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旅行者和她没用的男人们》周乃

14、第 14 章

　　春末夏初，夜风微凉。
　　月色正浓，轻风卷着床幔左右晃动。

　　忽的，上头映出一个黑影，向床边渐渐逼近。窗棂响了一声，黑影骤然抬手，向床上猛刺过去。

　　床幔卷起，抽出的剑竟滴血未沾。来人大惊，立刻拂开纱幔，掀起被褥，床上竟放着一块酱牛肉，被剑一刺，中间赫然一个大洞，流出的汁水淌了满床。

　　那人不再犹豫，转身翻出，投入隔壁的窗户。只听“噗嗤”一声，刀剑入肉，传来一声痛呼。

　　隔壁房内，那黑影捂着心口滚落在地，勉强吹了一声呼哨，便倒在一旁，没了气息。屋内的人心有余悸，将人拖到外头，转身进屋。

　　两人用手比划道：
　　“如何？”
　　“死了。”

　　关了窗，忽的背后“吱呀”一声，两人正欲回头，便瞥见刀锋映出的寒光。

　　屋内嗖嗖几声，钻入三道黑影。三个黑衣人皆手握大刀，一个堵住去路，其余朝窗边两人狠狠砍去。窗边两人忙拆了机关，一人以剑奋力抵挡，一人爬出窗外，高声呼救。

　　谁知喊声非但没引来帮手，反倒引来另外几道黑影，朝客栈飞扑过来。

　　那人暗道不妙，忽的听见楼下女子的声音：“跳！”那人定睛一看，是张熟悉的面孔，来不及多想，翻身便跳，正投入楼下伸出的窗沿边。

　　“阿荇！”唐唯乔扑到吕荇怀中。

　　吕荇一个趔趄，冷静道：“唐右呢？”

　　唐唯乔正欲查看，嗖嗖几声，黑衣人紧跟着翻入楼下。几人身上带着浓重的血气，想必已将唐右杀了。进得屋内，黑衣人才发现不只唐吕两人，还有八九个精壮男子，作江湖打扮，头束黄巾，手执长刀，蓄势待发。两边都是江湖人士，略一上眼便知对方实力如何。

　　打量片刻，几人不再恋战，投窗而去，瞬间没了踪影。

　　转身上楼，唐右果真被杀。唐唯乔念了几句超度的经文，默默将人抬到床上盖好。

　　“阿荇……”待一切收拾妥当，他才颓然瘫倒在桌边。
　　点了灯，吕荇才惊觉他容貌已经大变，似是一夕之间老了十岁，眉目间写满愁绪，不再一副天真无邪的少年模样。

　　“我都知道。”吕荇安慰道。
　　唐唯乔不语，转身将床底的木匣抽出，递到吕荇手上。

　　“阿荇，这个你留着，若能回京，便将这个带回去，替我交给董阁老。”
　　吕荇不接，反问道：“这是什么？”
　　他不肯答。

　　啪！
　　吕荇往桌上一拍，怒道：“事到如今，你还同我隐瞒什么？”

　　“皇帝中毒昏迷，吕家满门抄斩；叶万春和宜才人为救我出狱，腰斩而亡。她死时腹中还有成形的女胎！”她一字一顿，字字泣血，“五郎，事到如今，你还不愿意说？”
　　若非仔细看过了命图，她绝不会信，重来一次的结果竟然还是如此？

　　唐唯乔见她发怒，顿时泪如雨下。半晌，终于擦干泪，惨然一笑：“我总算知道，他们为何要杀我爹，为何要对我们赶尽杀绝。阿荇……是我连累了你。”

　　他将匣子推过来：“你一看便知。”
　　吕荇推开：“我不看，我要听你说。”

　　唐唯乔一愣，犹豫片刻，将事情原委条陈缕析，娓娓道来。原来一切祸患，竟真是由那只雁翅簪引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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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庆元八年夏。
　　彼时唐唯乔十八，唐家二娘整二十，秋后便要与温相独子温荣议亲。礼部侍郎唐存坚乃温相学生，两家素来亲近。唐二娘与温荣青梅竹马，郎情妾意，本是去年便要定亲，适逢温相病故，温荣为父守孝一年，便拖到现在。

　　定亲前两月，唐二娘去京郊寺院祈福。回程途中竟被歹人掳走，生死不明。
　　唐温两家遍寻无果，只道唐二娘已死。准备发丧时，温荣忽然来府求见唐存坚。两人在屋内密谈整晚，回去当日，温荣便留书自尽。

　　唐二娘为人和善，从小便对庶弟庶妹们宽厚大方，兄弟姐妹中，便属唐唯乔与她最为亲近。唐侍郎不知怎的，忽的不愿再找了，只道唐家世代书香，即便找回二娘，也不清不白，有辱门第，况且温荣已死，再寻也无益。

　　唐唯乔怎能同意？回去同他爹大闹了一场，决意自己寻人。不出两月，他便打听到，有人曾见毅远侯拿过一枚雁翅簪。那人言之凿凿，他自然相信——京中贵族女子，除却流行首饰外，皆有自家惯用的样式。唐家便是雁，他知道二姐有许多雁样头饰，尤其爱一只雁翅簪。

　　彼时少年心性，不愿认输，只道全天下皆与他作对，全天下没人懂他，他偏要凭自己的本事说话，叫这些人好看。他总记着吕荇说过他孩子气，便憋着劲叫她看看，他也是能独当一面的男人。
　　如今想来，越是逞强，越是急着证明自己不是孩子的人，就越是孩子气。

　　他当即找上毅远侯宇文洪，以为能问出什么线索，谁知对方根本没将他放在眼里，不单出言不逊，还将唐家上下羞辱一番。辱他相貌、品行也就算了，还将他二姐比作下等瓦舍的妓子，这叫他如何能忍？
　　那时他想不通，宇文洪明明见过雁翅簪，为何就是不愿帮忙？
　　后来他从唐三处得了簪子，见到上头的“唐”字，便知宇文洪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直到见到他爹留下的遗物时，他才真的懂了：
　　劫走唐二娘的不是别人，正是宇文洪。

　　那日在寺中，宇文洪以归还雁翅簪为名，将唐二娘诳入屋内，迷晕带走。回城后，一直将唐二娘困与家中。唐温两家找遍城内城外，死也想不到，遍寻不见的唐二娘就在一墙之隔的侯爷府。

　　唐二娘被人玷污，不出半月，便寻了机会吞金而亡。尸身夜里悄悄抬走，被扔到了城外乱葬岗。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温荣走投无路，寻到了城外乱葬岗，果真叫他寻见了唐二娘的尸身。当日他便来与唐侍郎交代了后事，嘱咐他：二娘的名声要紧，此事切勿声张，待他死后，将他的骨头捡了扔到乱葬岗，也算是陪二娘共赴了黄泉。

　　宇文洪势大，有太后做亲姑，秦国公作亲爹，生母出自河东百年世族，自己又身兼数职，手握兵权，在朝中呼风唤雨，无人能敌。虽则畏惧，但自己的女儿白白被人玷污致死，哪个亲爹会善罢甘休？

　　自七年秋至今，唐存坚联络朝中众臣，秘密搜集毅远侯宇文洪、秦国公宇文太德及相关众人罪证。宇文太德对此事全然不知，九年年初，听闻唐存坚主考春闱，便为姻亲薛家求两个进士名额。唐存坚满口答应，还立了字据。

　　宇文太德先是不满唐存坚漫天要价，回去后，得知宇文洪竟做了此等伤天害理之事，顿时又惊又怕。紧接着，便明白唐存坚乃故意为之，于是先人一步，将其告到御前。随后偷换试卷，贿赂考生，竟令及第一十四人无一通过复试。

　　“此去虔州，哪有什么山匪？我爹是被宇文洪所杀，为的就是他手里的东西。”唐唯乔摸着盒子，“如今东西在我手里，他们自然要来杀我。”

　　吕荇唏嘘不已。她万万没想到，这里扯上了温相、唐家，还扯上了舞弊案，故事竟如此错综复杂。

　　“当今朝中，我只能想到董阁老了。他是先父的恩师，又是托孤老臣，朝中积威甚重，若他能出手相助，此事便有了五分把握。”

　　“若他不肯呢？”吕荇反问。
　　“董阁老为人忠直，一身贤名，怎会不肯？”

　　“你可曾想过，连你我都能看出来的，董阁老就看不出？他既然知道外戚专权，祸国殃民，为何左右推诿，迟迟不肯发声？以他在朝中地位，自然一呼百应，宇文氏权势再大，能杀尽朝中群臣？”

　　唐唯乔默然。

　　“有时眼见未必为实。董阁老为人，我比你了解得多得多。”吕荇语重心长道，“他在文人与忠臣之前，首先是个人。人哪有不怕死的？常言道：文死谏，武死战。死谏的人多了，余下的该怎么想？”

　　眼见唐唯乔面露绝望，吕荇又问道：“他要帮你，则需看你这东西的分量，若能一击致死，他便做个顺水人情；若不能，他何不明哲保身，说不准还能做一回开国重臣呢！”

　　唐唯乔听罢，将木匣默默塞到怀中，拜了两拜：“入宫几年，幸得神女照料。此间万事皆由我一人而起，从今往后，为唐家报仇是我一人之事，绝不会将神女牵扯进来。”说罢起身便走。

　　吕荇苦笑：“回来，我又没说不帮你。”

　　两人拉扯间，忽的传出一股烟味，方才的几位郎君推门而入：“娘子快走，下头起火了！”
　　吕荇听罢，扯着唐唯乔便跑，刚下楼，发现他竟转身折返，片刻后，从房中背了一人出来。

　　“走吧！”他背着唐右，径直从她身边跑过。她一愣，忙跟了上去。

　　宇文父子大概是真怕了，所以为杀他们，无所不用其极。他不知唐唯乔手里到底有什么，而正因为无知，便愈发恐惧。她想起自己被宇文洪狠狠掐住脖子的场景，那时他眼中有什么？

　　愤怒，憎恶，不安，狂躁，得意。
　　还有藏在最深处的恐惧。

　　这是否说明他人性尚存，为此良心不安呢？吕荇得不出答案，她只知道，于公于私宇文洪都该死。

　　火苗迅速转旺，众人争先恐后逃了出来，相顾无言，不知为何突然起火。吕荇给了老板几两金子，叫他寻人重修客栈，便与唐唯乔一起，将唐右寻个干净地方埋了，取了他的衣衫带走。

　　“我如今是朝廷在逃的犯人了，你也不能回京。你可愿意与我同行？”
　　唐唯乔没问去哪儿，只重重点头：“愿意。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吕荇冲他微微一笑，欣慰道：“五郎，你长大了。”
　　因她这一句，唐唯乔顿时红了眼眶。

　　“别哭。”吕荇话锋一转，“你可曾想过，除了董阁老，或许还有更适合的人选。”

　　唐唯乔不解，她指着远处的江水：

　　“你我如今所在何处？”
　　“潭州。”
　　“现在知道了？”
　　“不知道。潭州……有谁？”

　　“长沙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