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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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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长信宫。
脚步声匆匆,在门口戛然而止。
一人站定,问太监道:“母亲可在里头?”
太后刚从西庄回来,不顾疲累,忙迎了上去:“我儿来了?快快进来!”
门吱呀一声开了,两侧宫人退了开去,晋王一步一喘,直奔太后而去。
“我儿!”太后洒了两滴泪,“可苦了你了。”
晋王浑身是汗,连咳几声,才渐渐平静下来,安慰道:“母亲不必忧心,四弟吉人天佑,定能醒过来的。”
太后叫人把门关了,才苦着脸道:“我不瞒你,太医都与我说过了,那马一脚正踏中胸口,此次恐怕……凶多吉少了。”
晋王安慰道:“儿子可在晋地搜罗医术高超之人,火速送入宫中,世间名医众多,总有人有办法的。”
太后皱着眉摇了摇头:“……来不及了。”
晋王只是端坐着,不接她的话头。
太后见状,索性不兜圈子了,低声道:“若是皇帝……你当如何?”
晋王忙道:“四弟命大,不会的。”
“你和他一样,正宫嫡出,都是我的亲生儿子。你从小身子不好,太医总说你要早夭,我与先皇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你保住。我在你身上花的心思,是翀儿的两倍都多。”太后握住晋王的手,恳切道。
“母亲对儿子的爱护,儿子都记在心中呢。”晋王的身子抖了抖。
“若是皇帝……”太后再次提起,非要他回答。晋王抬头,殷切望着太后:“若是真的,儿子一切都听母亲的。”
太后心中的额石头终于落了地。她本以为自己已经再无回天之力,没想到皇帝竟在围猎时身受重伤,昏迷不醒。这可真是天大的机会,她怎能不好好利用?当即她便叫人将晋王召回京中,自己也赶紧从西庄搬回宫内,主持朝中大局。皇帝无子,至今只有宜嫔生的一个公主,不过才两岁多,若他出事,于情于理都该将皇位让于晋王。
见晋王这般态度,太后眉眼间放松了许多,忍不住抱怨起西庄的潮气太重。晋王忙将随侍叫了进来,递过一个锦盒:“母亲先前总说手脚僵冷,我特意带了古方酿的药酒,能祛风寒、化淤血。”
太后笑着接过:“我儿真是孝顺。”斟出一杯尝了,果真是药香四溢。
“四弟这一病,想来朝中重担都要压在您的身上了。”
太后幽幽叹了口气:“我一个妇道人家,终究担不起大任。此次叫你回京,也是希望你能暂理朝政,为我分忧。”
晋王诚惶诚恐道:“儿子无才无德,不堪如此重任!”
太后安慰道:“你的本事不比四弟差,晋地百姓康乐富足,都是有目共睹的。有我在,还有朝中诸臣,你还担心什么?”
“儿子这身子……恐怕受不得劳累,只怕倒时不能在母亲跟前尽孝了。”晋王依旧推辞。
太后长叹一声,挥了挥手:“我年纪大了,听不得这种话!”
晋王把玩着酒杯,忽道:“坷儿今年已经九岁了。”
太后动作一顿,若无其事道:“已经这么大了啊……”
晋王笑道:“的确,已经懂事了。您也见过,几个兄弟里,就他最聪明。”他顿了顿,郑重道,“不论如何,坷儿都比我更合适。”
太后思索半晌,反问道:“你真是这么想的么?”
“自然!”晋王笑起来,“坷儿比我聪颖,比我身子好,个性温和孝顺,与人无争。最重要的是——”
他凑近太后身边,低声道:“他年纪小,母亲掌控起来,岂不是容易许多?”
太后吃了一惊,手中的杯子跌落在地:“你、你这是何意!”
晋王一改往日唯唯诺诺的憨厚之态,肥硕的脸上挤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怎么?我说的不对吗?”
“你胡说什么!”太后猛地起身,却眼前一黑,跌回了座上。
“母亲当初执意立四弟为储,不就是见他年纪小,听话,好将朝中大权都揽到自己身上么?”晋王退了几步,讥笑道,“怎么?如今发现这儿子不孝顺、不听话了,便想换人了?”
太后气得浑身颤抖,张着嘴说不出话。
“母亲叫我坐那个位置,不也是见我软弱可欺,毫无骨气吗?”晋王擦了把汗,自嘲道,“您盼着我早早死了,你便可立坷儿为帝,坷儿不行,还有好几个兄弟可以换呢;再不济,您还能亲自坐那位置,岂不痛快?”
“放肆!”太后含混不清道,刚一开口,便觉自己声音怪异,顿时吃了一惊,将那酒瓶扫落在地。
“呜、呜呜……”她已经说不出话了,喉中发出阵阵嘶哑的叫喊。
“在母亲眼中,我当真这么蠢吗?”晋王脸上露出一丝悲伤。她以为她的法子能屡试不爽,可她忘了,他早已不是三岁稚子,他再也不愿过四弟那般忍辱负重的生活了。
太后捂着脖子死命挣扎,从座上滚落在地,手如鹰爪,狠狠朝晋王抓去。
晋王慢悠悠地退了一步:“我听说这是兀那支专为死囚备的酒,饮下之后,不出一刻便会手脚僵直,不能动弹,虽五感尚存,但与死人无异。将人扔至荒野喂鹰,双眼被鹰啄食,肠胃被鹰爪掏出,那人虽活着,却口不能言,手不能动,便生生被啄死。当真残忍至极!”
“呜呜!”太后手上青筋暴起,嘴边不受控地流出了涎水。
“不过,我自然不会对母亲如此残忍的。”晋王笑了一声,转身离开。
“叫太医,就说太后突然中了外风。对了,闻敬应当快到京城了吧……”
他的声音渐行渐远,只余下长信宫内呼啸的寒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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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王……举兵了吧?”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愣。胡成一脸茫然:“我、我不知道。”说着忽的想起什么,犹豫道,“乌聂欲像是提过闻敬回京的事,说什么共谋大事之类的……”
吕荇心中了然。这就对了,平白无故的,他为何要杀青林军,为何要杀叶万春?他不像是骁勇善战的人,为何处处都要抢头功?她知道晋王不似表面那么单纯,却不知他竟然心狠手辣至此。
正说着,外头又有人来报:“圣上的特使来了。”
“现在何处?”
“就在营门。”
吕荇叫人将胡成押了,急忙迎了出去。来人是一位面生的公公,带着一队禁卫,直到吕荇来了,才肯开口:
“臣奉皇上御诏,特来羁押房氏逆贼回京。”
“谁?”吕荇吃了一惊。
她夺过御旨,细细看了一遍,再三确认了上头的名字,只觉得嗓子一阵发紧,喃喃道:“这是怎么了……”
那公公面无表情,朗声道:“上将军房镇,左卫大将军房过,二人勾结敌营,证据确凿,着特使羁押回京,择日候审。”
房镇先是一愣,待听完宣旨,忍不住怒道:“证据确凿?证据在何处?我房家满门忠烈,岂会做这里通外国的卖国之举!今日你若不拿出证据,我房镇便是死在这,也绝不会跟你回去!”
那公公望向吕荇:“督军以为如何?”
吕荇怎能信他空口白牙的胡说,当即怒道:“不可能!你去回报圣上,就说我不放人。我手持督军符节,在外众将,生杀大权均由我做主,即便是圣上亲自来了,也要我点头才行。”
那公公面露难色:“督军别为难我了。实不相瞒,这是太后代圣上下的旨意,她老人家可不吃你这一套,回去见我办事不利,”他手做了个切的动作,苦笑道,“定然将我给斩了!”
“太后?”吕荇一惊,“圣上怎么了?”
“圣上出事了。”那公公叹了声气,“前些日子秋猎,从马上坠了下来,被一脚踢中胸口,受了重伤。朝中如今还是太后管着呢@”
“原来如此……”
她终于明白为何晋王忽然举兵,为何凉州守城的将军不战而降,为何摩提要将房过全须全尾地放回来。
原来竟在这里等着她呢!
不需杀了房镇父子,只需将其调离前线,随便安个罪名扣住,他们的战力便会大打折扣。各处不派援兵、不增人手,兀那支便是耗也能耗死他们。到时,这些忠军护主的将士一死,太后再派人言和,顺势将晋王推上宝座。杀敌的功劳自然落到闻敬身上,少不得也要将兵权给他。他是晋王的人,朝中还有谁敢反对?反对之人,又有谁手中有兵?
而摩提呢?不但胜得扬眉吐气,还能将房镇这枚眼中钉顺势拔除,趁机大捞一笔,在兀那支国王面前邀个头功。
真是妙啊……
吕荇忍不住冷笑:“二位将军绝无可能通敌,我绝无可能放任。你只管照实回禀,出了事有我一力承担。”
那公公无奈,只得望向房过:“房小将军,您看如何?这事也不是我说了算,就算您没罪,也得当面与圣上和太后解释清楚,将这罪名除了啊!”
吕荇还要再说,被房过一把拉住,扯到一边:“你知道我是清白的,可太后不知道。更何况,圣上出事,京中不能没人,我和爹正好回京看看。以防万一。”
“不行!她若将你投进大狱呢?若是屈打成招,谁来救你?”吕荇死也不同意。
房过神色凝重的脸上终扯出一丝笑,顺了一把她的头发:“放心,房家的根基还是有的。若圣上真出了事,你我都在外,谁还能护着他呢?”
吕荇见他坚持,只得忍痛点头。房镇却死也不走,甚至拔出了剑,决心以死明志。房过哭笑不得,只得将他强行拖了出去,好言好语地哄上了车。
“劳烦公公了。”吕荇将银钱塞到那公公手中,他诚惶诚恐地接了,将枷给两人松松挂上,便启程出发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今日变故一个接一个,众人心中早已麻木了。
是以在听到山后传来的喊声时,吕荇足足愣了半晌,才猛地冲出营帐,敲鼓高喊:“列阵!列阵!”
一出营帐,只见山后密密麻麻地都是人,敌军不知何时从后头的山上攀了上来,正如潮水般涌入营中。事先没有任何预兆,显然放哨的士兵已经被杀;而鼓声在山中空空回响,半晌无人应答,想必众将士也已被敌军控制住了。
见此情景,吕荇倒是镇定了下来。
“你们国师呢?”她被一群兀军团团围住,淡定道。那些人不答,只是横刀拦着她。
半晌,乌聂欲从人群中款步走了出来,笑道:“神女的本事还是不够啊!”他似是想起了什么往事,轻叹一声,“还是不够啊……”
“你到底所求何事?为何不能直说?”她开门见山道。
乌聂欲笑着摇了摇头:“现在你还没资格问我。等你够格的那日,我自然会告诉你。”说着一挥手,“带走!”
吕荇正想说她自己能走,忽的颈上一记狠击。意识朦胧间,一句声嘶力竭的“阿荇”似乎远远飘入耳中,可她无暇深思,眼前便是猛地一黑,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