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 18 章 ...
-
“你想好了?”
吕荇站在亭中,京郊风大,将她的头发和衣衫全都吹乱。
“嗯。”
唐唯乔点头,背上背着行囊,头发高束,身着胡服制样的戎装。
“此去南境,万事小心,有事便给我来信。军中苦寒,若是受不了就回来。”
吕荇别的没有,银子倒是给了他不少。
“放心吧,此去征讨白蛮,我定然拿个军功回来。”唐唯乔笑得从容,似乎一夜之间变了个人。
他想,原来真是他没本事,原来真是他长不大。
宇文父子判了死刑,太后也被送往山庄,宇文氏算是彻底倒了。父亲以死相逼,换来的究竟是怎样的太平天下,他需要去看看;有朝一日,他希望自己也能为之做些什么。
“走了!”
吕荇最不习惯告别,于是扭头便走,丝毫不带留恋。
走出很远,才听身旁的叶万春道:“他不小了,总有离开你的那天。”
吕荇叹道:“我知道。你也不必伤心。”
“你哪只眼见我伤心了?”叶万春纳闷。这人说的什么话?他高兴还来不及呢,像这种长不大的小祖宗趁早送出去长见识才好呢,也省的吕荇一天瞎操心。
吕荇却以为他在强撑,心道,这姓叶的再嘴硬,也终究是个心软之人。顿时颇有同感地握着他的手:“放心,我再给你找个好的就是。”
叶万春愣了半晌,终于明白她的意思,笑容逐渐消失在脸上。
“吕荇!你!你……” 他直呼其名,说了个“你”字,就被气得再也说不出话。
看着样子,难道他不喜欢唐五?
吕荇不解,不应当啊,既然不喜欢,干嘛对唐五这么上心?
叶万春也不知自己为何这么生气,待想明白了,他自己心中都是一惊。紧接着,一股名为酸涩的情绪从心底咕嘟咕嘟地冒了出来,霎时间弥漫全身,在骨血间结成霜,将他冻得毫无知觉。
也是,她是御笔亲封的神女,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他是这宫里一抓一大把的太监,是个没有根的阉人。
她是寿数无尽的长命之人,而他是过了五十便是等死的短命鬼。
罢了,罢了。
“我怎么了?”吕荇一头雾水,却怎么问他他都不答。
两人默默走了半晌,她才找了个话题,开口道:“外戚倒台,朝中又要大换血。圣上没有信得过的人,必定会放权于内侍近臣。我猜测,他应当会给你兵权。”
叶万春自嘲道:“也是,我们这帮阉人,无儿无女,可不就只能忠心圣上了嘛!”
“无儿无女不要紧,”吕荇真诚道,“我给你养老。我已经想好了,等你老了,就从七月斋搬到我的殿里,叫下人们一起照料。到时候房过应当早就娶妻生子了,我瞧着汪追也不大喜欢我,只是得空给我唱唱戏罢了,到时候将他也放出去,整个宫里就剩你我二人。那我岂不是——”
她顿了顿,兴奋道:“为所欲为!”
叶万春被堵得说不出话。
吕荇啊吕荇,你真是个没有心的人。
————
解决了心腹大患,吕荇的心情格外晴朗,连带着整个千秋宫都活跃起来。
事情虽告一段落了,但仍有许多疑问没有解决。
譬如乌聂欲的本事是从哪里得来的;譬如他为何知道穿越时空的法门;譬如他那成谜的父母究竟身在何处。
再譬如,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她有太多问题需要思考,没功夫关心叶万春的那些小心思。
好在七夕将至,又适逢公主满月,宫中准备大办宴席。她看了命图,很快便能见到乌聂欲了。
以往太后当政时,皇帝不敢也不愿大办宴席。如今不同了,皇帝终于也扬眉吐气了一回。
宜婕妤六月初产下的女儿,是皇帝头一个孩子。六月发生了不少大事:水患平息,宇文氏这颗毒瘤被铲除,殿试出了几位德才兼备的士子。
河清海晏,天下升平。皇帝高兴,大手一挥,给刚满月的公主赐了个“升平”的封号,顺便将宜婕妤的位分提成了嫔,并在京中各处梨园唱戏奏乐,与民同乐。
原先那些有关宜才人身世的流言都被压了下去,流言的源头惠嫔也被发配到掖庭了。皇帝都不在乎了,谁还敢置喙呢?
一大早,吕荇收拾好行囊,本想叫叶万春与她一起出宫,结果愣是没寻见人。
“叶公公一早进宫去了。”青叶答道。
“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呢?”吕荇气道,“这人现在主意倒是大得很啊!”
“咦?我不是早就跟您说过吗?”
吕荇一滞:“……什么?”
青叶提醒道:“前几日叶公公来找您,就是想说近来前头忙,怕是顾不过来咱们。那时候您睡着,后来是我替他转达的,您都忘了?”
吕荇一拍脑袋:“忘了忘了……”
努力回想了半天,又觉出不对劲来:“你觉不觉得,叶公公最近在躲我?”
青叶想了想,点头道:“是像躲着您。”
“这是做什么?我招他惹他了?”吕荇不满道。
青叶惊讶道:“您不是讨厌叶公公吗?”
“……此话怎讲?”
“不讨厌他,您怎么整日骂他,还对他动手动脚?叶公公兴许是怕了,才总躲着您。”
“我何时骂过他了?”
“你们不是整日……吵来吵去吗……”
吕荇扶额无语,她想说打是亲骂是爱,又觉得不对。这都哪跟哪,怎么成了她讨厌叶公公了?这孩子不仅脑子不好使,还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不跟你说了。”吕荇懒得解释,愤愤出门,“你若是有叶公公一半聪明,我就谢天谢地了!”
一路走到西市街口,她才平静下来。罢了,跟个傻孩子计较什么?这气来得可真莫名其妙。
除了皇宫禁苑的梨园外,西市街口的小梨园是城内最大的,逢年过节时,便是京中最热闹的地方。台上正唱着“甘州”大曲,吕荇听了片刻,认出那个舞剑的正是汪追。
巧了,今日熟人还真多。
入了园,找了个前排的空位坐下。刚一坐定,便听对面的人熟稔道:“来了。”
吕荇也不多话,点了点头:“早到了。”
那人给她斟了杯茶:“请人看戏,自己却迟到了。”
吕荇毫不客气:“这戏在街上,谁都能看,我可没这闲情逸致专门请你。”
“罢了,就当我来早了吧。找我何事?”乌聂欲倚在桌上,神色间坦坦荡荡。
“我不找你,你也迟早会找我的。”吕荇淡淡道。
“神女倒是不笨。”乌聂欲颇有几分欣慰,“此次做的不错,令我刮目相看。”
吕荇知道他会在此时此地出现,也知道他说的正是宇文氏的事,但她不知道这人竟是这种态度。
“所以,你将我从庆元六年送到庆元十年,就是为了看看我的本事?”
她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如果宜婕妤和叶万春没来救她,如果她没有回到过去的能力,如果她回去了却没能说服长沙王,结局会不会就是必死无疑?
这人布下了插翅难飞的陷阱,却不忘扔下一丝绳索,难道只是为了考验她而设下的局?
他才多大?他拥有与预知的能力才多久?
她不禁暗自心惊,横空出世的这个所谓国师,本事竟比她还更胜一筹!
“正是。”乌聂欲笑得春风得意。
“这次是你布下的局?”
“我并未布局,只是稍加引导罢了。”
吕荇心中明了,那些突如其来的刺杀,那些陡然变换的命图,那些层出不穷的险境,全部都是眼前这个人在作祟。
“你想要什么?”她不动声色道。
“我要的神女未必能给得了。”乌聂欲端起茶饮了一口,“寡淡无味。”
“既然信不过我,何必来找我?”
“信不信得过,还需凭事实说话。”
他云淡风轻道:“这次不过是小试牛刀而已。真正的局,还没开始呢。”
“这是何意?”
“不知你平时如何,我这人看戏,总喜欢先看结局。结局不如意,这才有改的余地啊!”乌聂欲将茶水倒在地上,起身离开,“神女回去仔细看看命图吧,我在凉州等你。”
“差点忘了,”他顿住脚,补充道,“得空先回射月潭一趟,有的功夫可以再精进精进。毕竟两天的期限太短了,若要办大事,还需从长计议啊!”
吕荇的心突突直跳,身上冷汗直流。射月潭,是她跟师父学艺的地方,那地方隐匿在甘州的石丘中,位置隐秘,两百多年了,除了她和师父外根本没人知道。
师父曾说:你是百年来世所罕见的有缘人,不跟我学艺真是可惜了。
师父曾说:学艺虽难,但学成了便能救你爹娘,还能让吕家飞黄腾达,享尽荣华富贵。
师父曾说:有些本事我没法一次性教给你,时机到了,你自然就会了。
师父曾说:别叫我师父,我只不过是个俗世看客罢了。
这个乌聂欲,便是她的时机吗?
“你师从何人?”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微发抖。
乌聂欲头也没回,抛下几个字:“无师自通。”
走出小梨园,快出了西市口,他忽的听见吕荇远远地在背后叫他。他停住脚步,见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似是有什么要紧的事一定要说。
“国师留步!”她喘道,“有东西忘了还你。”
“是什么——啊!”
话音未落,吕荇一记撩阴腿狠狠踢在他的要命之处:“不,用,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