。
      “怎么?”她做出一副发怒的样子,“不愿带路?”
      “不敢,不敢!”小太监诚惶诚恐地迎了过来,弓着腰走在她身侧,迟疑道,“敢问贵人,您是哪个宫里的?”

      吕荇勾唇一笑:“你猜?”
      宫中新来的几位,他都未曾见过,小太监想了想:“莫非您是仪秋宫的?”说着自己又摇头道,“听说那位喜红衣,应当不是……”
      她摇头道:“往北。”
      “应庆宫?”
      “不对,再往北。”

      小太监皱着眉想了半晌,嘟囔道:“再往北不就出宫——”话音未落,他忽的“啊”了一声,恍然大悟道:“您、您可是千秋宫的?”
      吕荇将身上的腰牌翻给他看,他低呼一声,满脸惊喜:“真是神女!”
      她正要说话,便见小太监猛地跪下,喏喏道:“奴才走眼,方才没能认出神女,还望神女饶我一命。”
      “你都没见过我,如何能认得出?起来吧。” 她不禁苦笑,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看起来像是随便杀人的人么?
      才说了几句话而已,怎么把他吓成这样?
      哦——她知道了,定是哪个嚼舌根的在宫中造谣,把她说成老不死的妖怪了。若叫她知道是谁,指定叫那人把说出来的话一字一字地吃回去。

      小太监抬头瞄了一眼,见吕荇眉眼间有些怒气,忙连呼恕罪,跪在地上不起。
      吕荇更无奈了,只得亲自将他扶起来:“快走吧,我还有话要问你呢。”为显真心,她露出了一个有生以来最亲切的笑。
      小太监见她高兴,才浅浅笑道:“多谢神女!有什么话尽管问便是,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一笑,吕荇顿时觉得这眉眼有种熟悉的感觉,心中虽不相信,口中却忍不住试探道:“你叫什么?多大了?”
      小太监左脸有一个浅浅的梨涡,脸上微微带着几丝稚气,脆生生道:“回神女,我姓叶名万春,今年整十岁了。”

      ……叶、叶万春?!
      虽说已经猜出些眉目,但真正听到答案时,吕荇仍然听见脑中“咔嚓”一声,当空霹雳。

      “你、你你你……”她结巴了半天,脑中不断地将不苟言笑、一肚子坏水的叶万春同眼前这个天真讨喜、谨小慎微的少年叠在一起,全然不同的形象竟是同一个人。除了一句“天呐”,任何词都不足以表达她此刻的心情。

      叶万春见了她如遭雷劈的表情,顿时明白自己说错了话,慌忙敛了笑。可他不知自己到底哪句话说错了,只得垂头站在一旁,不敢再说话。

      半晌,吕荇终于回过神来,见他战战兢兢的样子,忍不住苦笑一声,涌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走吧。”她自然而然地牵了他的手。少年的手已经跟她差不多大了,在她手中瑟缩了一下,微微挣扎起来。可幅度不大,似乎是害怕,又似乎是别扭。

      “怎么?”吕荇作势要发火,“嫌我手脏?”
      “不敢,不敢……”叶万春忙低头道,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害羞、惶恐,倒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竭力忍着不敢躲。

      吕荇装作没看见,心中偷笑一生,顺势捏紧了一些,叹道:“年纪大了,眼睛便不中用了,你且将我送到玄天法师那再走吧。”

      叶万春心中起疑,心道偌大的千秋宫难道没人伺候么?若真眼睛不好,那她自己是怎么过来的?但这些话他只敢在心中想想,不敢明言,只恭敬地引着吕荇往前走。
      这宫里的规矩多着呢,他不知道的事儿更是海了去了,少说话,多留心,才能保住自己的小命。

      “怎的不说话了?”才走了没多久,吕荇便问道。
      “神女想听什么?”
      “你可曾听过鬼怪传奇?”
      “未曾。”
      “那宫中近来有什么趣事么?”
      “……奴才不知。”
      “罢了,那你讲讲你自己吧,你何时入的宫?入宫前家里是做什么的?”
      “回神女,我九岁入宫,家中务农。”

      吕荇一滞,这孩子是属□□的么,还一戳一蹦?
      余光瞥见他游移的眼神,她顿时笑了。都说三岁看到老,这人的性子还真是自始至终都没变,此刻虽然表面恭敬,心中指不定怎么怀疑她呢!瞧,连话都不肯与她多说了。
      只是这伪装的功力还没练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一眼就能叫人给戳穿。

      她从未见过叶万春这幅样子,只觉得既惊奇又有趣,将眼前的少年与那她心中那人连起来,竟觉得两人都变得可爱起来。如今的叶万春,大概不会料到自己日后位极人臣、风光无限的日子;而那个嘴硬心软、老奸巨猾的叶万春,大概也忘了自己曾有如此天真胆小的时候吧!

      两人不再说话,一路走到会祠,叶万春才松了吕荇的手,小声道:“到了。”
      吕荇皱了眉。会祠不是内宫供的佛堂么?怎会叫道士入内?
      “神女既然到了,我便先回了。”叶万春不动声色地退了一步,将手上的汗在背后擦干。

      “啊?”吕荇恍然回神,“去吧。”
      叶万春应了声是,刚走了两步,又被她叫住:“你在……在九公主那里伺候?”
      还真神了,叶万春心中赞了一句,点了点头:“正是。”
      吕荇此时无暇与他亲近,见他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只得叫他赶紧回去。而自己则转了个弯,躲在墙边偷看祠内的情形。

      里头诵经的声音太大,又有无数香烛燃出的青烟,吕荇呛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也没看清到底谁在里面。所幸不多时,作法便结束了,陆陆续续有人从屋内出来。为首那人身着玄色绣金龙袍,满脸威仪,正是睿宗皇帝许纾;身旁一人穿着杏色发服,应是玄天法师。

      两人在门口寒暄片刻,吕荇竖直了耳朵,才勉强听得“安寝”、“告辞”几个词。正欲凑近些,嗓子猛地一阵发痒,她死命地捂住嘴,仍免不了漏出几声咳嗽。

      许纾猛地抬头,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急忙抓紧玄天法师,喊道:“何人!何人在外头?”
      玄天法师当即捏了个决,怒喝一声:“速速退散!”
      吕荇暗道一声不妙,赶紧溜走了。

      罢了,该知道的总会知道的。

      ————

      思前想后,吕荇决定继续留下。

      有些秘密她永远无法亲眼目睹,宇文氏如此谨慎小心,不可能轻易叫人知道她的秘密,更不会傻到当着外人的面作案。即便穿回去,她又从怎会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知道她如何“费劲心机、步步为营”呢?
      相比双眼所见,有时证据背后的故事更有力,也更接近真相。
      所谓铁证如山,便是这个理。

      想通这一关键,吕荇反倒心中没底了,深深为自己的脑子担忧起来。
      她连叶万春都斗不过,想破这桩宫廷大案,还真不是一星半点的难啊!

      不过嘛……
      小叶公公在睿宗最宠爱的公主身边伺候,知道的东西定然不少吧?

      一想到那张清秀的脸,和那一闪而逝的梨涡,她便忍不住嘴角上翘。天知道她那时多想揉上一把,多想告诉他:“今后你便是我的人了”。

      她觉得自己此刻的表情定然极其猥琐,叫外人见了都要惊呼一声“变态”,她心中也别扭,可若说她真对小叶万春有什么想法,也并非如此——他还是个孩子,叫她如何下手?她不过是心中好奇,想不由自主地亲近他罢了,可如今她忽的怕了。怕她吓着他,怕她的出现改了他的命,怕她一不留神做错什么,他们便再不会相遇。

      这可不像她的性子啊!

      她的心猛跳起来。她忽的明白了叶万春的顾虑,明白他那时狠心拒绝,不过是难掩心中的恐惧。想要天长地久的想法,自那时起便有了吧?
      她低笑了一声,喃喃道:“这可如何是好……”

      可惜无人作声,回答她的只有满室寂静。

      ————

      八月初七,许纾叫了吕荇进宫。

      这事她有印象,是为了商议立储之事。许是经历过一回,她这次不怎么关心他的话,倒仔细观察起他说话时的表情来了。此时皇后宇文氏还在孕期,膝下有三皇子许翊;隋妃于一月前生下了十三公主,还有个聪慧过人的二皇子。

      当年她只觉得许纾太心急,他这年纪,再生四五个儿子都不是问题,怎么忽的就要立储?况且真正的储君还在宇文氏肚子里呢!

      许纾没问得太清楚,只问她现在是否有合适人选。
      她记得她答的是:暂无。
      于是许纾不再多说,便将她送走了。今日依旧是这些对话,但她敏感地察觉到,在她回答后,许纾脸上竟出现了一丝一闪而过的放松。

      放松?
      他为何会放松?

      吕荇心中不解,一路思索,不知不觉竟走入了花园。正想坐下休息片刻,便隐约听到树丛背后传来女童的声音。她想着说不定是九公主,便兴冲冲地走了过去,谁知穿过小径,竟看到叶万春跪在地上,衣衫早已四处绽开,露出鲜血淋漓的肉来。细铁棍映着日光,一下一下狠狠抽在他背上,打得他蜷着腿发抖。顺着那棍子望过去,打人者竟是个七八岁的孩子!

      她心中猛地一抽,忍不住喝道:“小小年纪,为何如此恶毒?”
      九公主被她吓了一跳,怒道:“你再说一遍!我不撕烂你的嘴!”
      说着,身旁的宫女作势要来捉她。

      吕荇冷笑道:“你尽管撕烂我的嘴,看你父亲会不会将你赶出宫去。”

      九公主还要再说,被身旁一个少年拉住了。那少年先细细打量了一遍吕荇,接着跟九公主嘀咕了几句,忽的问道:“你是千秋宫来的?”

      吕荇冷冷瞥了他一眼。袖手旁观,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那少年面露得意之色:“那我便算你承认了。你穿的是上月进贡的织锦,据我所知,这东西只有太后有,皇后和皇帝有,我……皇帝最受宠的妃子有,还有的便送到千秋宫去了。”
      他在吕荇身边走了一圈,胸有成竹道:“所以,我不单知道你是千秋宫来的,我还知道你正是神女本人。”

      吕荇忍不住摇头。
      装,接着装,都装到她面前了,也不觉得害臊。
      这隋欲还真是本性使然,从小便是个装腔作势、心狠手辣的主,一看便不是省油的灯。

      “你为何摇头?”隋欲问道,“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吕荇反问道:“那你先告诉我,我说得对不对。你姓许名欲,平日喜欢溜出宫玩,可又不愿叫别人知道你的名字,便化名为隋欲。隋字是随了你母亲隋妃的姓,她七月初九刚生了个公主,再过两日便是满月。”

      隋欲愣住了,便听吕荇淡淡道:“其实你不喜欢你父亲,是么?”
      “胡说!”隋欲惊叫道。眉毛倒竖,已是恼羞成怒。九公主吃了一惊,忙问道:“二哥,你为何不喜——”
      “别相信她的鬼话!”他叫道。

      吕荇懒得理他,蹲下身将叶万春扶起来。手刚刚触到他的肩,便见他猛地瑟缩了一下,再抬手时,上头已经沾了血滴。

      小王八蛋!她在心底骂了一声,想去握他的手,却发现手上满是泥灰和血迹,也不知有没有伤。她只得轻声唤道:“万春,万春?”

      叶万春缩成一团,没有回答。她用手指轻轻推了他一下,便见他猛地一歪,向一旁倒下,俨然已经昏死过去了。她吓了一跳,忙将人抱在怀里。两臂不可避免地碰到他背上的伤,他闭着眼,又抖了一下。

      吕荇气极,恨不得将那两个兔崽子倒吊着抽上几百鞭,叫他们也尝尝这种痛不欲生的滋味。可眼下容不得她发作,只得强自压下怒火,将人勉强抱在怀中,沉沉道:“人我带走了。”

      “这是我的奴才!”九公主忙拦在她面前。

      吕荇看都未看,直接从她身边跨过。临走时,冷冷扔下一句:
      “你还不配当他的主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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