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起兮》丰饶

5、峰回路转

　　“你说云生和勿思在背后要算计我？证据呢？”
　　“有的，我发现他每周会和何勿思见一次，而每次见面完了之后，第二天你的脸色都不好。我打听到，第一次是你钟意的刘镖师被龙乾以高价抢了去，第二次是仲天的镖出了问题……”
　　“呵呵，你每次盯着他和勿思兄，又每次盯着我，你一个能身兼数职？”
　　“我……我可以找人帮忙盯梢嘛，无论你还是何公子，就连那罗云生，有谁不认识……”
　　“好，就当你同时盯到什么。他们本身是认识的人，为何不可是叙旧，一定要是暗算于我？”
　　“因为……因为你可能没有留意，罗云生看你的眼神不对。在你背后时，他看你的样子并不是敬重，而是……哎，说不清楚，但绝对不是敬意那些！反而他看何公子，感觉倒是敬爱有加。”
　　“所以，你的证据就是：你的感觉？”
　　洪家班三楼，罗允安坐在凳子上，悠闲的喝着茶。对面的赤宁，则是眉目圆瞪，努力解释。
　　“因为我不相信他，罗云生之前还和王员外串通，上次的事件，是罗云生一手策划的。我亲耳听到的，在这附近横支巷那里……”
　　“荒唐！如果他要预谋害我，怎么会每次选摽有梅？那里虽然是云生管事，但是人手可都是经过我筛选的，他不怕走漏风声吗？至于王熹那个孬种，早就携全家远走他乡，你说的岂不是无人对峙？”
　　“你这是不相信我？”赤宁急的快喊出来了。
　　“你到是可以说出一个让我不相信跟了我20余年的堂弟，而相信曾经背叛我的你的理由来？”
　　当听到“背叛”这个词时，赤宁把本来想说的话硬吞了回去，心里凉了半截。原来，这个人真的记恨很久呢，当时那算是背叛吗？
　　但转瞬，罗允又露出了微笑，好像安抚一般，他盖上茶杯，站了起来，向赤宁走近。赤宁竟然下意识的低下头，不敢看他。罗允一手拍了拍赤宁的肩：“年轻人，你很上进，这是好事。但是不要在我面前为了某些目的搬弄是非。把你的聪明才智用在正途上，比花在讨好我身上来的更好。”
　　“是的，我做的这些，就为了你可以收我为徒，希望有一天可以像你一样，一力担负一族的兴旺，像你一样运筹帷幄、自信有魄力，像你一样知城府却不城府。但是，目的不单纯并不代表过程是假的。我是真的可以感觉到罗云生对你的敌意，我身份能力有限，所以不知道他们在打通什么关节，但现在是你镖局的关键时期不是吗？你为什么不留意一下呢？”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一句冰冷的话，赤宁看向罗允时，罗允那哪怕假面的笑容也不复存在，而是一双不耐烦要送客的眼眸，刚硬而凌厉，看向自己的眼神充满了不满和不屑。赤宁愣了愣，攥紧了拳头。他也不曾如此迫切的想让一个人认同自己过，但是如果让自己不惜以骗人的手段，自己也是无论如何做不到的。
　　“你会后悔的！”说完，赤宁转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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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畜生，你对的起罗家列祖列宗吗？你对的起你大哥多年的栽培吗？”罗凤林激动的挥手就打。而被打的人虽然跪在地上，却一副大意凛然的样子。那人正是罗云生。而大厅内围坐了罗允、罗凤林、罗云鸿和志叔。
　　“就是因为这么多年掌管摽有梅，才让我知道我永远是个影子一样的存在。真正管事的明明是爹你和我，为什么大家每次赞赏的都是罗允？为什么罗家从来看不到我的努力？爹你是这样，云鸿是这样，连罗允自己也觉得可以目空别人的努力。”
　　说着，罗云生转向罗允，盯着他细数：“我永远记得在那次和敖世子和阮将军一群人吃饭时，大家赞我即使不在摽有梅，以我的能力，也有很多地方抢着要我，你罗允可以完全放手让我接管酒楼了。你罗允说的什么话？你说：‘全权交给他，他能打理好？！要不是我打理通透了，你看看云生自己可不可以做的顺利……下次让他自己试试啊。’是的，从那天，我就下定决心要脱离你的影子，不惜一切代价。我不要做罗允第二，罗允徒弟，罗允的影子！我也有名字，我叫罗云生！”
　　罗允此刻面色铁青，完全没有平时的从容。听到这话时，他默默抬起头，脸上全是错愕：
　　“我不知道，你对此那么在意……”
　　“你还狡辩？罗氏全家，如果不是你大哥多年打点，会有今天吗？别说他受些赞誉，就算是他全部把这些收回去，你也不应该说一个不字！”罗凤林破口大骂，青筋暴起。云鸿则在旁边吓的啜泣，却一句话都不敢说。
　　“不，林叔，这不是我要的……我承认，我在外人面前要面子，我不能享受现有的成功，我对你们要求都很高，甚至可能硬要你们放弃自己本来喜欢的，也要为家族着想。但是我做这些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我们罗家家业可以恢复到当年爹一样，可以和文武百官平起平坐，甚至连主君都要敬他三分。不到那一天，我是不会收手的！但是我要的是你们和我一起分享这份荣耀，因为你们是家人！如果林叔，你心里有一点我可能会收回一切的想法，那对我而言，是比在商场上输给龙乾还让我心灰……你不是真的认为我是全部为了沽名钓誉，为了给自己争面子而做的这些事情吧？”罗允的声音沙哑。
　　“当然不会，我说错……”罗凤林露出两排门牙，尴尬的回到。
　　“看来，真的是我错了吗？”看到林叔的表情，罗允先是一愣，转而苦涩的笑了。
　　“你自大无比，眼中只能看到自己。你对外人那么客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老好人；谁知道在自己人面前，全是天王老子的样子，没人可以忤逆你的想法，没人可以在你面前被夸奖。当年的欧涵不就是跟了你那么久，但是照样名气快要超过你，你就将染坊直接全部抽回，给了阿志。你说一起长大的好兄弟，现在他和你水火不容了，还是好兄弟？你自大、自私，容不下比你厉害的人，跟着你只会被打压！”罗云生站起来，冲到了罗允面前。本来想动手，却被罗允眼神一刀瞪住，收了手。
　　罗允抬起头，恢复了平静的表情，但是眼里再无半点温度，冷的吓人，道：“很好，平时你总是跟在我后面，言听计从，我说一你不会说二，但原来，早已恨我至此！也许我自大，但我和你的不同就是，我哪怕爱面子，但我做事都是先以罗家为主，一切其他都可以先放低。为了这个家，我曾经吃过的苦，你们没有人吃过；我放弃过的东西，你们没有人放弃的了。而你，为了摆脱我，却不惜赌上罗家的家业，宁愿自损，也要和我血拼到底，让龙乾坐享渔翁之利！哪怕你做对了100件事，但单单这一点，你却大错特错。你不配做罗氏子孙！”
　　罗云鸿听罢，全身一颤，接着跪倒在地，一边拉着他爹，一边替云生求情。而罗凤林咬了咬牙，硬是没有回应。
　　而云生突然笑了起来，笑的很大声，边笑边拍掌。云鸿吓得哭了出来，以为哥哥疯了。
　　“哈哈，在我第一次要决定将仲天的路线透露出去的时候，我就没打算还能留在罗家。这里对我，也只是像是寄养一样的家里，我才不稀罕！但是没能让镖局关门大吉，让你名誉扫地，让我再看到你潦倒的样子，才是我最遗憾的！哈哈！”
　　啪一声，罗允抬手一掌打在了罗云生脸上，一个红红的掌印慢慢浮现出来。罗允上前一步，盯着罗云生，一眨不眨：“之前我怎么没看出来你竟然如此好歹不知，竟然背叛家族的事情都可以说的如此大言不惭！罗家再也容不下你，今天你就离开罗家，从此和罗家再无关系！今后再见，只当陌生人而已！”
　　“全家上下，一群窝囊鬼，留下来的只是你的跟屁虫！就是这么个破烂地方，就是这么一群不起眼的人，有什么好待的？老子不稀罕！”说罢，毫不犹豫，直奔门而出。
　　“哥！”云鸿哭着想要追上去，但被罗凤林喝令止住。
　　“林叔，你明白我的苦衷，对吗？”林叔默默点点头。
　　即使看惯了风云迹变，但原来最怕的仍然是身边人的不解和背叛。我为罗家付出了那么多，但最后，竟有何胜利可言呢？
　　罗凤林诧异的看到罗允脸上竟然一行清泪顺着面颊缓缓滑下，便也忍不住的咧嘴哭了起来……

　　天气也像听懂了人的无语，刚才还清空万里，突然乌云密布，一道闪电闪过天际，接着棉麻细雨应声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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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云生静静的推开了何勿思的隔间，房间竟没有锁。
　　罗云生正好被躲避不及的细雨淋遍全身。然而，他无比想见到这个人，问清楚这句话。本来千言万语，一腔怒火，但是看到靠在窗边的人时，却说不出来。
　　那人白色的衣襟洒落一地，单手伸出窗外，纤细的手，接过天上落下的雨滴，眼神空空，似是看向远方的雨景，又似什么都没有看。白衣人盯着渐渐变小的雨挂在屋檐上，罗云生则盯着白衣人，许久，才走上前。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过头来，脸色惨白，却硬挤出一个哀伤的笑。
　　“生，对不起……”本来应该无忧无虑的声音，此刻却带着哭腔，请求着原谅。
　　罗云生上前，搂过了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语气也轻柔无比：“为什么我为了你，可以抛弃父亲，可以弃发妻于不顾，抛弃我罗氏子孙的名号。而你却不能抛弃一个他，看一看我呢？我不后悔帮你，但就差一点，我们就差一点，就可以让他整个镖局因为有负皇家所托，遗失皇家珍品而名声扫地，甚至关门大吉，就可以让他的自大和自负得到惩罚。你为什么又心软告诉他了？”
　　“……我还是不能背叛他，我做不到……我宁愿他以后再也不理我，再也不见我，但却不希望看到他落魄潦倒的样子。他最耀眼的时刻，就是成功时自信开怀的样子，我无论如何不能……”
　　“那我呢？”云生突然拉起何勿思，声音已带愠色：“我一直以来算什么？你想要对他好，我就只能安安静静在一旁，期待你什么时候在给他的笑容里面，匀出片刻给我；你想要报复，我就助你一臂之力；但你怕背叛他，却不惜背叛我吗？”
　　“对不起……”
　　“想我也是北都城炽手可热的摽有梅总管事，无数人争抢的商界红人，风头无两。前途我抛弃了，名誉我也抛弃了，还要我放弃什么你才愿意和我在一起呢？” 口吻充满了绝望。
　　勿思捧住云生的脸，用苦涩的笑回应：“一个频频回头的人，是走不了远路的。这次走了，不要回头了。云生哥哥，谢谢你……”
　　“你……好狠……”云生仰起头，努力让泪不要流出来。片刻后，他抬起勿思的手，轻轻落了一个吻，转身走开。

　　这一切，被近期一直做贼一样盯着两人的赤宁看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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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几天后，赤宁才从闲叔处得知，仲天镖局由于某些原因遗失皇家指定和南国交换的贡品，险些触怒圣颜，但后面还好找回，挽回了颜面。但罗云生却因此受牵连，被逐出罗家，去向不明。赤宁也终于结束了他维持近两个月的盯梢。
　　闲叔对赤宁很不满意，因为赤宁最近成天让自己代他班。开始闲叔以为他是和晓竹去亲亲我我，当知道不是时，怎么逼问也问不出个理所然来。最后只有气的又逼赤宁去见晓竹。而此时，赤宁对面的，就是晓竹。而地点就在洪家班，下午没有什么人看戏，闲叔就远远的是不是盯个捎，让赤宁很不自然。
　　晓竹却好像没有受到任何之前赤宁突然失踪两个月的影响，仍然大方温婉：“身体好些了吧？”
　　“啊，哦，闲叔说的是吧。好多了，谢谢，晓竹姑娘。”
　　“嗯，你犯了一个错误，你知道是什么吗？”晓竹皱了皱眉。
　　“啊？”赤宁不安地来回搓衣服，难道是她知道了自己最近一直在“做贼”？不会吧，闲叔都不知道啊。
　　“噗，好了，开玩笑的，别那么紧张。”晓竹笑了出来，再看时已经是笑意盎然：“我之前说不要叫我晓竹姑娘，你又叫错了。”
　　“啊，真的，我的错。哈哈。”
　　两人虽然认识不久，但都是开朗直爽的人，聊起来竟十分投机。特别是知道此次寻回宝物时，阿青表现有功，竟然被北国将军阮颜相中，如愿进入将军营，成为他心心念念的士兵时，更是停不下来。如果不是因为军营不是想去就能去的地方的话，两人甚至马上就要去找阿青一起叙旧了。
　　“不过阿青是在将军营，是在北国南部和南国交界处，而你是在这里的将军府，如何认识的阿青呢？”
　　“阿青好像是奉命来接那个不被练主君重视的三世子去边境，所以暂住到将军府，我们竟然是老乡，所以才很快熟络的……”
　　“没想到世界那么小，我们竟然都认识阿青。”赤宁觉得和晓竹像是认识了很久的样子，大概是两个人都是从小就寄人篱下，看人脸色行事，所以格外彼此了解，也格外重视不看重身份出身的朋友。
　　“那，如果有机会，我会和夫人说一下，看看能不能拜托她让你去看阿青，或者让阿青出来见你。”晓竹看出赤宁心思一般。
　　“真的？那太好了。你真的……太漂亮了！”赤宁脱口而出，但接着有些后悔，他本来的“太漂亮”指的是这件事做的漂亮，但是对着一个女孩子说，就难免有其它理解。
　　“那，天色不早了，我们下次再见喽。”晓竹的脸突然红了，不好意思的看了一眼赤宁，不好意思地匆匆走了。
　　果然，就算是看惯大世面的女孩子，在别人突然的夸奖面前也会有小女孩的羞涩呢。赤宁看着她的背景，也不禁笑着摇了摇头。真的很可爱呢。

　　正在盯着的背景，突然被一个曾经认识的身影挡住了。赤宁还没有回过神来，那个人已经走到了赤宁面前：
　　“宁兄弟，好久不见！近日可好？”
　　是志叔，他的神色好像有些疲惫，但看到赤宁他很惊喜。
　　“治伯……叔……见到你太好了。今天看到的都是想见的熟面孔呢。”赤宁对廖志也早有耳闻，上次一别没有机会再见，这次志叔竟然记得自己，也很开心。并且上次在运镖途中，两人虽然不算结识很久，但还是彼此欣赏的，至少赤宁这么认为。
　　“兄弟，陪我喝点酒吧？”果然行动派，赤宁都没回应，他就直接喊了两斤酒。
　　“志叔，你来，是找人吧？今天罗老板来了洪家班吗？你不去找他？”
　　“现在，找到你，比找到罗允更有帮助。”
　　赤宁没想到这一喝，两人竟然一直喝到半夜。赤宁认识的志叔，虽然看起来文质彬彬，但其实并不善言辞，甚至有些沉默。但应该是酒的作用，也许是看到赤宁的开心，今天的志叔竟然说了很多，但却都没有很多细节，因为罗允从来不愿意将软弱展示给别人看：罗允为了罗家，吃了很多苦；练主君当年本来忌惮罗允之父罗凤祥，但是后面却突然改变，愿为他平反，但罗允在人前都是笑呵呵的样子，只有在他面前总是拘谨；他去陪了芮敖读了三年的书，吃了多少苦也鲜有人知；当终于回到家里，当年仅剩一家摽有梅到现在重开酒楼、染坊、镖局，他心思都在罗家，甚至至今未成亲，但这些却都成了大家背后议论他的话柄；当年欧涵因为两人理念不合离开罗家，成立龙乾，也不断在外唱衰罗允，但罗允都不屑解释，也不愿在人品上费口舌之争，只愿真正堂堂正正的在实力上挣输赢。
　　“不要……羡慕别人现在的成就，因为你不知道他苦了…..多久。这次云生太过，竟然帮欧涵……”
　　可能这也是，为什么罗允对背叛，特别是对自己放下心防的人的背叛，格外敏感的原因吧。
　　“我真的看好你……我相信罗允也知道你是…….是人才。他只是过不了自己……自己那关。他太倔强，所以，最近的情况……如果你想要拜师于他，现在正是好时机！”
　　“多谢志哥你的赏识。可惜，罗老板那边，我之前试过，他不愿再信我。”赤宁本来亮着的眼睛黯淡下来。
　　“你相信我。他最近想法有不同……你如果想，就再试！我最近寻觅人才，弥补云生造成的损失，抵抗龙乾不断的滋事，现在绝对是时机！”
　　“真的吗？多谢志哥！我一定证明给罗老板：我是他可以相信的人！”一个本来化为泡沫的梦想，突然间重现，就像熄灭的火种重新燃起，带来新的温暖和希望。人这一辈子有多少无可奈何，就有多少加一次的柳暗花明。赤宁决心，无论如何，这次他都要证明给罗允：他可以被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