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子的篮球]圈套》董丘

20、Chapter19

　　Chapter19

　　也许只是错觉，赤司偶尔会仿佛灵魂出窍一般，飘浮在上空，冷眼旁观着那个和自己同名同姓的人，日复一日地重复着机械式的生活。就像在看一出不入流的戏剧，是喜也好悲也好，那都只是一出戏，迟早都会有完结的一天。可他却不想成为其中的一个演员，只能听从“命运”这个导演的安排。

　　这算是青春期的迷惘，或者只是他太想超脱一成不变的日子了。

　　“你啊，还只是不成熟的小鬼而已。”床铺上躺着个老头子，头发花白，形容枯槁，只是眼睛很有神，看得出不是个简单人物。他是一条佑二，日本职篮界赫赫有名的功勋教练，当初在能更进一步的时候却选择了急流勇退，只和妻子过着简单如白开水的生活，碰上不错的篮球苗子再指导一二，而赤司正是一条的关门弟子。

　　不过这场指导却要终止了，只因一条的身体不复康健，也不知道能不能挺过年底。

　　赤司坐在一边，瞄了眼床头放着的那些瓶瓶罐罐，都是一条每天要服用的药，明明已经病重到这个地步，这老头子偏偏不想去医院，说那里一片恶心的白色，而且充斥着消毒水的气味，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死亡。

　　“我从来没说过自己很成熟。”虽说已经成功考入了名门帝光中学，不过还有两个月才开学，所以还不算正式中学生的他，年纪怎么都和“成熟”扯不上关系，他仍有任性和无病呻吟的资格不是吗？“不过老师以为的成熟是什么？就是抛开一切荣耀，躲在角落？”

　　赤司不能理解，或者该说那时候的他不能理解，明明是个极有名望的教练，却甘心成为一无是处的老头子。男人总该有野心，想站得更高看得更远，而非龟缩一隅。

　　“咳咳……”一条笑得咳嗽了几声，心想这小鬼还真是敢说，“成熟啊……就是明白了以前自己在意的却不一定是最好的，以前忽略的才是能陪伴自己到最后的。”他也有过为了野心而不顾一切往前冲的年纪，到后来才发现一切不过是过眼烟云，家人才是最重要的，可惜他身边除了妻子以外，已经别无他人。

　　“什么意思？”就算再早熟，赤司也还只是个孩子，少了阅历的他不懂这番话的含义。

　　一条困难地坐起身，手颤巍巍地打开旁边的抽屉，拿出来个盒子，因为力道不大，花了些时间才掀开盖子。

　　看不到他拿在手里的相片，赤司却并不好奇内容是什么。

　　“放弃荣誉这种事要得到后才能做到，因为你现在还没得到，所以总会拼了命去努力。”直盯着相片不放，他叹了口气，“等得到之后又会觉得——‘啊，这也许从来不是我想要的’。”

　　赤司下意识地回道：“我不会这样。”他很贪心，有太多想要得到的东西，因此绝对不会放弃每一个能得到的机会。

　　“所以我才说你不成熟，不过……”一条顿了顿又道，“人生本来就是一场戏，如果想要摆脱命运的操纵，就得先弄清楚你到底想要变成怎样的人。”

　　“变成什么样的人？”赤司被问住了，也觉得非常可笑，他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想通过自己改变命运和无聊的人生，不然也不会跟着一条练习篮球，从一个只堪堪入门的人成为如今的模样。可现在居然不知道自己想要变成什么样的人？真是可笑到不行。

　　一条歪头望向窗外，很灿烂的阳光，让他不禁把眼睛眯起：“……我啊，我想成为从未改变过的人。”单纯的喜欢着篮球，单纯地觉得世界上的一切都很美好，烦恼只在于做不完的作业、晚上该吃些什么或者是假期怎么不多一点。

　　总想快点成为大人，不用再考试，不用再困在教室，不用再被人逼着做不想去做的事。却在成为大人的时候，去不断怀念逝去的少年时代。所以才会说人是复杂而矛盾的生物，小时候渴望着长大，长大了却又想回到过去。

　　不过这样的心情对于现在的赤司而言，是绝无可能懂得的。

　　“这种事怎么可能？”世界上没什么人或事是不会改变的，区别只在于你是接受或者抗拒。

　　“没错，这种事怎么可能。所以小鬼，你得珍惜这段幼稚时期才行，别总是无病呻吟地觉得什么都很无聊，别总是觉得别人都欠你的，其实他们什么都不欠。”说完便闭上眼，久久不再言语。

　　别人不欠他的？他当然知道了，之所以会反复无常，之所以不敢投入真心，只是不确认对方是否是真情实意，所以才一次次地用或恶劣或冷淡的方式去试探，不想自己受到伤害。说到底父母为什么要对他好？他们之间明明没有血缘关系。仅仅靠愧疚维系的感情，真的不会改变吗？赤司不能相信。

　　赤司也沉默着，直到一条的呼吸渐弱才开口道：“……老头子，你死了吗？”没有得到回应，便又再问了句。

　　“老头子，你死了吗？”

　　“蠢材，你才死了！”一条终于回道，赤司这才浮出笑容：“我就说啊，祸害遗千年。”他不承认心里松了口气。

　　后来老头子又说了很多，现在想起来已经记不太清了，只有一件事赤司记得很牢，一条说他就像猫一样，就算要死了，也会找个无人知道的安静地方，独自死去。所以一直到一条死的时候，赤司都不知晓，且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至于临死都被一条攥在手心的那张照片，据说是他儿子，因为一直被一条逼着练习篮球，想让他成为职业选手，继续自己的梦想。可处于叛逆期的儿子并不喜欢篮球，只觉得父亲是把他想要的东西强加在自己身上，终于在某天离家出走，而被气到的一条甩下了“不打篮球，你就永远不要再回来”的狠话，然后他的儿子真的没有再回来过。

　　也不知道过了几年，他们得到了儿子一家出门的时候遭遇意外身亡的消息，只留下一个幼小的孙子，却被外婆收养。

　　仔细想想，或许这就是一条选择退出篮球界的原因，他在后悔当初不把自己的梦想硬生生寄托到儿子身上，一家人开开心心地生活未尝不是幸福。

　　只是这种幸福并非赤司想要的，他还未看见过广阔的天空，他还未站在高处俯视过众人，所以做不到默默无闻，只会无所不用其极地争取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如果这就是一条所说的不成熟，那么权当他是个不成熟的人好了。

　　***

　　“部长，你在想什么呢？”经理人中村大着胆子用五指在赤司面前晃了晃，太意外了，难得看到这人会在比赛里走神。后者眸光一凝，这才回过神来：“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个人对我的评价。”

　　“评价？”

　　“说我是个不成熟的小鬼。”

　　如果中村此刻在喝水的话，一定会立马喷出来。赤司不成熟？这个结论是如何得出的？对比周围的幼稚男生，这人是数到不能再熟了吧。

　　只一眼就看出她在想什么，赤司只是习惯性曲起食指敲击着膝盖，而没有再说什么。事实上他也曾经觉得自己做不到用成年人的想法去思考每一件事，不过现在却觉得赤司征十郎的成熟便是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又该怎么去做，这样就够了。

　　“不过不管怎么样，一步步来就好了啊。”中村思考半天，这才挤出一句。
　　“一步步来？”赤司笑了几声，这样按部就班也不能说是错的，不过他的耐性总是很有限啊。

　　正想再说两句，而看台上的呐喊声让中村又把视线调向场内。热身练习因为有了饭泉高中的美国中锋Sam的挑衅，而显得格外激烈。持球一方的根武谷迅速奔过洛山半场，直直对向Sam。但奔跑路线并未改变，看样子想就这么利用自己的力量把对方撞开。

　　可这不是橄榄球比赛，不能有太多身体接触，所以根武谷不免有些惋惜，暗道那什么美国人？也不过如此，还来挑衅洛山，真是大言不惭。

　　他的技巧并不花哨，简单直接得很。在接近罚球线后背身拿球，打算挤掉身后的Sam，直接到篮下投球。这力道是很强，但Sam也不是废柴，在美国的高中篮球队也打得上首发的他并不好对付。所以两人的碰撞中，没有谁更占谁便宜。

　　“Hey，大个子，你还不错。”Sam虽说日语还很生涩，却并不吝惜表达自己的赞赏，“不过不是说是King吗？好像还差了一点。”他始终牢记着刚才部长对于洛山那些人的评价，总觉得这8号的技术还不能被称作King。

　　这声量不小，因为他站的位置隔边线近，不但是场中的球员都听到了，连赤司也听到了。后者没有“你看低我的球员，就是看低了我”的神逻辑，而是把双腿交叠到一起，很悠闲地看着这场在正式比赛前的对决。

　　坐在旁边的白金问道：“赤司，你倒是很轻松。”

　　“是啊，因为我毕竟不是教练，做好部长以及控卫该做的事情就好。要是真要紧张，也是您的责任。”赤司摸着腿上那块本该用来布置战术的白板，可上面却空空如也，“再说……”

　　“再说什么？”

　　“再说一个人如果盯着一盘菜久了，说不定也会把自己当一盘菜，可事实上他是人不是菜。”

　　白金眯眯眼睛：“你的意思是被称为‘王者’太久也不是件好事，被荣誉冲昏头脑反而会忘了自己该做什么？所以好的对手才能让自己时刻保持清醒和理智？”仅从一句话就分析出一堆，中村不得不说教练不愧是教练，想的就是深刻。

　　不过，赤司的意思真的是这样吗？

　　中村不禁说道：“部长，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赤司摊摊手：“说什么？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在说一盘菜而已。”中村听得满头黑线，这解释还不如不解释。

　　根武谷的脾气本就不好，听到对手的这种评价自然不爽得很。不过他向来都喜欢用行动来打碎质疑，也没废话，肩膀便晃了晃，这是做假动作前的征兆，可Sam却没有跟着移动身体，只是把手臂压低展开，以防他突入内线。根武谷见状只哼了声，直接跃起想要投篮。

　　两人的身高臂长都相差不多，把球盖掉并不现实，不过Sam只想了一瞬，就一踏地板跟着跳起，摊开手掌直接想来个封盖。这是莽撞还是胸有成竹？不管如何，根武谷确实被干扰到了，投出的球直直撞上篮筐，顺势出了底线往洛山的休息区而去。

　　球滚落到脚边，赤司却视而不见，只是看着投球失败的根武谷。后者挠挠后脑勺，尴尬地说道：“这就是试手，比赛的时候我会给那个美国小子好看的。”

　　“希望你的脑子和胃一样好使。”实渕跟个幽灵一样飘来刺了他一句。

　　“啧，你怎么不说你的造型该去打女子篮球？”个男人蓄头长发是想怎样？从这点反击就可以看出，其实根武谷也不是任人欺负的。

　　“你说什么？”

　　喂喂，别自己人内讧啊，叶山无语地耸了耸肩膀。

　　Sam永远都是那么的神经大条，弄不懂洛山的暗潮汹涌，乐呵呵地跑去拿自己的球。

　　“球，我的。”指指赤司脚边，示意他挪开一下。

　　赤司并未为难，反而伸手捞起球，递到Sam身前：“拿去吧。”

　　Sam接过球，自顾自地和他握了握手：“啊，你真是个和善的人，比那个大家伙和善。”

　　“谢谢夸奖。”

　　在Sam转过身的一霎那，赤司嘴边的笑容越加深了，拿着毛巾擦了擦被握到的手掌，然后扔到一边，表情莫测。

　　而中村只想着这部长的洁癖仍旧严重到极点啊，看来那个大咧咧的美国人要吃苦头了。

　　***

　　一声哨响后，比赛正式开始，饭泉虽说实力不弱，可面对洛山的强大火力仍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是第二节就已经落后了十分。这样的情况有些在意料之中，又有些在意料之外，在赤司没出场的情况下就取得如此成果，看来就算专门跑过来看洛山的比赛，还是没法子发现他司藏在背后的底牌，或者该说那个人从来就喜欢在最后一刻才亮底牌。黑子一点不怀疑赤司说不定会在决赛才出场，至于冬月……

　　想起国中时和他的那场Misdirection对决，黑子无意识地抿了抿嘴唇，应该不会再重复原本的路子了，只是他还是有些不确定，也不知道赤司教导了冬月些什么，还是说是在故布疑阵。

　　在洛山的根武谷又来了记势大力沉的扣篮后，看台上的声响更大了。观众大都带着轻松的神情观望，就算是洛山的啦啦队也并不紧张。

　　“黑子，你知道在场的大多数人为什么会显得很轻松吗？”濑户问着左边那个正在摆弄摄像机的男生。

　　黑子答道：“不知道。”

　　“之所以轻松并非因为事不关己，而是他们在想这种一边倒的比赛没什么悬念，饭泉的失败是注定了的，洛山不可能栽在这么一支球队上，他们会得到最后的冠军根本就不需要怀疑。”

　　“可是以弱胜强也不是不可能。”

　　濑户点点头：“是这样没错，但是那也是因为那个‘强’并不是足够的强，所以才会被‘弱’战胜啊。”

　　黑子没有回话，只是望着场中，即使落后不少，可Sam的笑容未变，在队友把球传给他之后，直接跑向洛山半场。个人得分已经超过二十的根武谷用健硕的身躯堵在他跟前，似乎想要一报热身时被盖帽的耻辱。而Sam则在根武谷行动的一瞬来了个加速转身变向，从另一边绕过。

　　根武谷没想到他会突然加速突破，等回过神来，对方已经奔出好几步了。旁边的实渕啐了口，连忙上前补防，Sam并不慌乱，往外线一站，撕开些许空当后便投球。实渕赶紧扑过来拦截，头发因这动作在半空中晃起，可就在这时，Sam却收回了手，不再投篮，而是把球抛给了一直隐在一旁的部长加藤。

　　“挡拆。”黑子边记录着比赛画面边说道。所谓的挡拆，照现在的情况来说就是，根武谷和实渕同时前后防守着Sam，洛山势必就少了一个人去防守，而加藤正是被空出来的那个人。在这种机会下，加藤稳稳地接到了传球，在别的球员过来防守前，一个跳投直接得分。

　　挡拆战术看起来简单，不过真的运用得当的话，那么也不失为一柄利器。

　　濑户不由得有些感慨：“有的时候化繁为简才是王道，把基础动作练到极致，也能成为强者。”

　　黑子听着这话怎么都有种告诫的意味：“濑户先生？”

　　“所以不需要太依赖那些额外的技术，像什么‘Misdirection’，又或者是幻影投球。如果这些都被对手瞧出破绽，那么你就会彻底跌进深渊。与其想办法思索花哨招数，不如踏踏实实的更好。你现在的程度……离青少队还差得远。”

　　黑子握着摄像机的手指忽地收紧：“我知道，不过不论怎样的情况，我都没想过放弃。”

　　“啧，还真会说大话啊。”

　　“这不是大话，我总觉得只要不放弃，下一刻一定可以改变。”

　　濑户听得一愣，随后大笑道：“喂喂，虽然是父子，你也别太像你老爸了，只知道埋头往前冲，那是单细胞生物才用的方法吧。”

　　“单细胞？也许真的是这样。不过想法越简单，说不定才越是能做到不简单的事。”往往思虑太过复杂，反而会瞻前顾后，拿不定主意。

　　越是简单的就越不简单？濑户闻言，看他的眼神变得深沉了些。该怎么说呢？黑子这小鬼也成长为一个坚强的男子汉了，不愧是黑子翔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