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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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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大军拔营。
送别的队伍里,吕荇又见到了那日吹笛的小兵。
“督军一路保重!”他喊道。
吕荇听到喊声,才看见那个矮小的身影:“原来你是青林的校尉。叫什么名字?”
那小兵兴奋地跟在她身边:“我叫胡成。”
“家在何处?家中可有亲人?”
小兵的眼神黯了下来:“我家在陇外,只剩个叔叔,早就走散了。”
“成亲了么?”
“没有。”
吕荇笑了:“如今安定下来了,回头与你们叶将军说,叫他给你找门亲事。”
“哎!多谢督军!”胡成看着很是高兴。
吕荇回头望了一眼,只见叶万春端坐在马上,盔帽下的脸隐在阴影中,看不清神色。她低头笑了一声,也不知是笑自己还是笑他,转头翻身上马,不再留恋。
九月二十五,灵州城外。
马车刚停,佟将军便迎了出来:“见过督军!”
车帘掀开,却是房过,佟将军一愣,刚要开口,便见房过怀中抱着一个女子,那女子裹得严严实实,面色惨白,紧闭双眼,他仔细看了半晌,才惊呼道:“督军怎么了?”
“路遇埋伏,伤了腿。”
佟将军嗯了一声,又皱眉道:“伤了腿而已,怎么还昏了?”
房过没好气道:“督军身子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佟将军一拍脑门:“哎,我倒忘了这个!”
几人刚一进入帐内,吕荇便醒了过来,挣扎着从房过怀中下来,哑着嗓子问道:“如何?”
“城外交手几次,有胜有负,难。”佟将军言简意赅。
吕荇点点头,灌了一大碗凉水,精神才算好些了:“乌聂欲这厮,是个狠角色。”
这一箭不单入肉三分,上头还抹了毒。好在射得偏了,扎在腿上,更好在她当机立断,把箭拔了出来,并无大碍。可是这伤……
真他娘的疼啊!
下回见面定然还他一箭,绝对不是撩阴腿这么简单了!
像是铁了心要将他们拦在灵州之前似的,乌聂欲沿路埋伏,使出各种手段阻拦。为躲埋伏,吕荇甚至一日之间改道五次,可还是免不了偶尔中招。她会的他都会,她能做的他同样能做。她改道,他便跟着改道;她换阵,他便跟着换阵;她突袭,他便直取她性命。战局瞬息万变,对策层出不穷,事到如今,竟渐渐演变成了他们两人的隔空对决。
吕荇心中渐渐没了底气。这人论能力,不输她;论狡猾,还更胜一筹。不禁心中打鼓,他到底准备用何计策?灵州及其他四城,究竟能不能一并夺回?她……是不是太轻敌了?
她心知此战并不如想象中的简单,默默划了个底:万一,若是万一,真出了岔子,她还可等下月初五。下月不行,还有下下月,总会有机会的。
偶尔赶路时,她会突然觉得一阵疲惫,盖因这仗实在打得莫名其妙。两国本来相安无事,此次的幕后推手定然是乌聂欲,若不是他暗中挑唆,摩提和兀那支国王也不会下此决定。
这一仗劳民伤财、死伤惨重,其实双方都没讨到好。真不知他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心道,若有朝一日知道他的生辰八字,她干脆直接穿回去,将这厮直接扼杀在摇篮中算了。
众人简单寒暄,便开始整顿军队。为保万无一失,吕荇将命图再次确认了一遍。依她目前“看到”的结果,乌聂欲今日内无法赶到,城外的敌军坚持不过半日,便会退居城中,不待乌聂欲赶来,灵州便会攻破。她还不信了,凭这几千人马,还攻不下区区一座灵州城?
如此一想,她心中便多了几分底气,下令道:
“排兵布阵,即刻攻城。”
————
陈军一路东进,很快便行至灵州城下。
途中与敌军交了几次手,不过都是些小打小闹。对方应是知道敌不过,打了两次便匆忙撤退。
众军到时,已是城门紧闭。城上插满旌旗,众人套着铁甲,俨然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攻城之前,照例有一番你来我往的骂战。守城的将领叉腰站在女墙上,一手挥弓,正准备开骂,忽的定睛一看,见到了人群中格外显眼的吕荇,禁不住放声大笑道:“陈国这是无人了吗,竟叫女人领兵打仗!”
他甚至将弓都扔在一边,骂道:“房镇老狗,被女人骑在头上的滋味如何?”
房镇没将这些话放在心上,倒是房过被惹恼了,正要说话,便被吕荇拉住,只得沉沉瞪着城墙之上。
那守城官愈发得意,继续喊道:“依我所见,你们不如放下兵器,回家绣——”
咻!
话音戛然而止。只听“当啷”一声,一箭从他头顶擦过,将盔帽狠狠打落在地。那人猛地顿住,脸色骤变。
吕荇气喘吁吁地收了弓,冲房过努了努下巴:“别废话!赶紧的!”时间不等人,再晚乌聂欲便要到了。
房过就等这句话呢,大笑一声:“得令!”
鼓声骤响,大军攻城。
弩车掩护,先锋先行渡河。河面早已结冰,上头不知被泼了什么液体,湿滑黏腻,难以前行。众人背着干草,待将军一声令下,一边铺草成路,一边推着云梯飞速前进。城门上下矢石翻飞,急如骤雨,石块同尸首一齐滚落城墙。一时喊杀震天、血漫大地。
吕荇静静坐在马上,眼中看不出波澜。似这种场面,不论亲历几次,她始终都会暗自心惊。她不是神仙,只不过是贪了个“神女”的名头而已,古语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如今她被牵着鼻子走,别无他法,只能选择下下策,心中本来只是无奈;如今真真切切见了眼前的景象,便满脑都是痛心了。
她不懂,乌聂欲为什么非要这一场仗?他想要她做什么,为何不能直说?
回想他的一举一动,她忽的意识到,若非身份使然,他其实根本不会将兀那支众将的性命放在心上。兀那支也好,陈朝也好,他本就没将任何人放在心上。
城下,弩炮齐发,血肉横飞;城上,浓烟滚滚,火光四射。
兀那支守将见陈军势大,已有几分怯战,不多时,城中弓箭用尽,只得用大小石块代替。守城官见大势已去,慌忙逃走,被人追上,一刀斩于城上。房过折了旌旗,大声道:“主将已死!开城门!”
余下的敌军慌不择路,避入城中。房过命人开了城门,迎入众人。
众将军一边叫人追击敌军,一边命人清点人数,打扫战场。好在攻城迅速,伤亡不算惨重。
大军径入,吕荇走在最后,总算松了口气。
城门开时,冲天的血气从城中喷出,钻入鼻内,直冲头顶,叫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前头已经鸣锣高喊了,却似石沉大海,没有一丝回应。百姓不知所踪,整座城池上空回荡着单薄的锣声,如同一座孤坟,连寒鸦也不曾光顾。沉默死寂,毫无生气。看来……
……屠城了。
吕荇沉默,站在城门处久久不能回神。
就在这时,电光火石之间,忽的一个画面闪过脑中。她陡然大惊,脸色骤变,猛地转身,声嘶力竭道:
“撤!快撤!”
“撤——”
然而一切都晚了。
随着她话音同时响起的,还有一声低沉的号响。城中无数门窗同时碎裂,竟是整装待发的兀那支伏兵!
房镇大惊,勒令众人:“退!”
但众军早已入城深处,哪里还退得出去?城中敌军势如破竹,城上万箭猛然齐发,陈军措手不及,纷纷死于刀箭之下。正待撤退时,便听“轰”的几声,屋塌路陷,众人躲闪不及,前赴后继地坠入陷阱。
一时城内人马哀鸣,伤亡无数。
房镇一骑当先,引着余下残兵急退出城。房过紧随其后,将吕荇一并带走。众人仓皇逃窜,谁料一出城便迎上提前赶来的乌聂欲。前后夹击,腹背受敌,众人无从逃脱,被敌军团团围住。
乌聂欲高坐在马上,冲吕荇拱了拱手:“又见面了。”
吕荇不语。原来如此,原来强渡涂水、败退甘州……一切都是他的计策,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片刻后,背后的人群散开一条路,一人身骑高头大马,头戴金盔,缓步走上前来:“国师真是好计谋!”
房过大惊,脱口而出道:“摩提!”
摩提大笑道:“看来跟国师相比,神女还是稍逊一筹啊!”
吕荇没答,环顾四周,沉声道:“走!”
众将彼此对视一眼,一边抵挡,一边向西突围。吕荇双腿早已麻木,已然疼得失去了知觉。虽被房过护在马上,却仍抽了金缕长刀,横在身前。双方本就数量悬殊,再加上摩提的骑兵已在城中修整多日,此时又是乘胜追击,不论体力和士气,陈军均落于下风。
厮杀半晌,房镇父子一马当先,已突出重围,将敌军西侧撕开一道口。摩提见了,挥开旁人,张弓搭箭,猛地一箭射在马上。那马哀嘶两声,应声倒地。
吕荇一个跟头滚落在地,撑着长刀勉强站起。眼见闻将军几人就要赶来,房过将她往身后一推:“你先走!”
还未等她答话,又是一箭射来,正中房过后心。吕荇将那箭尾斩断,拉着他就跑:“我死不了。”
正说着,摩提便策马追了上来。吕荇疼得浑身颤抖,冷汗连连,两眼模糊,早已看不清来人的方向,只能辨着马蹄的声音,使劲全身力气,猛地挥刀砍出。
刀剑入骨,鲜血四溅。刀刃直接砍入马腿铁甲,力道巨大,将刀柄猛地从她手中震落。马鸣震耳欲聋,轰然一声倒在地上。摩提跃身下马,在落地的同时,手中大刀劈出,直取吕荇首级。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铮”的一声,一箭正中刀刃,将刀弹开半尺,擦着吕荇肩头削过。她猛地回头,依稀见到乌聂欲正握着弓,面色不善地朝他们赶来。但她早已来不及细想,随手拾了把弯刀,抵在身前。
摩提刀被弹开,愣了片刻,被房过抓住机会,受了一招。房过兀自与摩提缠斗在一起,见几位将军已经突出重围,陆续赶来,便大喊道:“保护督军!”
“房过!”吕荇死死拽住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房过不答,狠狠将她推开,再次怒道:“保护督军!”
众人听令,将吕荇扛起便跑,交到闻声而来的佟将军手中。佟将军二话不说,将人按在身前,策马飞奔。
“房过!”她死命喊道。可嗓中一阵沙沙,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拼命回头,见到的最后一个画面,便是房过一动未动地被摩提踩在脚下,生死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