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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   兀那支骑兵来势汹汹,将众人冲散,吕荇与房镇等一路被追至悬铃山,闻将军则带人往西南逃去。众人在山上安营扎寨,勉强得了一丝喘息之机。
      清点人数下来,近万人的队伍,竟只剩下三千。

      “怪我。”吕荇勉强撑着精神。
      房镇沉声道:“督军不必如此,胜败乃常事而已。”

      吕荇点了点头。战败了确实难受,但她并未过多自责,转而问起山中情况。山上有雪,山间有泉,水源和粮草尚算充足;山后是悬崖峭壁,敌军的骑兵一时无法攀上;又逢冬季雨雪,放火烧山也难以成行。

      “撑个十天半月不是问题。”房镇答道。
      “……着人去探探小将军的消息吧。”她叹道。

      自出灵州以来,即便是仓皇逃窜,房镇也一路镇定自若。此时听到这句话,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哀痛的神情,沉沉应了声“是”,便退下了。

      腿上的疮疤又被撕开,吕荇修养三日才勉强转好。可这三日却一点都不安生,摩提派人每日在山下叫嚷,喊爹骂娘,轮番上阵,一天十二个时辰,没有一刻消停。唯一叫她感到些许欣慰的,便是房过还活着的事实了。

      一大早,山下又开始例行的叫骂,兴许是吃饱了饭,声音格外响亮。吕荇一瘸一拐地出了门,准备看看山下的情况,却被房镇拦住了。

      “房将军这是做什么?”
      房镇神色间憔悴了不少,却不肯说缘由。

      山下的人见吕荇出现,骂得更起劲了。吕荇执意要上高台一看究竟,房镇也拦不住,只恳求道:“督军千万不可上当!”
      下头的喊声远远传入吕荇耳中:“吕氏妖女,速速下山受降!如若不然,你这情儿可就性命不保了!”

      她正纳闷呢,定睛一看,便见一人被绑在山下营前。待看清那人的情景时,顿时如遭雷劈,气得毛发倒竖、浑身发抖,险些当场晕厥。

      “无耻狗贼……”她狠狠骂道,“无耻狗贼!”转而面向房镇,怒道:“为何瞒着我!”
      房镇定定地望着山下:“我儿若是醒着,早该自绝于人世,绝不会牵连你我。”

      “荒唐!荒唐……”她怒斥了几句,可见了房镇脸上的神情,接下来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半晌,她颓然跌坐在台阶上,讷讷道:“东西呢……”
      房镇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在她面前打开,里头是一只带血的人耳:“……昨日送上来的。”

      吕荇接了那人耳,愣愣揣在怀中,一路若游魂般走回了营帐中。房镇进来时,已经不见她的身影,寻了半天,在马厩旁找到了人。他本想安慰两句,还想劝她切勿心软,却见她已经换了胡服软甲,身背弓箭,腰别长刀,似是准备出发。

      “督军还伤着,这是去哪儿?”他不解。
      吕荇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咬着牙上了马,扔下两个字:“下山。”

      ————
      营门缓缓分开,露出一道缝。
      一人一马从中飞驰而出,如雨坠地,片刻不停地冲下山去。

      摩提那日被挡了一招,没能杀掉吕荇,心中本就不满,此时见她出来,也不同乌聂欲商议,兴奋道:“我去会会!”
      阿使德笑道:“王子可别怜香惜玉!”
      摩提大笑两声,拍马上阵:“放心,她那模样,我还不至于如此饥不择食!”

      出了营门,吕荇已经在他不远处站定,两眼发直,似是在思考什么。摩提拎刀上前,笑道:“自己来的?胆子还真不小。”说着便舞刀策马,挥臂砍来。

      吕荇猛地矮身,刀风擦着头顶飞过,擦身而过时,她反手一刀,狠狠刺在马背上。摩提双脚轻点,借着那马挣扎倒地的力道安稳落地,脸上渐渐收了笑,露出了一丝狠厉:“两次了……事不过三,我不会再让了!”

      借着吕荇勒马回身的工夫,他三两步冲了过去,劈手扯过缰绳。吕荇驾马猛冲,本打算将他拖倒在地,谁知他力道之大,竟滑了几步后稳稳站住,还将马头生生提了起来。

      见马被他制住,吕荇也不犹豫,挥刀斩断缰绳,趁他举刀狠刺的瞬间,腿下发力,马身纵然一跃,跃至两丈开外。两人本意都不是杀了对方,不过心中有气较量一番罢了,摩提见状,也不追了,猿臂微展,将手中大刀猛掷出去。刀出手的瞬间,吕荇已弓弦离手,飞出一只铁箭,正对摩提而去。

      当啷——
      嗖——

      大刀撞在软甲上,将她震得摇摇欲坠。与此同时,铁箭呼啸生风,从摩提头侧飞过,顿时将他右耳撕开一道一掌长的血口。摩提大叫一声,忙用手捂住耳朵。

      吕荇定了定神,冷冷看了一眼摩提,一字未发,转身勒马回营。
      这是还你的,她心道。

      本以为按摩提的性子,当天便会耐不住,强攻上来。谁知一整日都没有动静,连叫骂都不叫了,竟一夜太平。翌日清晨,他竟还派人将房过毕恭毕敬地送了回来。

      佟将军将人带回来,很是激动:“督军英武,摩提定是怕了。”
      吕荇忙叫人为房过疗伤。拆了棉布,却见他两耳完好,一左一右,完完整整地待在原处。她不解:“摩提与你说了什么?”
      房过也不懂了:“我这几日一醒便被打晕,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昨日他将我弄醒,在屋里好酒好菜地招待了一番,一早便将我送回来了。”

      “回来就好。”房镇见到儿子平安无事,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他将幼子送入千秋宫,为的就是保全他的性命,叫他谋个一官半职,安安稳稳地了却余生。房家哪代不是子女众多,可最终留下的有多少?战死沙场的又有多少?他实在不忍折腾房过,只愿留下他这最后一丝血脉。可他没想到,房过仍是执意卷了进来。
      他苦笑一声,既觉痛心,又觉欣慰。

      两军如此对峙,彼此都没有任何动作。吕荇总怀疑他们憋着什么大招,派人从后崖下山,打探消息,可如同石沉大海,始终杳无音讯。正焦急时,最开始派出的探子忽的回来了。

      那人浑身狼狈,血痕无数,一路飞奔,进了中军帐倒头便拜,泣不成声:
      “督军,甘州……丢了!”

      “什么?!”众人皆是大惊。

      “何时的事?青林军呢?叶万春呢!” 震惊过后,便是愤怒。

      那人虚弱道:“听闻敌军不知怎的得了城防图,夜半奇袭,青林军死伤大半,叶公公……不知死活。”

      吕荇顿时心凉了大半,连派数人下山,不过半日,便陆陆续续报回了消息:
      甘州已失,凉州不战而降,叶万春带军突围,勉强活命。但一路埋伏不断,恐怕难抵幽关,与守军汇合;
      闻将军自那日突围后,便被兀军一路西赶,好在追兵不多,交手几次,勉强得胜,如今已在原地扎营,准备来悬铃山营救。

      “不必了。”吕荇沉思片刻,冷静道,“叫闻将军继续往西,接应青林军。”
      众人商议许久,决定往周围各州县求援,并上书皇帝,请求增兵。

      等来等去,没等来各州县的增援,没等来朝廷的增兵,反而等来又一个晴天霹雳。

      ————

      更深露重,吕荇却毫无睡意。房过见帐内灯还亮着,便自顾自进来:“怎么还不睡?”
      吕荇揉了揉脑袋,无意识地摸着药碗:“有点冷。你赶紧回吧。”

      房过心知她担忧,只得安慰道:“他命大着呢!”
      “谁?”吕荇一愣,“叶万春?”

      “难道你没担心他?”
      “担心自是有的。”吕荇叹了口气,“但我不是担心他死,而是——”

      话音未落,帐外忽的敲了鼓。两人对视一眼,便见房镇和佟将军几人匆匆闯入帐内,身后还跟着一人。吕荇定睛一看,那人正是青林军的校尉胡成。

      “督军,甘州、甘州……”他跪倒在地,哽咽道。

      吕荇打断他:“我已经知道了。叶公公呢?”

      话音刚落,帐帘被人掀开,一人身子一歪,跌了进来。那人满身尘土,发丝凌乱,盔帽早已不知丢到何处,身上的铁甲尽是刀枪箭痕,手上大小血痕仍不断向外渗着血。他似是被吓傻了,怔怔地走到众人面前,跪在地上,一言不发地解了身上的衣袍,与帅符一起,整整齐齐地放在身侧。

      “督军……”叶万春双眼定定望着地面,哑着嗓子唤了一声。

      房镇疑惑道:“闻将军呢?”
      叶万春不答,胡成却怒道:“闻敬这逆贼!通敌卖国!不得好死!”
      房镇愣住了:“这是何意?”

      胡成含泪答道:“青林军接了主帅消息,翘首以盼,静候闻敬救援。可盼来的却不是救兵,而是杀人的魔头!青林军不过残兵六百,哪里能敌过闻敬精兵千人?又有谁能料到闻敬竟对自己人挥刀相向?六百余人,被闻敬尽数消灭,连报信的也被他抓住,一并处死。我等拼死护住叶公公,才逃出生天,保住性命……”

      他字字带泪地解释完,众人皆被这变故惊住了,久久不能回神。吕荇缓缓从座上走下,在叶万春身前站定。

      “叶万春。”
      “是。”

      “抬起头来!”她猛地提高声音,大喝道。
      叶万春心中一紧,忙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便是她惨无血色的脸和冷若寒冰的眼神。

      “你当初答应我什么!”她胸口不断起伏,竭力压抑着怒火。
      “守好甘州——”
      “守好了吗!你告诉列位,你守、好、了、吗!”她声音颤抖,已是愤怒至极。
      “城防图有多重要,你不知道吗!甘州有多重要,你不知道吗!”

      叶万春颤抖双唇,颓然道:“是臣大意了……”
      他不想狡辩,军中只有他有完整的城防图,此次泄露出去,怪不得别人,只怪他疏忽大意。若他再多层防备,再多个心眼,也不至于被奸人利用,更不至于损兵折将、弃城而逃。

      胡成着急道:“督军,这事怪不得叶公公,都是那奸细——”
      “闭嘴!”吕荇冷冷道,仍一错不错地盯着叶万春,脸上的愤怒渐渐转为失望。那眼神似是有千般重量,终于叫他忍不住低下了头。
      他最怕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

      他听见她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一字一顿道:“叶万春,你该当何罪?”
      “依军法,杖三十,夺帅符。”他讷讷道。

      房过忙拉住吕荇:“杖三十,要死人的!”
      吕荇静静看着那个孱弱的身影,似是累极,挥了挥手:“……下去吧。”

      “谢督军。”叶万春重重磕了个头,趔趄着出门领罪去了。

      胡成见状,正要跟着一起退出去,却听吕荇忽的说道:“等等。”
      他一愣:“督军还有何吩咐?”

      吕荇缓步走到他身边,忽的笑道:“胡成,还没成亲吧?”
      胡成不解其意,心道她不是早问过了,于是答道:“不急,不急,打了胜仗再说也不迟。”

      “是么?”吕荇又笑起来,笑得他浑身发毛,摸不着头脑。下一瞬,她猛地出手,伸入他腰间一阵摸索,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便用力一拽,扯出一件东西。

      “那你与我解释解释,这是什么?”她甩了甩手中的丝帕,冷冷道。
      胡成见了那粉色的丝帕,顿时冷汗直流,支吾道:“这是我娘的……”
      “你娘不是早没了?”
      “是我娘的遗物,对,遗物!”
      “令堂过世这么多年,这帕子上为何还有她的粉香?”
      “哦想、想必是我与别的女子相会时,不小心染上的。”
      “是城中百姓,还是私娼暗妓?一路败逃,你还有闲心眠花宿柳?”

      吕荇步步紧逼,胡成一时说不出话来,转头见房过已经沉着脸抽出了刀,更是吓得腿都软了,一下瘫坐在地:“这、这是……”

      “乌聂欲做事不会留下证据,这是你自己私藏的吧?”长刀出鞘,架在他的脖子上,吕荇淡淡道,“那女子当真如此美貌过人,叫你连家国法纪都不顾了?”

      胡成汗如雨下,抖若筛糠,心知已经遮不过去了,只得一个劲地磕头,口呼饶命。
      “卖国奸贼,还有脸求饶!”佟将军怒极,拔刀便要斩他。

      吕荇将人拦住,手下微微用力,便是一道狰狞的血口。胡成颈上刺痛,吓得尿了裤子,连话都说不出来。吕荇见他如此,忽的觉得一阵无能为力。
      铺天盖地而来的绝望转瞬间将她淹没,她禁不住问自己:事情究竟为何演变成如今这样?真的没有一丝转机了吗……

      半晌,她仰天长叹一声:“何时开始的?”
      胡成哭道:“有、有半月余了。”

      她喃喃道:“胡成啊,我今日只问你一件事,你若愿答,我便给你个体面的死法。”
      刀在颈上,由不得他说不,反正左右都是一个死,他索性哭道:“愿意,愿意!我什么都说!”

      他竖着耳朵,不敢漏掉一个字,片刻后,听见她问了一个谁也未曾料到的问题:

      “晋王……举兵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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