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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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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荇不认得吕从景,可他却认得吕荇。猛地被水泼醒,正要破口大骂,便见吕荇端坐在桌前,他登时酒醒了大半,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
“老、老祖宗……?您怎么来了?”
“来看你。”吕荇将扇子一展,扇了扇眼前的酒气。
“看、看我?”吕从景呆住了。
“对,”吕荇点头,“有要事相商。”
几人在屋内谈了片刻,吕荇便和唐唯乔转身离去。得了吕从景的保证,从今日起直到三月考试,绝不出门、不赌钱吕荇的心算是放下了些许。
她能看出来,吕从景虽说性情顽劣,但胆子并不大,稍稍吓上一吓便能听话。二房的心思她不是不理解,他们整日里接触的都是达官贵人,吕家再怎么有钱,说到底不过是个平头百姓,身处如此境地,难免会生出别的心思。若能出一两个为官的族人,那才算真的扬眉吐气了吧。
她叫吕从景给二房带了话,若真想入仕,便回老家族里,把姓里的“吕”字去了,从此和族中再无瓜葛;还有,想做官便自己考,如今虽说官场风气不佳,但并非人人都是傻子。德不配位,必有灾殃,若日后出了事,她决计不会出手相救。
贪之一字,着实害人啊!
两人刚离开,对面的房门便开了,一高一矮两人走了出来。高的那个身着玄色绣金袍衫,头上饰着金冠,腰间挂着纯金鱼袋。本是往走廊里头走,见了两人离开的背影,忽的顿住,问身边人道:
“依你看,方才那个可是唐五?”
“背影瞧着像。”
高个的啧啧两声,轻蔑道:“跟得可真紧。”
说罢忽的来了兴致,玩味道:“跟他一起那个……是哪家的郎君?”
矮个的思索片刻:“奴才不知,这便去查。”
高个的大笑两声,随手抛了个金豆:“快着些!查到了还有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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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西市,街上的人烟便稀少了许多。
再往南走,便是唐三所说的马坊。陈人好马,不单天子贵胄、皇亲国戚,连寻常百姓也喜爱玩马、赏马、斗马,北边的陇外、南边的白蛮,以及西域各国的各色宝马,京中遍地都是;大小马坊常聚满了斗马的人,也因此生出了赌马的游戏。
西市到马坊间路程不短,唐三本说坐车,谁知“吕从景”非要走路。同一个醉汉争辩也没用,况且马上就要得手了,犯不着为此节外生枝,于是两人果真一路走着去了马坊。
“三哥,你这话小弟倒是不敢苟同。不若这样,现在你我便回家,将你那玉龙牵来,同这琉璃骢一决高下。若输了,小弟便将这马双手奉上,赠于三哥,如何?”唐三哄骗道。
“甚好。”那人忽的冷冷答道。
唐三一愣,不知这声音怎么突然变得清醒了许多。还未等明白怎么回事,便觉一阵窒息,竟是被“吕从景”搭在肩上的手死死勒住了脖子。他呼救无门,只得一路挣扎着被拖入小巷,扔在地上。
“咳咳咳……你、你……”他正诧异,便见巷中多了两人,同方才的“吕从景”一起,将他团团围住。
“唐三,认得我吗?”吕荇问道。
唐三借着月光看了看她的脸:“不认得啊……您、您是三哥的好友?”
叶万春将人按住,冷笑道:“谁、谁是你三哥?”
完了,这人还真醉了!
吕荇咳嗽一声,忙将叶万春挡在身后,一脚踩住唐三的衣摆,正色道:“搜!”
“哎!”唐唯乔得令,狗似的扑了上去,将唐三吓得直叫唤。
“你咳咳……做什么!”他力气也不小,一下挣开了唐唯乔,起身欲跑。
当啷——
一柄短剑直插入墙,堪堪横在他面前。剑锋入墙三分,映出的月光照得他眼前一花,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搜。”吕荇淡定道。
唐三无奈,只得连声求饶:“几位爷爷,行行好,我身上可真没钱……”
“闭嘴!”唐唯乔毫不心软,还狠狠踢了他一脚。
唐三觉得不对劲,转头仔细看了看,大怒道:“好你个唐五!你这是做什么?光天化日,竟然跟外人合谋抢你亲哥?你放手!放开!”
唐唯乔冷哼一声,权当他在放屁,自顾自地将他怀里、袖中的东西全都掏了出来。见到最后一个物件,唐唯乔禁不住低呼一声:“你果然有这个?哪来的?”
吕荇见他手中拿着的正是他所说的雁翅簪,心知这东西定然与先前唐唯乔和宇文洪的恩怨相关。
“五郎,这事你们回家再说。”吕荇提醒道。唐唯乔忙回过神,将那雁翅簪塞进怀里,把搜出的东西交给吕荇。
钱财的确不多,浑身上下只有一本册子和两页纸。吕荇将那两页纸细细看了,冷笑道:“谁给你的?”
这两页纸乍一看都是借据,看似一式两份,一模一样,实则只有第一张是赌债的明细。第二张则写着求唐三帮忙,借赌钱为名,将财物赠与唐侍郎,以求其春闱批卷时高抬贵手,准他通过。落款是吕从景和唐三两人的名字。
她顿时明白了,心道背后那人走得一步好棋。凭唐三和唐侍郎的父子关系,吕家行贿买官的罪名是逃不掉的了。唐三若没看也就罢了,就算他真看了上头写的什么,定然也乐得串通帮忙。到时若真东窗事发,唐三百口莫辩,那人倒能摘个一干二净。
真是一箭双雕、一石二鸟啊!
唐三支支吾吾道:“我也不知道……应当是位贵人吧……”
“是不是宇文洪!”唐唯乔喝道。吕荇不语,拔出剑抵在唐三喉间。
“我不知——”唐三仍是不说,吕荇手腕一翻,将剑扎进他肩头。
唐三疼得汗流满面,“嗷”地一声叫起来,却被唐唯乔捂住嘴,只得猛地点头。见人松手,他才哭道:“我真的不知道,那人是隔着屏风与我见面的,给了我两张借据,叫我想办法让吕三签了。说实话,我都只是粗粗扫了一眼,连上头写的什么都没仔细看啊!”
唐三心中叫苦不迭,本以为帮贵人办事,能赚上一笔不说,日后指不定还能得人提携一二;谁知半路杀出这几个凶神,这下可好,不单遭人教训一顿,事情办砸,那贵人定也饶不了他。
他越想越后怕,越想越心急,竟一个白眼,就地晕了过去。
叶万春嗤笑道:“没用的、东西。”
唐唯乔后知后觉:“叶公公不会是真醉了吧?”
“先别管他,” 吕荇叹气,“你带你三哥回去,这借据我先留下。”
唐唯乔小声嘀咕:“切,他才不是我三哥呢……”
“等等,”吕荇从腰间掏出药丸,塞到唐三口中,“叫他再睡会儿吧。”
唐唯乔大吃一惊,用不可置信的眼神上下扫着吕荇:“你怎么会有这等东西?”
吕荇白了他一眼:“这是安神药!安神的!你以为是什么?江湖秘药?”
唐唯乔只听得了“安神”两字,立马关心道:“真的?你晚上睡不好……怎么、怎么没同我说过?”
“咳咳,”吕荇无奈催促道,“快走吧啊,待会儿坊门关了,你们回不去了。”唐唯乔一步三回头,终于拖着人走了。
吕荇好容易堵住吕从景、拿回借据、送走罪魁祸首,正准备松口气,一回头,发现还有个不省心的正等着她呢。
“万春呐,真醉了?”她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些许。”叶万春点点头。
啧啧,还些许,矫情什么?
吕荇忍笑道:“走,我给你找辆车,先回家去吧。”
叶万春“嗯”了一声,转头往巷子里走。吕荇忙拉住他:“反了,这边。”谁料一把没拉住,竟被他带的一个趔趄。
“慢点,慢点!”吕荇劝道,“既然醉了,就赶紧回去吧!”
叶万春闷头往前走,也不答话。吕荇只得将借据撕成碎片,塞到怀里,默默跟在他身后。她倒要看看他到底去干嘛。
两人走了半晌,叶万春忽的停住了。
“怎么了?”
“没路了。”
那是因为你方才进的就是条死巷啊!吕荇窃笑道:“现在该回去了吧?”
叶万春摇头,垫着脚四处望了望,忽的转身便走;走了两步,无奈叹了一声,又转身往回跑。吕荇跟在他身后,见他来来回回,着急得紧,禁不住好奇道:“你究竟在找什么?”
叶万春不答,一直走到巷子尽头,手撑在墙上,终于长叹一声:“你先走。”
“不行,”吕荇想也不想便拒绝,“我若自己走了,岂不是叫叶公公露宿街头?”
“快走!”叶万春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她甚至还听出了愤怒。
她走近,将他拉到月光下,紧盯着他的神色,低声问道:“公公到底怎么了?有何事不能同我说?”
叶万春此时真是上天无门、入地无路,禁不住仰天长叹,如同笼中困兽,只得跪地求饶。
“算我求你,快走吧!”
吕荇正要说话,便见他背过身去,小声道:“……快憋不住了。”
她愣住了。
……憋、憋不住了?
哦!也对,两大壶酒呢,一晚上都没闲下来,也是时候放放水了。
她忙背过身去,边走边大笑:“好、好好,哈哈哈……”
笑了半晌,忽的没来由一阵心酸,也说不出究竟是什么原因,只觉得一想到他的神情便心中堵块石头,上不来,下不去。
如今想来,她与叶万春相处几年,一口一个“叶公公”,一口一个“万春呐”,却从未主动关心过他。他几岁入宫?是何缘由去了皇帝身边?宫外可还有家人?原先可有要好的太监宫女?似这类问题,她原先竟从未想过。
有时他牙尖嘴利,处处跟她较劲,同戏文里那讨人厌的男子一模一样,叫人恨不得将他踹出门去,眼不见心不烦。每到那时,她便忘了他曾在宫中摸爬滚打十数年,她更忘了,他还是个尿尿都要垫着布的太监。
半晌,叶万春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走吧。”
吕荇点头,一路无语。待将他送上马车,才开口道:“若宫里有事,你差人去吕家寻我便是。”
“你不回去?”叶万春狐疑道,“你竟酒量这么好?”
“不了。”吕荇挥挥手,转身便走,“我回一趟吕家。快宵禁了,告辞!”
吕从景那个酒囊饭袋,她仍是放心不下,必须得亲自回去一趟,同家主好生交待一番。
见人走远了,叶万春才放下帘子,嘀咕道:“喝酒在行罢了,有什么好得意的……”
马车渐行渐远,车上的人不知道的是,就在方才,在吕荇行至一街之隔的地方时,便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