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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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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箭!”
一声令下,万箭齐发,矢石如雨,纷纷落下。
摩提这时才知道房镇的真实目的,慌忙带着大军撤退。谁知一阵箭雨过后,山中又涌出许多摇旗呐喊的陈军,放眼望去,少说也有六七千人,一时间人声四起,血肉横飞。
阿使德护着摩提,疯狂逃往河边。兀那支众人见了陈军人多势众,只当多出来的都是天降神兵,于是纷纷丢了马,拼命抢夺河边船只,奋力往对岸划去。
见兀军要逃,哨声又起,急响几声,众将士顿时收了弓-弩,杀下山来。
叶万春一骑当先,带人围了上来。青林军深知此役非同寻常,只有赢了才有一线生机,否则非但主将要自绝于世,他们也难逃一死。心中带了破釜沉舟的念头,青林众将来势汹汹,锐不可当,同身后震天的喊声一起,将敌军震得心神俱裂。
许多兀那支的将士还未来得及登船,便被青林军斩落水中。前面的人见了,更是慌不择路,连船都不要了,直接跳入水中,抱头鼠窜。
陈军大军围拢,一边在岸边布下箭阵,一边乘胜追击,渡河而去。除了留下的战船,水边还留着许多兀军的小船。先前战败被兀军夺走的船,竟也不费吹灰之力地还了回来。除此之外,还有兀军留下的马匹、兵器无数。
众人顿时士气高涨,纷纷乘船追去。兀军行至水中,见到还有船往这边走,忙冲岸边高喊:“撤!撤!”
船只一去一回,在水中相撞,又是一阵兵荒马乱。对岸仅剩的兀军骚动起来,乌聂欲做主,带着粮草率先撤离。
身着铁甲的陈军不断涌来,乌聂欲回头,远远地瞥见一袭红衣静立江边。那大红的衣袍在雪中格外耀眼,似是一滴摇摇欲坠的鲜血。
跋山涉水,如期而至。
他轻笑一声。
较量,终于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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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林军为先锋,房过父子紧随其后,闻将军等人殿后,人马一路杀过涂水,直奔甘州。兀那支本没留多少人马驻守甘州,此番一路败逃、溃不成军,一直退到甘州城外,城中兀军不得已打开城门,迎入众人;西都的军队终于盼来援军,顿时士气高涨,与大军前后夹击,连破两城,趁此机会一举攻下甘州,将兀那支赶得连连北退。
而与此同时,押运粮草的八千大军终于行近凉州,一路驻守城外,一路向南增兵幽关,一路继续向西,将粮草运抵甘州。至此,三路人马终于在甘州汇合。
兀那支兵败北逃,一部分留在边境,另一部分则灵州方向撤去;灵州驻守的几千人马也躲入城中,闭门不出,似乎是在等待支援。凉州一战,扭转了被动的局面,着实为陈朝赢得不少喘息之机。
甘州,刺史府。
刺史已死,吕荇凭圣上的符节,提拔了一人暂代刺史之职,另留下两千人马驻守城外。其余人同她一起,折返灵州,乘胜追击,争取能将其余四城一并夺回。
吕荇没有时间停留,必须立刻率军出发。
但驻守甘州的人选实在叫她为难,与众将军商议许久也得不出结论。
这人呐,能共苦,不能同甘。逼入绝境时,大家倒能齐心协力,一旦到了邀功的时候,就开始各谋其利了。
陈朝兵是不缺的,武器也不缺,将军更不缺了,虽然对方有个号称无所不能的国师,但他们这不是来了个神女嘛!如此看来,这场仗无论如何都会赢。而叫谁赢……这就是个大问题了。
晋淮两地一向太平,平日里最多就是压一压农民起义,几乎没有用武之地;两地还有两位货真价实的王爷,皇帝不敢在军队上花钱,拨款一削再削,把剩下的钱全都给了西北、西南两军。如今一打仗,几军交汇,便看出区别来了。
只要是军人,谁不愿意冲锋陷阵,谁不愿用最好的武器,驾最好的战马?此去灵州,就算不能拿头功,好歹也能杀不少人头,第二第三是少不了了。至于甘州,守好了没甚,守不好反而是大过,谁会愿意?
因此吕荇刚一提,几位将军便都争着抢着要跟她去灵州。房镇是主帅,不消说,肯定要与她同路;几位将军谁也不愿让步;最终留下的人选,便只能在房过和叶万春之间产生了。
……真是叫人头疼啊!
“你爹真贼。”吕荇叹了口气。
“谁说不是呢!”房过笑道,见她仍旧眉头紧锁,便安慰道,“放心选吧,你是督军,谁敢不听你的,我第一个把他打出去!”
“你想留下么?”
“我想不想不重要,你如何想才是关键。”
房过摸了摸她的额头,心道终于退烧了,脸色也好多了,便试探着提起旧话:“叶公公这次也算是立了功吧?”
吕荇点头:“自然,青林军是先锋,还射伤了阿使德,怎么说也是头功吧。”
房过见她脸色不自然,捅了她两下:“怎么了?跟叶公公吵架了?”
“呵,叶公公伶牙俐齿,谁敢跟他吵架啊?”吕荇的脸顿时拉了下来。
这副样子他倒是熟悉,于是好言好语劝道:“叶公公并非武将,能领兵作战实属不易。他虽然官高,可说白了也不过是个太监。军中之人向来粗野,眼睛都长在头顶上,尤其这戍边将士,谁不是杀敌无数的真男人?他一个人身处此地,遭了多少白眼,受了多少气,心里能好受吗?”
“我又不是不知道……”吕荇小声嘀咕道。
一年多了,一封信没有,一句话都没捎来,她还是通过房过,从房将军处打听来叶万春的消息。知道他腿不好,她还特意找太医做了护膝给他,尽管嘴上不说,但她早已把他当作患难与共的自己人了。
“别费时间了,我叫他进来,一起商议吧。”
吕荇哼唧两声,算是答应了。如今都是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了,冷着脸都能吓破新兵的胆,可讲话还是磨磨唧唧,简直跟她娘一样啰嗦。造孽!
房过见她敷衍,忍不住戳了她脑门:“若是惦记他就直说。一个个的,整日阴阳怪气……”
阴阳怪气的是他好么!
吕荇心中大呼冤枉,但这话对房过也说不出口,只得暗自赌气,决定看叶万春表现,再决定要不要原谅他。
不多时,叶万春便跟着房过进来了。两人在吕荇面前坐定,谁也不开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尴尬的气息。
房过知道吕荇面上一副老气横秋,私下却寂寞得紧,没几个人跟她合得来,如今好容易交了一个朋友,可不能叫她给搞砸了。于是咳嗽两声,冲吕荇道:“你从京中带来的东西,怎么还不给叶公公?”
吕荇瞪了他一眼,心道,用你多事。接着不情不愿地从身后拖出一个木箱,敷衍道:“圣上体恤你,叫我带来的。”
叶万春双手接过,毕恭毕敬道:“多谢圣上,多谢督军和房小将军。”
吕荇见他语气疏离客气,面上扭曲的神情渐渐平静的下来,冷冷道:“公公尽忠职守,杀敌有功,圣上都看在眼里,此番若能击退兀那支,以后多少赏赐都不是问题。”
房过听得着急,分明就是她专程给叶公公带来的,扯什么圣上?
“漠北风大,听说叶公公腿脚受寒,如今可好些了?”他冲吕荇使了个眼色,却被她直接无视了。
叶万春听得出话里的关心,却不知房过到底是何意,只能答道:“多谢小将军关心,不碍事的。”
一问一答,来回几次,他终于忍不住道:“小将军不是找我来谈正事的吗?”
房过无奈,面无表情地干笑两声:“谈吧。”
别说,房过只要不开口说话,便还是一个威武神勇的将军形象。满脸的凛然正气,顿时令气氛严肃起来。吕荇整顿好情绪,将舆图取出,开始分析战局。
“探子回报的消息,想必你们都知道了。兀那支国王大病,大王子与王后联合,准备强逼国王立诏。大王子亲陈,一旦登基必然不愿继续作战,为示好朝廷,定然会将摩提这个眼中钉交出来。目前虽然不知摩提行踪,但依我之见,他此次作战带出了八千骑兵,几乎是手头全部兵力,若是不带回王城,则必死无疑。”
吕荇虽说是个脾气古怪的老太婆,但为人最明白轻重缓急,此时纵使对叶万春再多不满,也能暂且搁到一边,耐心与他交待心中所想。室中没有点灯,暖炉橙黄的火焰从镂花的缝隙漏出,映在她的眼中,似是暖阳的万丈光芒,似是银河的千里星辉,又似是沙漠中的一团熊熊烈火,一时竟叶万春看得痴了。
她果真无所不能。
两百年前,她是否也是这样,与太祖相对而坐
两百年后,神女依旧,而他又在何处呢?
“叶公公?叶公公……”
房过的声音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出来,他顿了顿,硬着头皮道:“臣方才一时走神……”
吕荇轻叹一声,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灵州驻守的兀军不多,算上阿使德带过去的,总数也不过一万。圣上的意思你们也知道,既要胜,又要胜得漂亮。似人海战术这类的蠢办法,即便赢了,圣上也觉得脸上无光,叫各国知道了,只会认为我们仗势欺人,失了风度。因此——”
她敲了敲桌,认真道:“留下两千兵力,与西都府军一起驻守甘州,其余人马随我东进灵州。我已去信佟将军,他带一千人马转道灵州,到时与我汇合。”
叶万春一愣,两千人马,这不明摆着是青林军吗?
吕荇左右看了看两人:“二位谁愿留下?”
房过倒是无所谓,朗声道:“末将愿听督军调遣,决无异议。”
叶万春犹豫道:“臣愿随督军前去灵州。”
吕荇“哦?”了一声,却并不惊讶。这才是叶万春嘛,这才是那个口口声声要高官厚禄的叶万春嘛。
世间众人皆追名逐利,谁不想荣华富贵、平安享乐?此事本无可厚非,她又何必苛责一个无儿无女、后半辈子都没有保障的老太监呢?
是她着相了。信不信他是她的选择,与他是否信她无关。
如此一想,她便觉得豁然开朗,转而笑眯眯地望着叶万春:“理由呢?”
叶万春没有看她,低头解释道:“灵州临水,如今沿路均已上冻,水面湿滑,左卫骑兵众多,恐怕难以发挥实力。”
吕荇仔细思考半晌,问道:“公公以为,先前为何兵败?”
“战线过长,人心不齐。”叶万春不假思索道。
“对,但也不全对。众将军虽各有私心,却都是识大体的人,不至于因此贻误战机。”吕荇叹道,“太守成了!”
说好听了是守成,说难听就是死脑筋。不论房镇也好,叶万春也好,还是其余几位将军也好,行事都太过谨慎。稳扎稳打是好事,可对方一旦不按套路出牌,不就一打一个输嘛!青林军虽然战力不若,但如今非比寻常,对方多了一个天杀的乌聂欲,若青林军还按照惯常的打法,定然还会吃亏。
而左卫军她是知道的,金牛卫大将军带出来的兵,年轻气盛,一个比一个精,房过为人比他爹灵活得多,倒能偶尔使出几个奇招。
“青林军宜守不宜攻,左卫军宜攻不宜守。还是房过随我去吧!”吕荇瞥了一眼叶万春的腿,为此事下了定论。凭这老狐狸的个性,守个城还是不在话下的。
叶万春清楚她说的都是事实,可越是清楚,就越难受。论才论貌,他没有一样比得过房过,眼前的两人,一人器宇轩昂、杀伐果决,一人身经百战、料事如神,无论怎么看,都容不下旁人。
战场是他们的天地,与他无关。
叶万春苦笑一声,冷冷道:“督军说的是,臣不过是个太监,不敢抢了众将军的头功。”
吕荇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默默收了舆图:“公公放心,我会禀明圣上,少不了你的功劳。”
叶万春心中一片苦涩,又听吕荇带着一丝责怪,淡淡道:“叶公公方最近总是心不在焉,看来是累着了,还是留下养养身子吧。”
他顿了顿,冷冷道:“督军放心,臣自会养好身子,守好甘州。”
“如此甚好。告辞。”说罢,她转身离开。
房过叹了口气:“这是闹的哪一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