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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如果再也看不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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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家几日鸡犬不宁。
医生换了一批有一批,都是远近闻名,又和罗氏私教甚好的,口风极严之人。所以,如果不是赤宁是当事人,估计都不会知道:罗允中毒,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内呕吐不止、口唇发青、体温下降,中间甚至一度呼吸麻痹。但是还好赤宁不要命的狂奔,将医生几乎是拽到罗家,及时诊断病情,采取了措施。但是,不再头痛和呕吐了,不再眼花耳鸣了,可是罗允却失明了。
查来查去,中毒的原因只能是桂花糕,但是桂花糕即使别人吃了也无恙,又线索中断,无处查起。
几日内,赤宁只是被阿志告知,不许向任何人说起老板的事情,只说身体抱恙。但对于赤宁想见老板的请求,拒了又拒。直到几天后,赤宁被罗允叫到罗家。
这是赤宁第二次进到罗允的房间。一切的装潢,从桌椅到书桌,都做工精细,色彩鲜艳。但气派的同时,却又简洁大方,没有多余的装饰。
罗允静静的坐在床上,赤宁走过去,才看到,之前那明媚的眼睛,现在空洞的盯着前方,里面布满了风霜。听到来人,罗允转过头来,努力用耳朵听着。
“赤宁?”
“老板……”赤宁哽咽。看到罗允的样子,赤宁心里又开始痛。老板那么倔强的人,现在这样,他要如何自处。
“傻瓜,我还没死,就先哭了?”调侃的声音,伴随着那熟悉的笑。
“老板,到时是怎么回事?我刚才问志哥,他也说不清楚原因。但是当日,你吃的只有我的桂花糕,但是那做桂花糕的人,我去问过了,没有任何不干净的制作过程。你是有吃什么其它东西吗?”
“你为什么比我还急?”
“我怎么能不急,你成这个样子,我怎么能看得下去呢?”赤宁此刻的感觉,像是一件珍宝就在眼前,但自己和它之间隔着悬崖,仿佛伸手可以够到,但是实则用尽全部力气也刚好碰不到的距离。有力,却无处发泄。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打算?老板需要我做什么?帮你去找名医?去找药?你告诉我,我都……”
“我的意思是,你不妨另投明主,不要跟着一个瞎子的好。”罗允幽幽地说。
“什么?我去跟谁?我为什么要走?”
“欧涵不是正好找你,这不是一个好机会。你可以告诉他,龙乾再也不用担心,因为他们的敌人没了。”
“什么没了,你明明好好的,难道一点小事就能击倒你吗?”
“你只要将我失明的消息卖给龙乾,立刻可以高官厚禄任你选择。所以,你不需要在摽有梅做一个副管事,这不是你的抱负吗?”
“你的意思,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为什么要卖消息给龙乾?”赤宁越来越不明白。
“你为什么会带来桂花糕,然后又盯着我吃下?”
此刻,赤宁心里一凉,突然好像明白了什么。罗允在怀疑自己。哪怕经历了那么多,哪怕自己努力了那么久,原来,一切和老板更近的想法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一个残酷的现实让赤宁不禁打了个寒颤:老板,仍然没有相信自己。
“罗允,你告诉我,究竟我要怎么做,你才可以相信我!真的要我掏出心来给你看吗?只要你说,我可以不要这一条命,就当作换回你信任的代价!你告诉我,我到底要怎么做?”
赤宁突然大喊罗允的名字,让罗允一惊。接着,赤宁双手抓着罗允,这力度,让罗允回忆起了之前的许多赤宁失控的时刻。但这次,赤宁的手紧紧钳住罗允的两臂,不给罗允任何挣脱的机会。
“你又何必这样,男儿志在四方,我也不会将一腔抱负放在一个赌注上。你还年轻,如果我是你,一定择良木而栖。”
“所以,你就觉得龙乾一向我招手,我就要去龙乾?你就觉得,我之前说的、做的种种,都是假的?连我说喜欢你,你都觉得我是在耍手段?”
“……哪个是手段,哪个是结果,又有什么重要?能名闻天下,之后什么不是唾手可得?”
面对如此多疑的罗允,赤宁突然一阵心痛。也许爱,就是没有理由的心疼和没有条件的宽容。此时,两者赤宁都深深的体会到了,绝望着,却又心疼着,却又恨不起来他。自己也许如何努力,罗允也不会真的相信自己,就因为最开始的事情;就像欧涵那样,两人之间不知什么样子的事情,让罗允记恨至今,完全没有回旋的余地。但是,自己即使这样,也不愿意离开罗允。不是可怜,而是爱惜。越是这时,赤宁觉得一定要清晰地说明自己的心意。
“我知道你不喜欢听,我知道你也许一辈子都不会接受我,但我再说一次: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追随你;无论别人说什么诋毁你的话,我也只会相信你。我不会百分之百听从你的话,并不是因为我不尊敬你,或者是想要代替你,而是我心疼你,希望能帮助你。所以,我的方法可能不对,所以请你告诉我,我一定会改。但是,只有一件事,是我不会去做的,那就是背叛你!我可以用我此生所有剩下的幸福快乐起誓!所以,现在重要的是你的眼睛,是要有人照顾好你,你怎么能将我推走呢?”赤宁松开双手,伸出一只手,想要抚摸罗允的眼睛,但是到了眼前,又慢慢放下。刚刚才说让老板相信自己,但自己怎么能乘人之危呢。
赤宁走后,从窗户旁边的屏风后,阿志走了出来,尴尬的咳了两声。刚才该听到的、不该听到的东西,他都看到听到了。现在只能无奈地对罗允发两声牢骚:“你看,都说了,赤宁是可以相信的人了……”
罗允也在问自己这个问题,他以前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一个自大且傲慢的人。但是,现在,他开始觉得的确在赤宁的问题上,暴露了自己一切的弱点:多疑且臆断,骄傲且决绝。刚才,听赤宁的声音,应该很难过吧。可能,又伤害到他了。但是,为什么在他身上,他会那么怕去相信呢?
由于知道罗允事情的,除了罗凤林父子外,就只有阿志,但是罗允不在,其他人就变本加厉的忙碌起来。所以赤宁理所当然的变成了照顾罗允的人,对外美其名曰:老板特训。
但是赤宁毫不在乎,只要能多一些和罗允接近的机会,他都是愿意的。还住进了罗家,安身在罗允隔壁的房间。衣食住行,自然有丫鬟照顾,但是罗允有时要走动或者想到什么事情,就需要一个保镖抑或执笔者角色,赤宁就在做这些。直到这时,赤宁才知道,罗允一天的行程安排的有多忙。一起来,志叔就要来汇报,接着是总镖局的镖师,接着是云生或者罗三爷。上午结束,他需要想和什么人去接洽面谈,一直应酬到晚上。当然,现在是由其他人去做,赤宁也听到一向沉默的志叔竟然一早大骂昨日见的某个大官人一副大爷嘴脸,嫌捞得不够多的样子,又听到云生哭也似的说哪位官员昨日在酒楼惹是生非的窘迫……一个人怎么大脑可以切换的那么自如,细节也记得那么清楚,千头万绪又丝毫不乱的呢?赤宁觉得,近距离没有让罗允失去神秘感,反而自己简直又开始像大神一样崇拜罗允了。
“老板,我觉得,你真的太厉害了!”待中午吃饭时,赤宁一边给老板夹了菜,一边说。
“拍马屁?”
“真的啊。如果不是做你的管家,我都不知道,人的脑袋里可以装那么多东西,却又千奇百怪,毫不冲突!”
“原来在骂我。”
“没有~~~我是说,你的想法都好有创意,很多对付各式各样人和处理事的方法,我怎么都想不出来的。”赤宁多希望罗允现在可以看到自己真诚的眼神。
“没办法,眼睛不能用了,只能脑子动快点,不然罗家怎么办?”罗允突然放下碗筷,叹了口气。
“老板,你知道吗?罗家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你也不需要什么都觉得是自己的担子,一定要扛在自己肩上。这时候,你是病人,就要好好养病。顺便也给大家担当和锻炼的机会。”
“我万一一直病下去,他们现在的样子,罗家……”
“所以现在你更要先担心自己,只有你好了,他们才能放松;就算你好不了,他们也没有失去最强大的大脑嘛!你还在不是吗?现在这样多好,你可以就在自己家,天天不用出门奔波,让小的们去走动。你不觉得,云生哥最近都厉害了很多吗?之前,他怎么都不会自己去应付官员的,现在却可以的。再多几次,就可以独当一面了,多好。”赤宁突然停止,因为他看到罗允的眼睛盯着自己,虽然那眼中像蒙了一层迷雾,毫无生色,但是罗允一直盯着自己笑着听自己说话的想法本身,就让赤宁突然紧张不已。
罗允听着赤宁滔滔不绝的话,像是赤宁突然变成一个父亲在教训孩子一样操心。他大概想象的到赤宁那笑时露出的虎牙,干净阳光的样子,和说话到激动时,手跟着一起比划的样子。但突然话声停掉,罗允不禁一皱眉:“怎么不说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赤宁浑厚的声音和这种委屈的话语还真是不搭。
“呵呵,不是。”罗允会心一笑,“继续说,我很喜欢听你说话呢!”
“老板,老板,你这是在给我暗示吗?”赤宁先是吃惊的眨了眨眼,接着眼睛一亮,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暗示?什么暗示?”
“就是……”赤宁突然不好意思起来。
一听到赤宁的结巴,罗允立刻意识到什么:“不许别想有的没的。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是我现在的眼睛,所以想听你多说一些而已。”
“仅此而已吗?”
“仅此而已!”
“哦。你知道,今天云生哥……”
赤宁又乖乖的开始说了起来。罗允却走神了。是啊,自己刚才突然说的什么话。明知赤宁的不一样的想法,自己要及时划清界限,怎么反而说起暧昧的话。真是错的离谱。不过,自己真的很喜欢听赤宁说话呢。他说话时,有些鼻音的浑厚感和说话时的小习惯,还真是很有意思,特别是一笑起来时露出的虎牙,搭在那有些凶的眉眼上,竟然又有些可爱的反差。他说话也很有趣,无聊的事情,好像也总是可以讲得栩栩如生。可惜,自己却看不到眼前人的小表情了呢,真是太遗憾了。
每晚,赤宁睡时,就想到老板就和他仅仅一墙之隔,激动的难以入睡。今夜也一样,夜色深沉,月色皓白,柳树影子顺着光亮爬上赤宁窗头。又快到夏日了,窗外蛙声一片,让他更难入睡。突然,赤宁听到隔壁有细细索索的走路声音,静了片刻,突然哐当一声巨响。
难道有小贼?赤宁一下从床上跳起来,飞奔到老板门前。因为心急,没来得及敲门,喊着“老板”就夺门而入。却看到罗允赤裸着的上身和不小心打翻在地的水盆。
水滴顺着罗允的胸口,往下流下,到了腰间,钻进了宽松的裤子里。那光滑的皮肤,紧实的肌肉,丝毫看不出岁月的痕迹,在月色下,反射着光亮,散发着诱人的色彩。罗允头发凌乱的松散在身后,手中还拿着毛巾,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
“吵醒你了吧?”
“没,没有。”赤宁回过神来,咽了一口口水说道。迟迟才上前,一手接过毛巾,一手扶在罗允腰间,将他引到床上坐下。在手触到罗允皮肤的一刹那,像触电一般的感觉穿过赤宁全身。不光手心,而是自己全身都在发烫。
“我觉得有些闷热,所以想擦一下身体,没想到那么没用,呵呵呵。”罗允平时华丽光亮的样子,与此刻全然不同。好像在某一个梦里,赤宁曾经梦到过这一幕,而此时的罗允比起平时高高在上的样子,让赤宁有种很将他拥入怀中的冲动。而这冲动,很快令赤宁的发热更加剧,腹部开始胀痛不已。骂的,还算人吗,竟然有一瞬间,罗允竟想趁这个机会将罗允压在身下,不顾一切的一亲香泽。
“没事,老板,你早睡,东西我明天来收!”用最后的理智挤出这句话之后,赤宁逃一般远离这个危险的地方。反而留罗允愣愣的在那里。
那天之后,赤宁给自己定下规矩,不许再触碰老板,还特意拉开和罗允的距离!但反而越想要逃避,有时就越避不开。递东西给老板,会碰到他的手;扶他去院子走,会碰到他的肩膀。之前没有意识时,好像这些都没有什么,但是现在每次的触碰,都让赤宁触电般赶快放开手,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刻意了。但一定不能僭越,特别不能是老板眼睛不好的时候,不然,像老板这般敏感而高傲,一定会觉得自己今时不同往日,可以任人欺负,不知道他的心又会默默受多少的伤。为了自己能被老板相信,自己一定要忍,哪怕是一辈子!
但是,在一片漆黑的人的世界里,听觉反而更加敏感,神经也更加纤细,对人触碰的需要也增加了很多。罗允觉得,好像触碰到赤宁时,才有踏实和安全感。然而近期,每当罗允想要拉住对面的人却被对方默默挡掉时,罗允的内心越来越不安,冰霜越结越厚,像是要冻结自己。
终于,他忍不住了。这一晚,赤宁将他带回房间要走时,罗允突然拉住赤宁的衣袖。赤宁一愣,不解的看向罗允。
“你如果有其它的想法,可以告诉我。”罗允冰冷的说。
难道,老板知道我的龌龊的想法了?
“我,我不明白你说,说什么!”赤宁很想抽自己一巴掌,竟然开始结巴,毫无说服力。
“如果,你想要去另寻其它发展,我不会阻拦你。我只会很难过……”
“怎么又说这个,我什么时候又说过要走了?”赤宁听到第一句,又开始郁闷起来。
“你见到欧涵那次,我当时完全不担心你去投奔他,是因为他有的我更多,他会的我更懂,他能给你的,我可以给你十倍!但是现在,我瞎了,一个瞎子,可以做什么?可以教你什么?你留下来,学什么呢?所以,你如果真的要走,便走,我完全理解。不需要可怜一个瞎子。”
“为什么我说过那么多次,你还是不相信呢?我从来没有可怜你,我对你的只有爱而已。我避开你,是因为……”那是因为,你那次赤身裸体在我面前,我实在是忍不住,我很想抱你,但是又怕你觉得我趁人之危,这样下去,我不知道自己会对你做什么事情,所以才让自己离你远些。但是这些,赤宁怎么都不敢说出口。“你知道,我现在终于可以大胆的看着你,盯着你,不担心你瞪回我,我有多么开心吗?我怎么会离开呢?”
“你,又开始了。”罗允脸上浮起一片红润。
“等等,你刚才后面说什么?你说你会很难过?就是说,你很不希望我走?你不舍得?”
“.…..”
“老板,我问你,如果我拼了命的保护你,追求你,爱惜你,有生之年,我有没有一丝的可能性,我是说可能性,就是,你会喜欢上我呢?”
即使看不到此刻赤宁的眼睛,罗允也能感觉到赤宁那炙热的眼神,盯着自己,想要自己的一个答案。这目光如此炙热,像不能承受的热度,烧的罗允第一次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情场弄潮的高手,竟然也有无奈的一天。罗允自己都很吃惊。
“如果我再也看不见,你也不介意?”
“老板,我也许不能完全知道你现在内心的焦虑和惊慌,对外来的担忧,对罗家的责任种种。但是现在有一个人帮你分担,不是正好吗?哪怕你骗我也好啊,我还是有利用价值的吧。”
“……我没有时间考虑这些。”罗允选择回避。虽然还是听赤宁第一次那么卑微的说话,他也很纠结,但是有些事情,一旦开始思考就已经意味着可能性了。
“我知道你还喜欢月夫人是吗?你一直放不下她是吗?但是,那是那么久之前的事情了,你就不能看看身边的人吗?”
“阿月?又和阿月有什么关系?我是如此放不下之人吗?难道你一直以为我在为此单身?”罗允掩口大笑。
“我怎么知道!你不要回避我的问题,有可能吗?”
“谁知道呢……”这是罗允淡淡的说,这是他的真话。女孩子的话,先做朋友,然后恋爱,然后结婚,变成家人;而和赤宁,做恋人就是终点了,这之后,无路可走……
“你竟然没有一口回绝,就是有可能了!我不管,我就当你说有可能了。哈哈。老板早休息。哈哈。”赤宁什么都不听的蹭蹭走掉,留下罗允自己在房里。
刚才还热闹的房间,顿时冷清了。赤宁还真是乐观呢,如果是旁人,早就认为这是托词了吧,但是他听了却那么开心。反而,平时那么决断的自己,一定不会这么不明不白的,但是,对方是赤宁,这个越来越像火焰一样的存在,让自己在黑暗中,找到光明和温暖。如果是赤宁,这样下去,真的有这种可能吗?理智告诉罗允,自己很应该快刀斩乱麻,赶快将赤宁送的有多远是多远;但是,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说:不要放手,现在,自己真的是离不开这团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