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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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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来时,帐内已是空无一人。
她怔了半晌,才想起方才在这的还有一个叶万春。这人倒好,来了一句话也不说,不等她醒便又走了。听说他腿不好,她从京中带了好些东西,都还没来得及给他。
转头一看,饭菜和药都在炉子上温着,她随便扒了两口,便听见帐外传来幽幽的胡笛声。掀帘出去时,发现外头已经站了不少人。
吹笛人坐在不远处的草垛顶上,正是白日里那个小兵。月色清朗,笛声婉转,本应是一场莺歌燕舞的场景,却因胡笛独有的沙哑浑厚,吹成了男人情到深处的喃喃低语。众人被勾起了思乡情切,一时间听得如痴如醉。
“吹的这是什么曲?”她走近了,冲那小兵道。
小兵一见是她,忙收了笛子,羞涩道:“不是什么名曲,就是家中的小调罢了。”
吕荇点了点头,那小兵见她没发火,兴奋道:“督军还想听么?想听我就接着吹。”
未等她点头,闻将军便扯着嗓门吼道:“吹的什么淫词艳曲,给我换一个!”
小兵遥遥望过去,见惊动了中军帐内的将军们,忙收了笛子,翻身跃下草垛。众人意犹未尽,脸上尽露失望之情。
“等等,”吕荇忽的拦住他,“你可曾听过凉州词?”
“督军说的是哪首?”小兵反问。
她思索片刻,笑道:“凤林关里——”
“我知道!”小兵打断她,手脚并用地爬上高处,如同一只报晓的金鸡,仰着头道,“听好了!”
胡笛冒出两个杂音,静默片刻,骤然迸出一串激昂的高音,如同马嘶般急促奔腾。待众人心神激荡之时,那笛声忽的放缓,就着漠北的风雪寒夜,悠悠吹起一曲单调的悲歌:
凤林关里水东流,
白草黄榆六十秋。
边将皆承主恩泽,
无人解道取凉州。
[注]
许多人都忍不住跟着唱起来,一曲终了,众人由一开始的期待转为沉默不语,双双对视,眼中皆是数不尽的悲愤之情。笛声早已随风而逝,可人群中仍有一股浓烈的情绪挥散不去。
“不早了,抓紧时间休息吧。”吕荇率先出声道。
余光瞥见不远处的一抹身影,她匆匆与众人告了别,飞快地追了上去。
听到脚步声时,叶万春只道是青林军的哪个将士有事相商,便放下刚掀起的帐帘,转身迎了过去。谁知刚一回头,便被眼前的人吓了一跳,忙装作没看见,想钻进帐中。
然而帘子的角都没摸到,便被吕荇一把扯住手腕,拖到了帐后的无人之处。
她手腕滚烫,刚一搭上来,他便猛地一个激灵,浑身别扭起来。待两人站定,他终于压住心中乱跳,找回了往日装腔作势的神情。
“叶万春,你要躲我躲到何时?”吕荇开门见山道。
那几个字从她的嘴里出来,似乎带着冰渣,语气不再是亲近的“万春呐”,也不再是调侃似的“叶公公”,他嘴里一阵阵发苦,只觉得被那话扎得心口一片寒凉。
“神女这么机智,怎么看不出来?”他听见更冰冷的声音从自己口中吐出。
“看不出来。”吕荇直勾勾地盯着他,非要他给出一个答案。
叶万春背过身,攥着拳头,冷笑了一声:“当初圣上叫我去千秋宫,不过是为赢得一丝喘息之机罢了,如今太后终于还政于朝,我也无须再对你伏低做小了。你要的是保住圣上,我要的则是位极人臣,高官厚禄,你我各取所需,事成之后分道扬镳,有何不对么?”
吕荇被他说得一愣一愣,半晌不能回神,紧接着,便见他转过身,嘲笑道:“还是说,神女不甘寂寞,对一个太监死缠烂打上了?”
他强自镇定地说完,强迫自己注视着她脸上变换的神情。每吐出一个字,就像生生吐出一块带血的冰锥,最后一个字结束时,手心已经被抠出了血。果不其然,听完这话,吕荇的脸上的疑惑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捉摸不透的平静。
他知道她没有生气。他认得她生气的神情,他知道她什么时候是真的恼了,什么时候是故意戏弄她。可她从未对他露出过这样的眼神——她不气不恼,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人说的不痛不痒的话罢了。仿佛……他不过是个屁,眨眼就放了。
他忽的慌了。
他想说,方才那些话都不是真心的。若她再笑着问他一句“叶公公想我了么?”,他定然拉下脸皮,心肝胃都掏出来给她。
想。
想她想得胃疼,想得头晕脑胀。像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尝了不该尝的滋味,硌在身子里,日复一日地折磨他。他如同疯狂自虐一般,一边忍着痛楚不敢伸手,一边又对那滋味念念不忘,周而复始,永无停息。
可吕荇没笑。
她攥着的手渐渐放了下来:“如此甚好。”
各取所需,如此甚好。
“是我唐突了。”她后退了一步,淡淡道,“公公如若对我不满,私下做什么都行。大敌当前,还望万事以大局为重。军令状是你立下的,我救得了你一次,救不了第二次、第三次。公公好自为之吧!”
说罢,她转身离去,留下一个淡然的背影。
待走远了,叶万春忽的泄了气,仿佛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一步一步走回帐内,瘫靠在床上。
而督军帐内,一人放下帘,深吸几口气,忽的骂道:“没良心的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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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朝幅员辽阔,从东海至漠北,整整一片都是许家的天下。
其实,漠北最初并非是陈国领土,而是几个西域小国的地盘。四十年前,睿宗皇帝灭了波难等国,赶走趁火打劫的兀那支,这才将甘州以西的漠北高地全数纳入江山版图。
以甘州为界,北边是兀那支的大片草原,南边是诃罗诃以及各西域小国的崇山峻岭,西边是漠北西都郡,东边是陈国中原腹地。因此,小小一个甘州,仿佛成了搭在河上的独木桥,是联通东西国土的咽喉要塞。
庆元十二年夏末,兀那支雪灾,国王命小王子摩提进军西都和兰州一带。本以为是惯常的小打小闹,抢些钱财粮食便能罢休,谁料摩提并未就此止步。短短半月内,便率大军压境,一举夺下甘州,自此切断西郡与中原的来往;其后连下六城,势如破竹,大有深入腹地、直指京城的势头。
两月间,兀那支骑兵兵分两路,一路踞天险,死守甘州;另一路往东,攻破灵州,切断沿河粮草运输,将陈朝三路大军围在凉州,不得动弹。再过两月,河水便会全面结冻,到时有再多的粮也运不出去了。
皇帝此时才意识到事态严重,一边急从吴广调粮,一边紧急诏令晋淮两地府兵。令金牛卫大将军房过领兵五千,并各地府兵前军五千,速速前往凉州支援。
大部队和粮草还在后头,吕荇和房过领着一万人取道河州,先行赶来。此次带来的粮草不多,仅够众军坚持五日,他们必须在五日之内突出重围,否则必将弹尽粮绝,叫兀那支不战而胜。不单如此,漠北几乎不产粮食,西都的数万百姓和军队全赖中原养活。兀那支踞守甘州,截断生路,时间一久,整个西都便会陷入饥荒,到时候,就连投降都无济于事了。
“若赢敌军,必先取甘州。”
这是吕荇给出的结论。
但军中并非人人同意。房镇跟着房老将军久了,近年来又没经过大的战事,稳重有余,灵变不足。与晋地的两位将军相同,他主张东退,往回突围,先夺灵州,再取甘州。灵州易攻,先前因战线太长吃了亏,此次吸取教训,定然不会再出差错。拔出兀那支在灵州横插的这把刀,便能与中原各地接应,把战线集中推到甘州一处。而他们背有靠山,心中才能有底;心中有底,夺回甘州便指日可待了。
“指日可待?”吕荇笑道,“指几日?是三日,还是五日?是十日,还是半月?”
房镇不甘示弱:“来了援军,我们也是兵力不足。五日时间,我有十足把握攻下灵州,为何督军非要捡硬骨头先啃?”
“你能想到的,他们就想不到?”吕荇笑了两声,语重心长道,“年轻人,话不要说得太满。”
几位将军都是一滞。也对,这位可是正经活了两百多年的老人家呢。论资排辈,也轮不到他们说话啊!
房过见他爹仍是举棋不定,皱眉道:“我认为,还是督军的话在理。金牛卫愿听督军调遣。”
房镇心道真是嫁了儿子忘了爹:“此时岂是顾及儿女私情的时候!”
房过无奈:“我不过就事论事而已,你不必激动。”
闻将军是个心直口快的,也跟着反驳道:“怎么?房将军怕了?难啃的骨头就不敢啃了?”
“若是五日内夺不下甘州,这一万多人的性命何如?若是夺下甘州,兀那支退至幽关,汇集灵州兵力,将甘州一并锁死,倒时又该何如?”
“那西郡众人的性命便不管了吗?”
“就是,还未发兵便说丧气话,怎么能打赢?”
“何来丧气之说?我说的都是肺腑之言。我房镇既然领兵,便不会怯战,更不会打无把握之仗!”
众人争得不可开交之时,吕荇淡淡道了句:“绝无可能。”
见眼神纷纷投来,她瞥了一眼舆图,用手一点:“大军已行至此处,五日之内必定赶到。到时就不是从何处突围的问题了,而是……”
她勾起一丝笑:“你我两路夹击,瓮中捉鳖。”
闻将军一拍大腿:“说得好!”其余两位将军也不免心动。
房过推了他爹一把:“如何?”
“我如何能信你?”房镇思索半晌,抬头望向她。
“你别无他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