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聚灵会（四） 这药太苦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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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茅房回来，甘昭腹中的翻腾感平息了许多。他重新解衣躺到榻上，绞痛之意又汹涌而来，他只好又穿上衣裳跑向了茅房。
甘昭在茅房与客房之间来来回回不下五回，不得安生。起初只是腹痛，如今双腿也觉得虚软无力，头脑发胀。
明日便是聚灵会，这关头却搞了这么一出。幸而甘家备了几位妙春院的大夫在此，恐怕深夜还要去叨扰一番。
甘昭想着便抬腿向药堂走去，却被一个突如其来闪出的青影挡住了去路。
青影持箫横手拦住了甘昭，笑道：“甘大弟子，别来无恙啊。”这充满挑逗的声音像是日间的孟翊。
甘昭道：“孟公子，有何贵干？”虽已克制，声音中依然透露出了些许疲惫。
孟翊笑道：“甘大弟子还记得孟某人。甘兄可是要前往药堂，此去路途甚远，何须大费周章，在下倒是找到一个好去处。”不由分说拉着甘昭的手腕就走。
甘昭眼底划过一抹狐疑，道：“孟兄这是何意？”
孟翊扬眉道：“凭你甘家大夫如何高明，可比得上巫医之术？”一脸欣喜的样子让甘昭心里有点闷得慌。
甘昭心中存疑，但还是由着孟翊拉着他往巫族方向去，问道：“孟兄如何能知此番前来子弟是医者而非捕灵者？”
孟翊带着一丝诡秘道：“甘兄可有注意过巫族子弟腰间所佩？”
甘昭道：“黄绦系有铜铃，不过今日所见巫荨姑娘倒是与众人不同，为五色宫绦。”
“还有呢？”
“还有？”
孟翊扬头叹了口气，得意道：“我看的可比甘兄仔细。同行有一人身上所系并非黄绦，而为青绦，所佩也非铜铃，而是银制玲珑球。”
青绦上系银制玲珑球……
“青绦所系，七孔七窍，云盘花簇，朱雀上旋？”甘昭不禁加快了语速。
上面几个孔孟翊倒真没数过，他一愣，疑道：“甘兄见过？”
甘昭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反抓着孟翊的手道：“快带我前去。”说着猛地加快了步子朝巫族住所而去。
孟翊不明所以被抓着手腕跟在后面喊道：“甘兄，慢点，慢点。”
甘昭赶到巫族子弟居所后又匆匆上了一趟茅房，这才同孟翊到了一扇房门前。
里面灯火未熄，应该没有睡下。
孟翊敲了敲房门，里面传来冷冷一声：“何人。”
这声音为何如此熟悉，甘昭乍得头皮发麻，心也提了起来。
孟翊捏着嗓子道：“公子，小的给您送点心来了。”
里面依旧冷冷回道：“不必。”
“小的有要事求见。”
“不见。”
“小的……”孟翊话还未说完就被打断。
“滚。”
……
这巫族公子脾气还真不小。
门外吃了闭门羹的孟翊与甘昭大眼瞪小眼了片刻。
甘昭眼底有几分落寞，轻捂着腹部，道：“多谢孟兄，我独自前往药堂就好。”
“哎，我陪你去。”孟翊说着心里暗骂里面的巫族子弟摆什么臭架子，回头隔着门狠狠瞪了里面一眼。这时门突然咔得一声开了，孟翊目光未来得及收回，顿时呆在了原地。
孟翊讷讷道：“我去，这是哪儿来的神仙公子。”
只见眼前人早已脱去了赤红外袍，身着一席红衣，青丝未绾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只用一根红绦系着。
他剑眉星目，眉梢天然一段风骚，如画一般。按理说应是意气风发，可他面容冷峻，似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郁之气。
烛火摇曳，在他身后打上一层灿烂的金光。月光清冷，照得他的面庞更加苍白冷峻，使得他身后的烛火也有些刺眼。
不知何因，他的眉眼像是錾刻在甘昭骨子里那般熟悉，可那双墨染的眸子却像是吸尽了世间所有的光亮，透出了深不见底的阴寒，令他无比陌生。
甘昭脑中一片空白，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
那人看了眼甘昭，转身回到房中。
孟翊回过神来向他房中探出头去，却见他手持一张草纸递了出来。
孟翊接过草纸，看着上面的文字念道：“白芍、党参、甘草……”
巫族公子冷冷道：“下痢之疾，因食所致，小人作祟。此番是还巫荨情，下不为例。”
他说着转身进房中双手扣门，甘昭忙问道：“公子贵姓？”
“巫朔。”言毕门嘭得一声合上了。
甘昭拿过药单，上面字迹工峻齐整。都说字如其人，巫朔会是个怎样的人呢。
他向药堂走去时，口中自言自语道：“下痢之疾，因食所致，小人……”
孟翊听言忙抬起双手，无辜道：“天地良心，我是清白的，绝对不是我下的药。”
甘昭看了眼孟翊，道：“没说是你。”
孟翊松了口气，心中打鼓。他领着甘昭去了巫族住所，最后又绕回了药堂，怎么说都有些过意不去。
他持着玉箫双手环胸，故作不满道：“你说这巫朔就给了张药单，不还得去药堂抓药。我还以为他们巫医会有什么万灵丹，一颗就可包治百病。”
甘昭听言转过头来，问道：“你怎知他是巫医。”
孟翊道：“你没闻出来么，那人身上一股淡淡草药味，不是巫医就是个病秧子。不过，还挺好闻。”
甘昭道：“若不巧为后者呢？”
孟翊笑道：“久病成医嘛，兴许也可以试试，死马当作活马医。”
甘昭轻笑了一声，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道：“可以试试。”
巫族下山怎会派个久病患者前来，孟翊未道破他心下也了然。
孟翊行步潇洒不羁，两三下就走到了甘昭前面。
甘昭看着这身青色家服，问道：“孟兄身着应是琅琊孟氏家服，若在下未猜错，孟兄可是琅琊孟氏宗主孟栩之堂弟？”
孟翊脚步一顿，扫兴道：“这都被甘兄发觉了，我还想让甘兄好好猜猜呢。”
甘昭：……
穿着孟氏家服四处溜达，还自报姓名，谁能认不出来？
只是，“为何孟兄位于散家之列？”
“这围场那么大，我想站哪儿就站哪儿，甘兄不也是在散家之列中。”
“也是。”
甘昭来到药堂后，将药单递给了药童，道：“有劳了。”
等待的片刻，孟翊手撑着头趴在柜台上，道：“明日便是聚灵会，此时对你下手，用意不言自明，甘兄可曾想过是何人所为？”
甘昭回想了一番，“今日饮食皆是同众子弟相同。”
药童小声嘀咕着从药房出来：“奇怪，怎么突然就用光了。”他挠着头有些难为情道：“甘公子，这党参一味药已用尽了。”
“嗯？真的假的？”孟翊侧着头与甘昭对视了一眼，皱着眉抢在药童反应过来之前溜进了药房。
“哎，公子，这药房外人不得擅入。”药童忙喊着追了进去。
在被药童连人带箫赶出来之前，孟翊翻到党参这味药的药柜，里面果然空了。
孟翊问这药童道：“你可知这党参去向？”
药童翻了翻药堂的账簿，道：“今日党参取量还不足存量半成。”
孟翊看了眼，上面名字还不少，不过他认得的倒没几个。他饶有兴趣道：“你们甘家少主也病了？”
药童道：“连日阴雨，少主数天前感染风寒未愈。”
孟翊点了点头，又问道：“可有什么可疑之人进入过药房。”
药童看了眼甘昭，有些害怕道：“小的今日一直在此处不曾离开，除了公子你……不曾有可疑之人。”
孟翊靠在柜台前，转了转手上的玉箫，一副玩世不恭的口气道：“本公子可是光明正大，有何可疑。”
甘昭心中已有了大概，不好让孟翊继续追查。
他语气温朗对孟翊道：“孟兄不必多心了，天色已晚，还是早些歇息吧。”
孟翊神色复杂地看了眼甘昭，收回了玉箫往腰间一插，脚一撑站直了身子，道：“既然甘兄都不追究，那我就这殷勤真是无处可献了。”他经过甘昭时拍了拍他的肩膀，似笑非笑道：“小心你们甘家人。”
甘昭未做表示，只见孟翊往外走去，在药堂门口华丽地转了个身，邪魅一笑道：“晚安，甘兄。”
缺了一味药而已，甘昭仍旧命药童按药方将其余草药抓来煎煮。
他愣愣看着眼前的这碗冒着热气汤药，从怀中掏出了一个青绦所系的银制七窍玲珑球。一只朱雀盘桓其上，穿云而行，身下百花盛开，他的思绪也跟着拉回了十一年前的那个午后。
“你这个灵脉一般的废物，凭什么当上甘家首徒。”
甘昭被蒙上了双眼，在黑暗中只听得这么一句话，而后感觉身体腾空，扑通一声，坠入水中 。
从小他就对水有种本能的抗拒，入水后他浑身颤抖，缩成了一团。水流无孔不入地顺着天成的缝隙灌入他的口中，鼻中，耳中。他脑袋嗡的一声，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时，一位红衣少年坐在他身旁。这少年眉目如画，眉眼似曾相识，他却怎么也记不起来。难不成是失忆了。
方才落水的惊惧仍在，他慌乱之中爬了起来，不小心一把扯下了少年腰中所佩，一手按着眉心落荒而逃 。
往日历历在目，甘昭端起药碗将药灌入喉中，药汤下肚，他猛地捂住了嘴，双眉紧锁，眼眶也变得湿润。
半刻后，他终于憋出了一句话来：“这药为何这么苦……”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聚灵会（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