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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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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王愣住了,讷讷道:“九叔……”
叶万春眼疾手快,抓住机会,猛地出手,一剑挥去。一人吃痛,放了皇帝,另一人正欲下手,便听下头喊道:“慢着!”
那人拿不准晋王的意思,瞥了一眼,见他毫无反应,只得攥紧了剑,按兵不动。
“若论正宫嫡出,你我谁不是呢?”长沙王低头笑了笑,轻声道,“先帝去时,本欲传位于我,谁料被太后横插一脚,传给了翀儿。论才貌,论出身,论民心,我岂不是更名正言顺?”
“晋王大可下手杀了圣上,看看今日活着出去的是谁,登上皇位的又是谁!”叶万春冷冷道。
话音刚落,便听当啷一声,剑应声落地。那人俨然已经看穿局势,心知晋王已是强弩之末,不可能再有回旋之地,于是顿时丢了兵器,跪地投降。
叶万春接过皇帝,低声道:“恕臣救驾来迟。”
皇帝摇了摇头,急忙向阶下望去。
人马众多,早已将院外围得水泄不通。晋王转头四顾,忽的大笑一声:“九叔好本事,当真是一呼百应!”
长沙王不答,只劝道:“你还有妻儿……为何非要铤而走险?”
“正是为了妻儿,我才要放手一搏。你知道我等这机会等了多久吗?”
“为了妻儿,还是为了你自己,你比我清楚。走吧,坷儿他们在宫外等你。”
“我——”
晋王的犹豫被冷声打断:“你没得选。”
半晌,晋王终于两肩一耷,颓然走下石阶,众人见状,忙将他押住;余下残兵只得缴械投降,被房镇父子一并捆了押送宫外。
一番血雨腥风,就此落下帷幕。
皇帝被叶万春扶着,踉跄着站起身,艰难走下台阶。长沙王伸手去扶,被他反手死死抓住:“九叔,你也,连你也……”
他望向那一大片人马,已然说不出责备抑或质问的话,只觉得一腔苦水涌入喉间,猛咳几声,连张嘴的力气都没了。
长沙王苦笑一声,握住他的手:“臣没有这个心思。”
皇帝又望向叶万春,心道,最宠信的近臣,最忠心的将领,都已经跟他一伙了;他如今一呼百应,轻轻松松便能带重兵前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哪里还有他这皇帝翻身的余地?
长沙王见他面露悲色,忍不住急道:“九叔来迟了,你切莫怪我。”说着想到什么,忽的一笑,“我不是当皇帝的料,也不愿整日与群臣打交道,你知道我,平生最喜的便是诗书画、香酒茶。此间事了,我明日便要启程了。”
皇帝的喉咙沙沙作响,喊了一声“九叔”,险些落下泪来:“还未庆功,九叔过些日子再走吧……”
长沙王微微一笑:“不了,王妃和孩子都在潭州,我得赶紧回去。”
众人将皇帝扶入殿内,一边赶紧叫太医检查伤势,一边打扫战场,将宫中各处躲避的妃嫔接了出来。长沙王望着不远处与房过说话的小人,猛地忆起吕荇的话,冲皇帝道:“臣还有一事相求。”
“何事?”
“我想求一道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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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上下旨,犒赏三军,京中各处宴饮三日,不设宵禁。
因晋王谋逆而牵连入狱的人不在少数,城中虽歌舞升平,百姓却难免心有戚戚。一直到南诏传来捷讯,兀那支的使臣又带着赔礼和公主进京求和,众人这才见了真正的喜事,振奋起来。
和谈的事自有朝臣们负责,吕荇此时终于结束旅途劳顿,正在千秋宫内泡药汤。
青叶边为她添水,边后怕道:“我还真以为您死了呢!怎么一点消息都不告诉我,害我干着急。”
“你不懂,”吕荇从水里伸出一根手指,摇头晃脑道,“若想骗过敌人,先要骗过自己。”
“您还真是机智过人,青叶好生佩服呢。”
吕荇只当没听出她话中的讽刺,忽的想起什么,猛地起身:“叶公公呢?回来了么?”
“刚来,在前头呢。”
说罢,便见吕荇胡乱穿了衣服,匆匆跑出去。青叶嘟囔道:“早就不是侍宫了,还‘回’来呢……”
兴许是打了胜仗,兴许是药汤起了疗效,吕荇只觉得浑身上下格外舒坦,精神也比往常好上不少,似是有用不完的劲。一路跑到安宁殿,竟然连大气都没喘。
“万春!”她飞奔而入。
两人自甘州一别,便再无接触。吕荇径直去了潭州,叶万春则要一面装作痛心疾首,一面紧锣密鼓地布下战局;及至大败兀那支,捉了摩提,又要匆匆赶回京城。为防止在晋王面前走漏消息,吕荇一直远远跟在队伍最后,并未与大军同行。
直到昨日,救驾成功,抓了逆贼,他们才勉强见了一面;而那匆匆一面之后,叶万春便忙着禀告战果,犒劳众军,受赏参宴,直至夜半才结束。这不,一早醒了,便匆匆赶来了千秋宫。
比起吕荇,叶万春的思念有过之无不及,但他不似她这般心直口快,只虚虚接了一把,便闪到一边。
“我带了御旨。”他微微红着脸道。
“什么旨?”不等他说,吕荇便径直上手摸了起来。
“你……”他一愣,忙捉住她的手,咳了两声,心道这流氓又开始作乱了。
“光天化日的……”
“找到了!”她另一手已经摸到了他袖中,将御旨抽了出来。神情雀跃,跟缠着大人要糖的孩子没什么两样。
“你可小心些,坏了要赔的。”他提醒道。
吕荇不甚在意,将那御旨随意摊在桌上,一字一句读了起来。
叶万春只得苦笑。她还真是胆大,若将敕令弄坏了,这封赏也不必领了。转念一想,也对,她何时在乎过这种东西?如今太后是那副样子,除了圣上,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就是她了,连皇后公主都比不过她。他若真能做到至高无上的位置……
罢了,何必想得太美?即便两人之下,万人之上,他又能陪她几年?
“哈!”正想着,吕荇忽的笑了一声。
本以为御旨上满篇都是废话,结果还是有些有趣的东西嘛!
“你看。”她将他拉过去,指着其中一行字,“这是圣上自己想的?”
“不全是。”
“啧啧,赏就赏吧,怎么还甩给我一个累赘!”
“听闻公主乖巧可爱,你又没见过,空口白牙的,怎么就说是累赘?”
问完这话,叶万春心中就是一紧,不知该喜还是该忧。莫非她是不喜孩子?
吕荇浑然不觉,笑道:“他就不怕我成为另一个宇文太后?”
“你若想执掌朝政,何必还要透露这个消息?可见你对公主还是在意的。”
吕荇叹气,这人总是这么一针见血,叫她装都装不下去。于是只得瞪了他一眼,捂着心口道:“你们这些年轻人,一个比一个气人!”
叶万春也不拦着,冷眼看她耍了半晌,才淡淡道:“陈朝第一位女皇,应当不大容易。”
谁说不是呢?早知道她就不把升平要当女皇的事情漏出去了。正想着,她忽的咕噜一下从椅子上爬起,摸着下巴道:“依着圣上的意思,我岂不是成了女皇的干娘?”
他一愣,点头道:“理是这么个理……”总觉得这辈分有些奇怪。
“甚好,甚好!”吕荇顿时笑了。宜嫔是女皇亲娘,皇后是女皇嫡母,她是女皇的干娘,也不知道那孩子将来怎么应付这一堆娘。
光是想想便觉得有趣,她滔滔不绝道:“等她登基,后宫定然全都换成男子,那我岂不是能阅便天下美色了?那时你定然老了,索性就从宫里搬出来,还回七月斋,我总不会亏待你的……”
叶万春只听得前半句,便忍不住陷入回忆。两人刚见面时,她便动手动脚,戏弄他,折磨他,以她这色迷心窍的性子,定是第一眼就看上他的脸了。他知道宫里几位不过是顶了个侍君的名头,她热络归热络,可始终不似跟他一般亲密。
世间男子千千万,有些事她只与他做过,有些话她只与他说过。于他已是心满意足。
他甚至忍不住想,唐五郎走了,房小将军要去戍边了,汪乐正一年到头见不到人影,能陪她的只有他了。可有些事,他即便有心也做不到,真到了那时候,他该如何自处?
若能有一个与他长得一样的男人——一个真正的男人——能陪着她,她是否会高兴呢?
也许真的会高兴吧……
他在心中自问自答,竟真的仔细考虑着手此事。
“你等我些时日,我……”他不自觉攥紧了手,话到嘴边,又忽的说不出来了。
正在此时,敲门声响起。
他顿时松了口气:“进。”
青叶钻了进来,眼睛在两人间滑了几个来回:“打扰你们了?”
“快说。”吕荇忙理好衣衫,端正坐直。
“哦,小将军回来了,带了个人,说要见你。”
“谁啊?”
“兀那支的国师。”
吕荇与叶万春对视一眼,心道,终于来了。
进门时,乌聂欲已被房过扒了衣服,捆在了椅子上。他倒不甚在意,悠然自得地哼起了歌,那旋律悠扬,陌生中带着熟悉,似是在哪里听过的胡曲。见吕荇来了,他竟还笑了:“我认输。”
吕荇也笑了:“早认输不就好了,何必费此周折?”
他摇了摇头,似是欣慰,似是怀念,投来的眼神中夹杂了名为激动、喜悦、怨恨、渴望的种种情绪,甚至还有一丝疯狂。
叶万春见了,不动声色地拉着吕荇退了一步。乌聂欲望了他一眼:“你我谈事,外人不便在场吧?”
“呸!”吕荇听了便是一阵恶心,“谁跟你是自己人?”
说着拉了叶万春一把:“我与叶公公才是自己人,你爱说不说,不说拉倒。”
见吕荇要走,乌聂欲忙叫道:“罢了罢了,叫他留下也行。”
“慢着。”吕荇挑眉道,“如今是你求我,不是我求你。我凭什么要答应你?”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死。”
“简单,事成归来,你挑一个死法。”
“我不挑,只要你死便好。”
“可以。”乌聂欲毫不犹豫。
吕荇暗忖片刻,皱眉道:“我如何保证你不会回去?你若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呢?毕竟我的性命于你而言,可不再重要了。”
“那还不好办,”他立马笑道,“你将我投入天牢,命人每到初五将我打晕便是。”
也对,只要过了初五,他便没有机会回去。
吕荇思索半晌,终于点头:“好,我答应你。但我要与你说明,我只做旁观,绝不出手。若你不愿,那便算了。”
她隐约明白,他所求的应当是件年代久远的往事,一直久到他还未变成国师,还未修炼得道,还只是一个普通人的时候。那些往事他能一遍遍地在记忆中回味,在命图中再现,可永远无法亲自回去。就如同她,穿越的最远时间也不过是射月潭的那次告别而已。她不愿出手,无非是希望回来时仍能与现在一样,身边人依旧在,眼前花依旧开。
其实她是个胆小的人。
这一刻,她忽的发现,时间于她,仿若是一场旅途,而她不过是这片壮阔土地上的逆旅行人,从起点起,至终点终。沿途所见所感,皆是一场罢了,所谓因果,又有谁说得清呢?
乌聂欲沉默半晌,终于下定决心,似是将淤积多年的陈血吐出胸间,颤抖道:
“我要你查一件事。”
“何事?”
他定定望着吕荇,一字一顿道:“我要你查,建丰十五年,隋妃是怎么死的。”
吕荇一愣,便见他脸上神情渐渐狠厉,似乎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已将口中那人千刀万剐:“我要你查,那宇文毒妇,是如何心思费尽、步步为营,如何灭绝人性,狠心害死隋妃和十三公主的!”
建丰十五年……
那是二十二年前了啊,吕荇思索道。她记得当时死的不只有这两人,还有一个是……
她打量了一下乌聂欲的年纪,猛地瞪大双眼:“莫非、莫非你是……”
乌聂欲笑了一声,低头轻吐出几个字:
“我本姓隋。隋妃的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