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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河水尚未结冻,两岸已是一片银装素裹。

      校场中央,三军将士身着破烂的铠甲,密密麻麻地伫立在烈烈寒风中。视线所指之处,三尺高台上,正跪着一人,发丝凌乱,满面尘土。刽子手立在他身后,怀中夹着坛酒,一饮而尽,而后搓了搓手,冲那人道:

      “你可想好了,公公?我这把刀砍过敌人首级,杀过逃兵无数,这可是头一回斩军中主将呐!”

      台上,几位将军蓬头垢面,神色各异。一人手中捧着一枚青绿的帅符,面露惋惜,沉声道:“公公执意如此?”

      那人低着头,淡淡道:“房将军下令吧。”
      房镇犹豫半晌,抬手道:“斩吧……”

      刽子手得令,将刀在衣衫上擦了擦。那衣衫上沾了许多泥,反倒在刀上抹了一片,越擦越脏。
      北风怒号,将沉沉呼吸声卷落入无尽的雪中。众人心思在台上那人和远山之中游离,不知该落向何方。

      半晌,刀终于擦净,银光划过,大刀高举,只需“噗哧”一声,便能将人送入黄泉路上,投入轮回道中。

      就在这时,远远传来一人急促喊声:“报——”

      那声音由远处飞奔而来,急切中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报将军,督军到!”
      几位将军对视一眼,听那报信的小兵接着道:“援军和粮草紧随其后!”

      话音刚落,场中的众人顿时骚动起来,几位将军相顾无言,有的忍不住落下泪来。房镇猛地抬手,将头上坑坑洼洼的盔帽扔在地上,高呼道:“迎督军!”

      场中刹那间沸腾起来,众人如同得了救命稻草,不顾饥寒,如潮水般向外涌去。仅仅片刻,场内便只剩下台上两人。

      刽子手将刀丢了,蹲在那人身旁道:“公公命不该绝,这回就算躲过去了。”
      那人淡淡道:“不管谁来,该斩的还得斩。”

      刽子手不解:“公公这是何必?没人逼你死,你怎么总跟自己过不去呢?”

      那人微微仰起头。是啊,他这是何必呢?
      想他叶万春,好歹也是个权势滔天的内臣,手握帅符,执掌兵权,就连西都都护都要对他礼让三分,为何非要在这苦寒之地挨饿受冻、狼狈奔袭呢?

      自京城起,一路西行,直至凉州,他才刚刚体会到一些不同寻常的滋味。宫中待了三十年,他的心思始终在那方寸之间。不至西都,他便不知外头竟有如此广阔天地;不至西都,他便不知塞外有风雪苦寒,亦有长河落日、大漠孤烟。

      只是一路走得太快,总觉得好似有东西落在京中了。他策马飞奔,始终不敢回头,生怕那东西追上他,缠住他,叫他永生永世无法动弹;更怕那东西再不出现,消失无踪,到头来恍然发现,一切不过是过眼云烟,是他一场可笑至极的黄粱大梦。

      他这辈子留不下一儿半女,来时孤身一人,去时无人相伴。纵使拼尽了老命,也只能留下一身骂名。不过也好,若是斩了他便能挽回战局,那他死得也不算亏。

      他心知自己要死了,脑中的思绪如同荒野中的杂草,从他的每个发丝毛孔疯长出来。他心道,索性将这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起斩了,才叫真的一了百了。

      他定定望着前方,众人还未完全离场,便朝着反方向退了回来。人潮涌动间,他似乎见到一队车马朝此处走来。为首那人走在众将军前头,披着青色狐裘,整张脸埋在银白的狐毛中,苍白肃穆,一步一步,踏雪而来。

      走得近了,他渐渐看出她是个女子;走得再近了,她的面容逐渐清晰起来。
      直至她扶着旁人的手,一步步踏上高台,站到他面前,他才恍然回神,意识到原来一切并非做梦。于是慌忙垂下头,不再动弹。

      “怎么了?”吕荇侧对众人,居高临下道。她声音不大,却异常冷冽严肃,双眉微挑间,竟透出一丝威严的意味来。
      房镇只当她问的是叶万春,便答到:“叶公公兵败,自请斩首示众。”

      “自请?”
      “是,叶公公立了军令状。若有违者,斩。”房镇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

      吕荇这才望向叶万春,低声问了句:“果真如此?”
      叶万春低头不语。

      她轻笑了一声,缓缓蹲在他面前,不咸不淡道:“一年不见,公公的脾气长了不少啊?”

      铺面而来的狼狈不堪和久跪风中的寒冷叫他浑身都颤抖起来,一股涩意涌上喉咙,以往那些伶牙俐齿、巧舌如簧都在见到她的刹那土崩瓦解。他不知怎么回答,只得使劲将头埋得更低,以为如此便能避开她的步步紧逼。

      吕荇心中也来了劲,忽的伸出手,用力捏住他的下巴,将他的头生生掰了起来。

      “公公这么好看,还是活着的好。”她一手用力,另一手却动作轻柔,用手指将他脸上的灰一粒粒拂掉。

      纵使被强行抬起头,叶万春依旧双眼低垂,始终不敢直视她的正脸。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跟他较什么劲,默默等了片刻,终于泄气地松了手,转过身去。站起的动作太快,她身子不禁晃了晃,猛地向一旁歪去。

      叶万春在她转身的刹那便抬起了头,嘴唇颤抖,话从腹中一股脑地涌到嘴边,不知哪句先哪句后。他心一横,管他呢,说不出来,随便出个声也好啊!他还没死,他还有气儿,临死前说上句话,叫她牢牢记住也好啊!

      可激动的眼神却在看清她身边那人的瞬间黯了下去,他终究还是闭上了嘴,一个音都没出。

      房过稳稳扶住吕荇,在她耳边低语道:“说完正事,你们俩去屋里爱说什么说什么,没人管你。”

      吕荇微微点了点头,从他怀中站直,举目望去,见到的全是一脸呆滞疑惑是疲惫的面孔。她才粗粗扫了一遍,就禁不住冷笑。

      她一路孤军西行,晓行夜宿,从河州绕道而来,强渡天堑,突破重围,为的就是避开敌军,最大限度地保存兵力,支援凉州。凉州被围,孤立无援,三万兵马如今杀得只剩四成;兀那支四万骑兵,兵分两路,以虎狼之势一路南下。当此实力悬殊之时,一人须当成十人、甚至百人用,才有制胜的可能。

      怎么这时候了,不想着反败为胜,倒先大刀阔斧地斩起主将来了?

      吕荇心中有气,说话自然也带了几分怒火:“大敌当前,将军不思反省,不好好想着怎么反败为胜,竟玩起这种争强好胜的把戏了?好啊,死了一了百了,既然战败,尔等何必苟活,通通死了陪葬,岂不最有颜面了!”

      “切,好大的口气,不过是个弱质女流罢了……”众将中有人嘀咕了几句。她一眼扫过去,那人被房镇拉住,不再说话,只瞪着眼不服气。

      “圣上叫我来,是来打胜仗的,不是叫我看你们斗狠的。真有这看热闹的功夫,整肃三军,操练本领吧!至于叶公公……斩了主将,青林军的帅符给谁?三千将士听谁调遣?不若留着你的小命,将功抵过吧,若再战败,再斩不迟。”

      吕荇来时一路奔波,风餐露宿,自河州起便高烧不退,直至现在还没好。如今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眼前不由得阵阵发黑,脚下不稳,说罢只得挥了挥手,转身离去。

      房镇却被这一席话说得老脸通红。一则是臊的,他镇守边关二十年,原先还打过几次胜仗,如今甫一交手便连连败退,叫他将房家的脸面往哪儿搁?二则,虽然阴阳怪气了些,但不得不说,这番话着实在理。他到底积威不如他爹重,压不住人。此番抗敌,与他同级的将领便有好几个,均是从外府调来的,彼此间各自为政,谁也不甘屈居人下。

      斩主将乃是战时大忌,他们已经连失六城了,若再斩了叶万春,军中还有何士气可言?再往深了想,叶万春死了,圣上的青林军到底该给谁带?谁愿意带?谁又敢带?
      他自叶万春立军令状时便竭力反对,战局胜败又不是这一纸军令状能扭转的,立了有如何呢?可惜叶公公像是铁了心寻死似的,着实叫他万般不解。

      吕荇已经走出一段了,底下的人还愣着,房镇怒道:“督军的话白说了?该干嘛干嘛去,滚滚滚!”
      说罢快步跟了上去,众人见状,这才渐次退开。

      有的小兵走在后头,非但不臊,反而伸着脖子朝吕荇瞧去:“原来督军就是我朝神女,长得果真似天仙下凡!”
      闻将军跟在房镇后头,方才见了吕荇就满心的不满,听了这话,忍不住嗤道:“别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家伙!”

      话音飘到前头,不少人都听见了。吕荇停住脚步,回头淡淡瞥了他一眼:“我跟高祖打天下的时候,你爷爷都还没生出来呢。”

      闻将军一愣,反驳的话顿时咽回了口中。他怎么忘了,眼前这位并非久居深宫的无知少女,而是追随高祖皇帝,打下许陈江山的护国神女啊!只盼着她真能显显神通,带来一场胜仗吧……

      人潮散去,喧嚣沉寂,吵嚷着分棉衣棉鞋的人声若隐若现。
      半晌,高台上那个身影终于起身,缓缓地汇入那片热闹之中。

      ————

      整整一个下午,中军帐都没平静下来。

      吕荇先叫人将辛苦带来的辎重分了,再召集将领,定立新规,明令法度;再是剖析利弊,详讨对敌之策,几个时辰下来,连喝口水的机会都没有。直到房过进来,叫众人开伙,她才猛然惊觉已经到晚上了。

      出了帐,她定定地站了片刻,才确定不是自己眼晕,而是真的天黑了。

      “饭菜和药都送到你帐里了。”房过将狐裘紧紧裹在她身上,“晚上还能撑得住吗?”

      吕荇不敢使劲摇头,虚弱道:“晚上不去了。督军督军,我说来是最大的官,却只是个‘督’的人而已。方才已经定下了,我不在时,调兵遣将一事,全听房将军指挥,他们没有异议。”

      房过点着她的额头道:“早就说了,叫你别淌这趟浑水,你偏不听。漠北夏有风沙,冬有雨雪,光是这一路就够你受的。你说你,非要来干嘛!”

      吕荇心道,漠北我又不是不知道,我原先还在甘州待过好几年呢。至于为何非要来这一趟……
      她笑道:“赴约。”

      房过叹了口气,将她送到帐前:“你先把里头这个解决了再说吧。”

      吕荇掀开帘,只见一人背对门口,坐得笔直。她将帘放下,四周系好,顿时将外头的吵嚷隔了开来。帐内点着炉子,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她因着狱中那一句“阿荇”,一度以为他对她还是有几分真情实意的,别看他嘴上不说,办起事来却毫不含糊。可她现在不懂了,这一切都是她的一厢情愿吗?她不懂他为何不告而别,不懂他为何莫名其妙躲她这么久,更不懂他为何见了面一句话都不说。

      叶公公,好些日子不见,你可曾想我了?
      她想像平日那样戏弄他几句,却怏怏开不了口。

      “万春呐……”半晌,她轻轻唤了一声。
      那背影抖了抖,没有动作。

      她两眼一黑,倒在地上:
      “……我头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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