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旅行者和她没用的男人们》周乃

26、第 26 章

　　十月初二。
　　凉州，刺史府。

　　“国师放心，此次回去，我定会夺得王位，迎你回城！”摩提带了陈朝给的议和书，准备启程。
　　“王子的本事，我自然信得过。”乌聂欲与摩提告了别，正准备回去，又被摩提叫住。
　　“国师一向深谋远虑，切记妇人之仁。”摩提意味深长地望着他，“我答应你不杀她，可若哪日她对我出手，我定然不会手软。”
　　“这是自然。”乌聂欲笑得云淡风轻。

　　摩提这才放心离开，直至背影出了城门，乌聂欲才拢了拢衣襟，转身进屋。刚过了院门，一人忙迎了上来：“国师，她还是不吃东西。”

　　“水呢？”
　　“水喝了两杯。”
　　“药呢？”
　　“没动。”
　　“呵，”乌聂欲不甚在意地笑了一声，“不用管，死不了。”

　　正说着，余光瞥见远处一个一瘸一拐的身影，他顿了顿：“这是府里的？”
　　“是，说是卖菜的，见他可怜便放他进来了。”那人低声道，“怎么？用不用查？”
　　乌聂欲想了想，摇头道：“不必了，随他去吧。”

　　夜幕刚至，紧闭许久的房门终于被打开。
　　铁锁咔哒几声，一个灰色的身影快步钻了进来。

　　吕荇躺在床上，动也没动，只抬了抬眼皮，用鼻子哼道：“不吃。”
　　话音未落肚子便叫了一声。她哼哼两下，翻了个身，权当什么都没发生。

　　来人将饭菜放到桌上，低声劝道：“神女吃点吧。”
　　吕荇顿时僵住了，那人凑近两步，又劝道：“药也没吃，好歹吃些饭菜吧！”

　　这声音……
　　她慢慢坐直，缓缓回过头来，待看清那人的脸时，忍不住双目圆瞪：“你……”

　　“嘘！”那人忙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她心中乱跳，深吸两口气，才勉强平静下来，低斥道：“你疯了！”

　　叶万春脸上抹了泥，未干的血口变成了几道狰狞的刀疤，妆容做得有模有样，本来样貌几乎都看不出了。可他那双眼却亮得吓人，如同草原上的孤狼，狠厉、决绝，炽热、专注，仿佛又是第一次相见时，那个桀骜不驯的大太监。

　　“你别说话，听我说。”叶万春借着碗筷声的掩饰，迅速交代道，“刺史府西侧有个角门，夜里不落锁。我待会儿将门锁挂上，一推便掉。酉时三刻，府中看守换班，你听我笛声，趁机出来，一直往西，我在门口等你。”

　　吕荇“腾”地站起来，恨道：“叶万春，你……你知不知道乌聂欲是怎样的人？你为什么要来？”
　　“我知道。”叶万春自顾自继续道，“出了刺史府往北，街口有马，你上马之后赶紧出城，佟将军在城外五里处等你。”

　　“叶万春！”吕荇不敢高声喊，只得狠狠瞪着他，“你想没想过，从你进府门那一刻，乌聂欲就已经知道了。”
　　“想过。”叶万春定定望着她。
　　“那你为何还来？”
　　“我不得不来。”

　　不管救不救得出，不管她需不需要，他都无法做到坐视不理。见到她被乌聂欲带走的那一刻，他便忽的豁然开朗了。管他什么男不男人，管他什么一厢情愿、口是心非，只要她好好地活在这世上，他死也甘愿了。

　　吕荇见他样子，知道他是不会听她的了，头疼道：“你听我的，现在立刻将门锁上，直接出府，去找佟将军。不要回来，不要吹笛，也不要等我。现在出去他不会拦你，你赶紧走，听到了吗？”

　　他难道没有想过，为何他能轻而易举地进入刺史府；为何他一个送饭的生人，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拿到钥匙；为何今日送饭的不是别人，偏偏是他？这府中的眼睛无处不在，他们的一举一动，早已尽在他的掌控之中了。她是自有分寸，可多了一个叶万春，叫她还如何全身而退？

　　吕荇心急如焚，一把将他推了出去，嚷道：“不吃！滚！”同时使了个眼色，再三嘱咐道：“快走！千万别回来，别来救我！记住了吗！”

　　叶万春“哎哎”两声，被推得一个趔趄，边走边嘟囔道：“不吃就不吃吧，打人做什么……”
　　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也不知把她的话听进去了没有。她摸不准他的心思，心中顿时没了底气。她知道他表面圆滑，实则性子固执得要死，如今只能盼着他听进去一两句，赶紧离开，别再惹出事端。

　　自他走后，吕荇便一直惴惴不安，直至酉时三刻，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正在焦急之时，忽的门被推开了，她心中一跳，却见乌聂欲慢悠悠地进来了。

　　走了两步，他才回头瞥了一眼门锁，啧啧两声：“看不出来，神女竟这么老实。”
　　“呵，你竟然也会夸人？”吕荇讥笑道。
　　“你做得好，我自然要夸你。”说着，他竖起耳朵，似是在等待什么。片刻后，屋外准时响起一曲低沉的笛音。

　　乌聂欲露出一个“意料之中”的笑，做了个请的动作，“如何？与我一同去看看？”
　　吕荇没答，自顾自地走了出去。

　　“角门在西边，你应当认得路吧？”乌聂欲在她身后喊道。
　　她脚步一顿，转了个弯，硬着头皮往西走去。

　　————

　　“来了？快走！”叶万春见吕荇准时出现，脸上一喜，立马扯着她往外走。
　　她却纹丝不动，轻轻拉住他：“万春，走不了的。”
　　“怎么——”

　　话音未落，原本空无一人的角门外，齐刷刷地冒出一队披坚执锐的兀军；叶万春一愣，正欲往回走，便见吕荇身后缓步走出一人，那人身后还跟着数十守卫，将他们二人团团围住。

　　叶万春心中咯噔一声，心道还是上当了。
　　“国师早就知道了。”他忽的卸下伪装，淡淡道。

　　“公公对主人的情意真是感人。”乌聂欲不答，只挥了挥手道，“既然来了，不如一同在府上住些日子吧！”身后众人得令，冲他围拢，他掏出怀中藏着的短剑，一副拼死到底的架势。

　　“无趣，还真以为自己能以一当十了。”乌聂欲摇了摇头，冲吕荇道，“回去吧。”
　　吕荇“嗯”了一声，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擦身而过，电光火石之间，她猛地转身，伸手探向乌聂欲腰间的刀柄。乌聂欲抬手一挡，紧紧攥住她的手腕，正想嘲讽几句，却忽的颈上一凉，竟是她不知何时藏下的一块铁片。那铁片应是从哪件盔甲上抠下的，边缘被她磨得锋利无比，稍稍用力，便将他脖子划开一道血口。

　　“放人。”她死死盯着对面的兀军，沉声道。

　　乌聂欲一言不发。她手中用力，死死勒住他的脖子，顿时将他勒得满脸涨红，挣扎着去掰她的胳膊。正趁他抬手的工夫，她另一手迅速抽了刀，抵在他的心口。

　　“放人。”她又说了一遍。
　　兀军们见国师已然满脸青紫，颈上还留着血，纷纷对视一眼，不得已松开了叶万春。

　　“走。”她狠狠道。叶万春深深望了她一眼，转身一瘸一拐地跑了。

　　等了半晌，估摸着人已走远，她才手臂微松，放开了乌聂欲。众人见了机会，忙提着刀围上来，却被乌聂欲一抬手拦住了。

　　“咳咳咳……”他猛咳几声，从容不迫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焦急，“你做什么？”

　　吕荇早在松开他时，便反手将刀架在了自己脖子上。见他如此反应，又想起正中摩提大刀的那一箭，她忽的得意道：“国师神通广大，猜不到我要做什么？”
　　“你有本事就动手。”他的脸渐渐扭曲起来，咬牙道，“只要你还有一口气，就算是割了喉咙，我也一样能将你救活。”

　　“你敢赌么？”她轻笑道。手下用力，顿时一股鲜血顺着刀锋淌了下来。那血痕甚至比他的更深更长，鲜血在刀柄处汇聚成流，滴答、滴答滚落在地，有如催命的漏壶，一声，一声，搅得人心烦意乱、如坐针毡。
　　她已疼得冷汗直流，双腿发软，仍逞强道：“我若死了，国师所求之事，便无人能为了吧？”

　　乌聂欲如何不知道她的意图？沉吟半晌，终于吩咐众人让开：“你走吧。”
　　吕荇一步步退出门外，正要离开，便听乌聂欲补充了一句：“只有你自己能走。”

　　她猛地回头，见乌聂欲捂着脖子，淡淡道：“还有三日，我等你回去。”

　　是了，还有三日便是初五，还有三日，她便能回去，回到甘州未破之时，回到房过尚未被俘之时，回到青林尚未被屠之时。她还有机会。

　　“我会杀了你。”她坚定道，“总有一日。”
　　“甚好，静候大驾。”

　　————

　　街口的树旁拴着马，吕荇匆匆赶到，却见到马旁还有一人。

　　“怎么还不走！”她急道。
　　“快上马！”叶万春避而不答，只是抬手扶她。被她反手托住：“你先。”

　　叶万春沉默片刻，挥开她的手，退了一步：“督军赶快走吧！”
　　“叶万春！”她忽的喊道，摆起了督军的架子，“上马！”

　　他定定望着她：“多谢督军美意。我这腿脚走不了多远，就不拖累你了。”
　　她此时才无比后悔自己杖责三十的军令，又急又疼，心中纵有千言万语，也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死死攥住他：“你是我的人，跟我走！”

　　不知怎的，他听了这话竟然低低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渐渐变成了仰天狂笑，在空荡的街上回响，叫人毛骨悚然。
　　她愣住了：“你怎么了？”
　　他猛地收了笑声，恶狠狠道：“吕荇！你就是一个没有心的人！”

　　吕荇不解。他眼中有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让她忍不住一阵心悸。
　　“你为何——”

　　话音戛然而止。她瞪大双眼，眼睁睁地瞧着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恶狠狠地扑过来，在她嘴上亲了一口。她只觉脑中“嗡”地一声，还未明白发生了什么，手已经下意识地挥了出去。

　　“啪！”
　　一声脆响，打在他脸上。
　　她讷讷道：“不要脸……”

　　他似是魔怔了，死死捏住她的肩，咬牙切齿道：“我要脸做什么？要脸做什么！”

　　她木着脸上了马，呆呆地冲他伸出手，却被他扯住咬了一口。见她疼得缩手，他猛地掐了一把马屁股，高声吼道：“滚！”那声音明明该倔强得不可一世，却颤抖得如此脆弱和绝望，如同一只没了巢的雏鹰，无家可归，引颈哀嚎。

　　马嘶鸣一声，猛地蹿了出去，她听见他撕心裂肺地吼道：“滚得越远越好！”
　　马蹄疾行，将她载离那个孑然伫立的身影。人群的喊声夹着刀剑声袭来，她闭了闭眼，没有回头。

　　叶万春……
　　我有心，可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