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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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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元十年,五月末。
潭州降下罕见大雨,多地水患。
毅远侯奉太后懿旨,前去赈灾,回来时还带了一个人回京。两人虽差着辈,却意外地合得来。然而才回来不久,京中就传开了这么一则留言:这次的洪灾和暴雨,正是由宇文洪引起的。
正因名字中一个“洪”字,他所到之处才洪水泛滥、民不聊生。如若不然,为何每次赈灾、立功都少不了宇文洪的身影?他这不是赈灾,而是降灾去了啊!
别的且不说,凡是跟宇文家沾亲带故的都能在百姓面前作威作福,背后还不是有宇文父子的推波助澜。这两人光是“人祸”也降得不少吧?
为何近几年各地天灾频出,不是旱了就是涝了,不是瘟疫就是地震?
这是有人坏事做得多了,老天爷降下天罚了啊!
京中一时间流言纷纷,太后吓得吃斋念佛,将佛道儒几家的神仙都拜了个遍,宇文父子也消停了许多,不敢轻举妄动。
而流言的罪魁祸首,此时正在长沙王京中的府邸,乘着小舟,与唐二娘一起摘荷叶玩。
“潭州的荷叶多着呢,我头一年过去不习惯,王爷就叫人专门晒了荷叶给我泡茶。清心平肝,清热养神,夏天喝最适合不过了,回头叫五郎多给你泡些,也给叶公公尝尝。”
吕荇哼着小曲,听她这么说,顿时来劲了:“张口一个王爷,闭口一个王爷,合着去了两年,你就记住王爷一个!”
“我与王爷不过是恩情罢了。”唐二娘的笑容淡了。
吕荇翻了个身,撩着湖水,心道,还恩情呢!
若真是恩情,王爷为何对她念念不忘,至今未娶?若真是恩情,为何她又甘愿无名无分地跟着他两年?
骗傻子呢!
“五郎前两日跟我说,你后背又疼了,找太医看了没?”唐二娘话锋一转,问道。
“他还关心这些?”吕荇奇道,“我怎么没听他问过?”
“哪能不关心呢!”唐二娘笑道,“两年不见,他稳重了不少,想来都是你的功劳。”
“才不是我的功劳呢。都是宇文洪的事闹得,他非要帮他爹的忙,说也说不听。”
说起宇文洪,气氛顿时凝重起来。半晌,唐二娘才轻声道:“潭州水患,治一处漏一处,治一处漏一处,朝廷拨下的银子也不知到了哪去。王爷不叫我知道,我却能猜到一二。这些日子,只要醒来,便能听到外头饥民的哭喊声……连王府的钱粮都补不上,窟窿该有多大啊!”
她长叹一声:“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快了。”吕荇坚定道,“快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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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沙王今日上朝来得特别早,宇文洪到时,他已经同一众大臣寒暄完了。
“王爷怎么不与我同路?”
长沙王笑笑,没说话,宇文洪也没放在心上。
不多时,便上朝了。皇帝照例叫宇文洪将赈灾一事事无巨细地说了一遍,太后在后头听得满意,吩咐道:“赏吧。”
皇帝耐着性子:“母亲以为,该如何赏?”
太后淡淡道:“往日怎么赏的?”
下头立马有人上前答道:“禀圣上,往日赏的不过是些金银珠宝,毅远侯赈灾劳苦,名在当世,功在千秋,臣以为,金银钱财不足慰其功劳,不若晋封为三等公,宇文父子一门两公,也不失为一段佳话啊!”
说罢,便有几人站出来附议。
“此事……”太后顿了顿,问皇帝,“你以为如何?”
“三等公还是不够啊。”皇帝笑道
群臣面面相觑,太后也摸不准他的想法了:“那依你看,该封什么?”
“不如……”皇帝勾唇一笑,“将我这皇位让给他如何?”
此言一出,偌大的殿内顿时鸦雀无声。太后怒道:“你这是何意!”
宇文洪见情势不对,立刻跪倒:“圣上息怒,太后息怒!”
有几人跟着拜倒,口呼息怒,在默不作声的群臣中显得格外刺眼。
皇帝见众人被吓住了,仿佛终于将心中压抑多年的一口浊气吐了出来,顿觉神清气爽,笑道:“我只是说说而已,母亲不必惊慌。礼部侍郎呢?拟旨吧!”
下头一片寂静,皇帝又问了一遍:“唐侍郎呢?”
一旁的高公公答道:“唐侍郎今日告病了。”
长沙王眼皮一跳,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啊,唐侍郎怎么偏偏今日病了呢!
皇帝抬手道:“那便着礼部尚书——”
“慢着!”长沙王硬着头皮走出来,跪倒中央。
皇帝忙搀起他:“九叔这是做什么!”
长沙王瞥了一眼上座的太后:“臣,有表奏。”
“九叔有事直说就是,何必行此大礼!”
长沙王深吸一口气:“臣奏毅远侯宇文洪:贪赃枉法,以权谋私,罪大恶极,罄竹难书。”
宫门。
咚咚——咚咚——咚咚——
数声擂鼓,响彻云霄。
非时非点的,怎么会有鼓声?莫非是皇帝出行?亦或是重要诏令要宣读?
京中众人循声而去,发现果真是宫门前的御鼓响了。敲鼓的不是禁军,不是近侍,而是一五旬老者,身着整齐的绯色官服,官帽却被放在地上。
鼓声足足响了一刻,老者气喘吁吁,面向皇宫的方向跪了下来。
“圣上明鉴!”他高声喊道。
大殿之中,皇帝也听到了鼓声,诧异道:“是何人在宫门击鼓?”
片刻后,有人来报:“回圣上,是唐侍郎。”
“唐侍郎?这是为何?”
长沙王的心突突直跳,听那人回道:“唐侍郎于门前擂鼓,状告当朝太后宇文氏及秦国公宇文太德、毅远侯宇文洪。”
“放肆!”太后拍案而起,冲皇帝道,“你便如此纵容他污蔑太后、藐视皇权吗?”
皇帝沉吟片刻,冲长沙王道:“九叔,你接着说吧。”
长沙王深吸一口气,朗声道:“潭州治水一月间,宇文洪贪污白银三十万两,将水坝所需石料换成土料,致使衡、永两州十县二十九村百姓死伤过千。”
宫门来人回报:“唐侍郎状告毅远侯宇文怀,贪赃枉法,卖官鬻爵。”
“……非但如此,宇文洪收受贿赂,卖官鬻爵,仅今年半年便收受银两十万有余,金银玉器不计其数,从从九品至正四品,卖出官位不下二十。”说着承上证据。
宫门来人回报:“唐侍郎状告毅远侯,□□其女唐瑛,致其丧命山林。”
长沙王接着道:“臣还告宇文洪,强抢民女,意图□□臣的王妃……”
“你胡说!你哪来的王妃!”宇文洪叫嚷起来。
说着,唐二娘缓步走上殿前。宇文洪大惊:“你、你没死?”
“幸得王爷相救。” 唐二娘说罢,将宇文洪如何下药、如何计划绑架她、事后又是如何“毁尸灭迹”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唐侍郎状告秦国公宇文太德,结党营私,残害忠良。假造罪名,先后暗害朝臣一十三名,贬谪官员朝百人,提携亲党不计其数。”
长沙王接着承上证据。
“唐侍郎状告太后宇文氏,独断专行,任人唯亲,恣意弄权,祸乱朝纲!”
长沙王跪倒在地:“还望太后还政于君。”
群臣们像是见了风向标,顿时纷纷跪倒:“还望太后还政于君!”
“你们,你们!”太后怒极攻心,狠狠拍着桌子道,“你们这是串通起来,想要逼死我啊!”
皇帝和长沙王此举事先没有任何征兆,打得宇文父子猝不及防。此时府兵来不及召集,禁军又在宫外,宇文太德转身看了一眼,殿外已经被左卫军团团围住。他此时就是瓮中待捉的鳖,毫无退路。
他不禁仰天大笑道:“好,好啊!圣上要杀要剐,我宇文太德悉听尊便,可你别忘了,是谁力排众议,立你为太子?是谁将你扶上帝位?是谁护你于年少无知、群狼环伺!你想清楚,谁是你的耳目股肱,谁是你的骨肉至亲!”
皇帝的脸冷了下来。
耳目股肱?骨肉至亲?他宁愿没有这样的母亲,没有这样的舅舅。打着骨肉亲情的幌子,行的却是剥皮抽筋的罪。
“舅舅,母亲……”他努力挤出两滴眼泪。
太后捂着心口,跪地大哭道:“我儿!人非圣人,孰能无过,母亲知错了,你舅舅也知错了,你便饶了他一次,朝中不能没有他啊!”
宫门久久无人回报,半晌,终于来报:“唐侍郎被右卫将军薛礼射杀于宫门。”
唐二娘低呼一声,瘫软在地,长沙王忙将她揽在怀中。皇帝愣了片刻,气得忍不住发笑。
瞧瞧,都明目张胆到这个地步了。
群臣中有人喊道:
“圣上切勿心软!”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还望圣上秉公处理,不可失信于天下人啊!”
皇帝看着母亲的丑态,只觉得一阵寒凉,别的什么都感觉不到了。难过得久了,便不再在乎;失望的久了,便不再期望。他早就知道,母亲生下他们,不过就是为了争权夺势,原来是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他不过是母亲为求上位的工具罢了。
他扶起太后,用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道:“我饶了他,谁饶了我呢……”
那句话似是发问,似是叹息,轻轻飘过,未留一丝痕迹。
太后仍在哭喊,长沙王和群臣仍在力谏。
皇帝终于转过身,悲痛道:“秦国公宇文太德,弄权营私,残害忠良,毅远侯宇文洪,贪赃枉法,收受贿赂。证据确凿,着刑部和大理寺审理。太后——”
他没有转身,淡淡道:“太后年事已高,不如送到西庄去静养吧。西庄湿气重,太后夜里多盖两床被,别着凉了……”
说完这一切,他似乎精疲力竭,挥了挥手让群臣散去。
宇文父子被金牛卫拉了出去。
太后颓然瘫倒在地,晕了过去。
皇帝没有得胜者的快慰,只觉得满心疲惫,扶起长沙王的手都在不住颤抖。
“圣上是个明君。”长沙王安慰道。
“九叔先去礼部造册吧,等孝期满了,再行册封典礼。”皇帝惨然一笑,转身离去。
至此,宇文氏大势已去,风光一世的太后被打落冷宫。
陈朝十余年的外戚乱政,终于落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