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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   庆元八年。京城,六月。
      烈日当空,万里无云。

      卯时刚过,一驾马车便从城东一户深宅驶出。刚行至东市街口,便听“咯噔”一声,车夫急忙勒马,下车查看。

      “出了何事?”车上传来女子的声音。
      车夫回道:“方才转弯时刮了街上的铺位。不知是谁这么不长眼,竟将东西摆到街中间来了。”
      车上的人伸出一只素手,一锦衣女子从车上跳了下来,围着铺位转了一圈:“可曾撞坏?”
      车夫道:“马车倒是没坏,要不还是先赶路吧?”
      女子用扇敲了他一下:“我说的是桌子!”
      “桌子坏了也与咱们不相干,是他自己放到路中间的。”
      “罢了,你去问问这是谁的。与他赔个礼,若坏了,给他几辆银子便是。”车夫应了一声,不多时,摊主便被他寻来了。

      女子给那两人赔了礼,本想给些银钱,两人没要,她便没放在心上,转身出城了。

      待她走远,吕荇才坐了回去。叶万春见了,笑道:“方才那架势,我还以为你要讹上她呢。”

      一大早不好好在宫里歇着,非要出宫摆摊;摆摊不要紧,谁能没几次异想天开的时候呢?偏生她摆摊也不安生,非把桌椅摆在路中央,叫人提心吊胆,生怕巡城卫见了来赶人。

      吕荇将写着“风水、卜卦”的纸贴在桌前,施施然坐在桌后:“天机不可泄露。”
      方才闹的这通,该看见的人都应当看得一清二楚,若无意外,这一连串计划便就此拉开序幕了。

      叶万春在一旁说着风凉话:“我劝你,招摇撞骗最好去西市。这儿满地都是达官显贵,若得罪了哪个,小心打得你宫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到时看你找谁哭去!”

      “在你眼中我就是这种人么?”吕荇不屑,“再说,我若真叫人打了,也是我自己活该,绝不连累您老人家。”
      “也是,你到时还指着我去给你搬救兵呢。”
      “不劳公公大驾,”吕荇淡淡一笑,将袖中的剑鞘抵在叶万春的下腹上,“我自保的能力还是有的,只盼公公到时别吓得落荒而逃才好。”
      叶万春盯着她半晌,扭头道:“神女贫嘴的功夫大有长进啊!”
      “公公过奖。”

      正说着,一驾熟悉的马车从她面前驶过,不消看便知道里头的人是宇文洪。她顿时收了笑脸,扯了扯叶万春:“万春,别闹了,该干正事了。”

      叶万春想严肃,却觉得脸上有些不对劲。近来这种感觉越来越多,总觉得嘴角抽搐,心中乱跳,似是想笑,又似是要哭。完了,回头得赶紧寻个太医看看。

      京中有东西两市,东市中多是古玩字画、珍奇珠宝,酒肆也不似西市热闹,盖因城东住的乃是高官、贵族等人,寻常百姓吃用的玩意便少了许多。两人在街上才坐了片刻,便引来行人纷纷侧目。叶万春叫人看得不自在,但见吕荇一脸淡定,便强迫自己忍下了。

      他全然不信吕荇真能做成生意,只等着待会儿败兴而归时怎么调侃她。谁料不多时,竟真有冤大头送上门来。

      “敢问二位……,”来人穿着绣金紫衣,一脸和气,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一股温润儒雅的气韵。
      “这上头写着卜卦二字,卜得是什么卦?真假如何?”他好奇道。

      吕荇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心中暗自窃喜。
      她与唐唯乔在潭州呆了整整两个月,将这位仁兄的消息记得滚瓜烂熟,就连其中不少鲜为人知的隐情,也打听个七七八八。做好准备,便寻了个初五,来到了庆元八年最关键的时机。
      只要投其所好,将长沙王引上钩来,这步棋的第一步便完成了。

      如今鱼儿咬钩,她必须按捺情绪,小心谨慎,放手一搏。
      “王爷想卜什么卦?”吕荇也不看他,只低头整理桌上的纸笔。
      长沙王一愣,惊喜道:“郎君真是好眼力!你是如何看出我身份的?”

      吕荇不答,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一旁的叶万春倒是纳闷了:她想必也是见过长沙王的,装神弄鬼的,不怕被人认出来吗?

      长沙王不以为意,转而问道:“那我便要考考你,我今日来卜的是什么?”
      吕荇在桌下掏出沉眠的赤兔,闭眼在它的龟壳上敲了敲:“容我问个卦。”

      长沙王自打她将赤兔拿出来,便是眼前一亮。粗粗一扫,他便知道这乌龟已超百年,是个世所罕有的物件。再看吕荇的架势,更觉新奇有趣。他平日无事,最爱钻研的便是这占卜祭祀之事,他见过龟卜、兆卜、易卜、式卜,还是头一回见着用活龟卜卦的呢!

      吕荇装模作样地忙活半晌,猛地睁眼道:“王爷所求之事,前路坎坷,枝节横生。难啊!”

      “原来如此……”长沙王很是失望,“郎君可否将这龟……罢了。”
      他本想询问她卜卦的门道,但一想到是别人吃饭的本事,想必不会轻易透露,便悻悻作罢。

      吕荇忽的话锋一转:“但王爷所求之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说罢碰了碰叶万春,叫他将怀中的东西拿出来,递给长沙王。
      “这是那人方才落下的。”

      长沙王将那雁翅簪接过,定定地看了半晌,脸上渐渐露出惊喜的笑:“果真是她!”
      说着急问道:“郎君能否卜出,她究竟身在何处?你说是她方才落下的,就是说她离此处不远了?”

      赤兔见没人摆弄它,便从壳中钻出,歪着脑袋看着四周。吕荇顺着那方向一指:“那人此刻就在京郊的正恩寺中。王爷现在带着此物前去,应当还能见她一面。”

      “对了!方才我隐约见到有马车在这停下了。多谢郎君,我这便去了!”长沙王走出两步,忽的一拍脑袋,转了回来,将身上佩的和扇子上坠的玉都卸了下来,塞给吕荇。

      吕荇哭笑不得,只得收了:“王爷快去吧!”
      长沙王拱手一拜,匆匆离去。

      待人走远了,吕荇立刻收拾东西,准备走人。

      “去哪儿?”
      “自然是去正恩寺了。”

      叶万春心道这人个头不大,心思还不少。罢了,今日闲来无事,便陪她玩玩吧!

      ————

      正恩寺,凉亭内。

      长沙王焦急地在原地踱步,半晌,泄气地坐在石凳上。
      “果然……”他苦笑道,“见了又如何?她定然不认得我了。”

      正准备走,身后传来女子爽朗的声音:“便是这位郎君?”

      长沙王的后背僵住了。身后另一人应了声“是”,那女子笑了声,带人走了过来。
      听到脚步声走近,他才缓缓转过身,故作镇定道:“这位娘子,可否与你单独一叙?”

      唐二娘还没说话,身边的侍女便叫了起来:“你是哪里来的登徒子,说叙就叙!快将我们娘子的东西还来!”

      长沙王虽面上淡定,但从方才起,眼睛就粘在了唐二娘身上,此时心潮澎湃,一个字也说不出,只得故作高深地望着她。
      唐二娘推了侍女一把:“你在亭外守着,放心吧。”

      长沙王选了个好地方,这凉亭背靠假山,前临莲池,四顾无人,他终于放下心。

      “你……”他起身动作太猛,将唐二娘吓得退了一步。
      见她害怕,他才恍然回神,掏出怀中的东西递过去:“方才你在城中落下的,我捡到了。”

      “真的?我找了好半天呢!”唐二娘接了簪子,正欲插上,忽觉手感不对。
      拿下仔细看了看,笑道:“这位郎君,这簪子不是我的。”

      长沙王一愣:“怎么会呢?我记得清清楚楚,你戴过这支簪。”

      唐二娘纳闷:“你何时见过?”长沙王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见长沙王仍是不信,唐二娘便将簪子翻过来,解释道:“我寻常的首饰都在背后刻了姓氏,而且我那只用了多年,上头的两片翅羽重新修过。这只是新的,一看便知。”

      长沙王心道自己被那卜卦的骗了,他总觉得那人奇怪,似是面熟,但他满心欢喜落空,一时也想不清所以然。

      唐二娘见他失落,安慰道:“多谢郎君不辞辛劳将簪子送来,你家在何处?回头我叫人送些谢礼上门。”

      长沙王摇了摇头,心中一时翻江倒海,不知说些什么。唐二娘见他拒绝,转身要走。

      他急的叹道:“你果真不记得我了吗?一丝一毫都不记得了?”

      唐二娘不解,便听他唤了一个熟悉的名字:“瑛瑛……”

      她猛的顿住脚步,回头望着他。那眼神由疑惑不解,到沉吟思索,再到恍然大悟、不可思议,如同看戏一般精彩。

      “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了?”
      “一男一女,你说能想起什么?”
      “他、他到底与我二姐是什么关系?”
      “一男一女,你说是什么关系?”
      凉亭背后的假山中,两人正在窃窃私语。

      “你胡说!”
      唐唯乔低呼一声,又意识到吕荇不可能骗他,立马好奇道:“真的?我二姐竟然同长沙王……可我一直以为她与温荣是一对。”

      “她与温荣……我也不知道拆散他们是对是错,这是目前能想到的最好办法了。”吕荇感概道,“男女之事,以后你会懂的。”

      唐唯乔脸羞得通红,心中却只觉得委屈和不甘,低声道:“你若是肯与我同房,我早就懂了。”

      吕荇正专心致志地盯着外面两人的动静,随意敷衍了两声。待明白过来,便见唐唯乔顶着一张红透了的脸贴在她肩头,满眼期待地望着她:“什么时候?”

      她“啊”了一声,回想刚才自己的话,顿时想将穿回去给自己两个嘴巴。

      “五郎啊,听我说,我方才说的男女之事不是你想的那种。似这种情情爱爱,通常要经历了才能明白;自然,你说的那种也要亲慎经历了才能懂……”她捂着脸,觉得头痛。

      叶万春冷着脸,一言不发地在他们后头看了半天。只觉得这两人哪哪都刺眼,叫他看一眼就浑身难受。

      “行了,”他扯开唐唯乔,白吕荇一眼,“大庭广众的,有你这么教孩子的吗?”

      吕荇心道,就你一个人,还好意思叫大庭广众?见叶万春将唐唯乔护在身后的动作,她忽的想起唐唯乔为他穿衣的画面。

      对了!她还忘了两人有这层关系呢!

      看唐唯乔的样子,应当是真心喜欢她的。
      那叶万春……

      吕荇顿觉心疼,握住叶万春的手:“万春呐……我以后再不会了。”

      叶万春心道奇怪,但见她好容易低头认错,便撇撇嘴:“知道就好。”

      外头两人忽的笑起来。叶万春瞥了一眼,正色道:“你真要将长沙王卷进来?”

      这问题方才在路上他就问过,吕荇没答。她只将自己要引长沙王与唐二娘见面的事说了,叶万春便明白了她的想法。

      他方才也见到宇文洪的马车了,吕荇那时脸色一变,他便将今日的目的猜了个七七八八。

      这一步不是不可以,但真的有必要吗?

      长沙王乃是当今圣上的亲皇叔,当年先皇立储时一度想将皇位传与他。先皇也知道外戚势大,唯有长沙王能与之抗衡,况且长沙王的确年轻有为,德才兼备,是皇帝的好人选。彼时朝中大臣多数也是向着长沙王的。

      若不是长沙王一力推辞,如今坐在皇位上的就不是小皇帝许翀了。长沙王为何不愿继承皇位,至今无人清楚。他离了京,便四处游历,过起了闲云野鹤的日子,对朝中诸事概不过问。

      “将他卷进来,是我先斩后奏……但我本意是想救人,不是害人。”吕荇叹道。

      “愿与不愿,待会儿由他们自己决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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