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起兮》丰饶

12、无可奈何的心事

　　李伯最近很开心。被冤枉的赤宁，不但回来之后，没有消极怠工，反而连前段时间的颓废不振都好了，学起东西来又快又到位，心思缜密，又会做人。林子被辞退的负面影响，好像完全被赤宁的阳光和干劲所抹杀，大家也都被带动的上进了不少。果然，开始罗老板坚持要将一个做镖师的人直接空降为二掌柜，李伯是有担忧的。但事实证明，罗老板的眼光，永远那么独到，李伯不得不佩服。但罗老板最近好像反了过来，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来酒楼的次数也少了。
　　今天是一个月一次的对账的日子，按理说，其实由罗二爷罗凤林来查绰绰有余，但是罗允往往都会亲自来。有时管的太细，让下属有不被相信的感觉，也是导致之前云鸿事发的原因之一吧。但是今天来的竟然是罗凤林。
　　“罗老板没有来吗？”赤宁前一秒期盼的眼光，下一秒变得无精打采。
　　“好好做好你的事情，管老板做什么。不要觉得允儿器重你，就没轻没重啊。”罗凤林这点和云鸿还真是像，喜欢给人下马威，以显示自己的威严。但是其实，他却又抠门，又精于算计，还不务正事。所以如果不是看在亲戚的份上，罗允也不会把这个重任给这样一个人。但毕竟，罗老板对自己人还是很看重的，所以，虽然大家都不怕罗凤祥，但也没有人真的愿意得罪他，进而得罪老板。
　　云鸿跟在后面，反而悄悄拉过赤宁，说道：“大哥今日说忙，不来了，让我们来查账。没事的。”说罢冲赤宁挤挤眼。自从上次被云鸿套话雷燕兄弟的事情之后，云鸿对赤宁客气了不少。自从赤宁又回摽有梅之后，若有若无时，赤宁总感觉，云鸿虽然摆脱不了富家子弟的臭架子，但是人却很细腻，好像感觉到自己对罗允不寻常的关心。但是他从来不问，所以赤宁也从来未说什么。反而在这莫名的默契中，两人关系进了些。

　　在赤宁心心与念念中，摽有梅迎来一年一度的庆业典礼，即摽有梅全国近百名的大掌柜和二掌柜，都齐集一堂，相互切磋和学习，选优培良。赤宁也终于在典礼上，看到了忙碌着招呼众人的罗允。
　　一直没有机会靠近的赤宁终于在晚上庆功宴上，有了和罗允近距离面对面的机会。当敬酒到了赤宁这一桌时，罗允已经喝了不下几十杯了。他的脸上微微透着红晕，哪怕在夜色里，也可以清楚的看出。
　　“罗老板，我喝了，你就免了吧。”赤宁一饮而尽。
　　但罗允并未听从，也仰起头，想要喝完。赤宁一把抓住罗允手中的酒杯，道：“你喝了那么多，我代替你吧。”又一饮而尽，还透露着些许不快。
　　“各位见笑了，继续吧。”罗允微微一笑，对席上其他人颔首道。对赤宁多管闲事的做法，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但也并未动气。又去了其他桌席。
　　在众人开怀畅饮中，晚饭过半，周围开始陆续有人酒力不支离开，其他人则越来越兴奋，大声的吆喝着，交流着。赤宁的目光不断在人群中，追寻着罗允的影子。直到遇到云鸿的目光，才停止。
　　云鸿坐过来，和赤宁对饮。
　　“你知道，为什么我后来不讨厌你了吗？”云鸿像是对赤宁说，又像对自己说。
　　“哈，哥，原来你以前真的讨厌我。”赤宁开玩笑。
　　“赤宁，我其实很羡慕你。你明明不姓罗，但是大哥对你的信赖，却丝毫不差。我没有和你说过吧：大哥是一个家族观念很强的人，绝对眼里容不下沙子，很看重别人是不是对自己绝对信任。当年你不肯告知那盗墓两兄弟的下落时，如果是别人，早就被扫地出门了。但是对你，他却把你交给了金师傅……”
　　“你难道在羡慕我？”
　　“是啊，也许是吧……”
　　“你可以成天见到老板，我才羡慕你吧……”
　　云鸿眼神一变，有些惊讶赤宁竟然说了出来，想说什么，但是却忍住了没有说。
　　“哥，其实，我也和你坦白，这一段时间，我觉得你变得才真的是一个大管家的样子，越来越向着老板的方向走了。”
　　云鸿听出来，赤宁并不是在讽刺自己：“这两年，太多事情有变化了……突然有一天你知道了，自己不是生活在一个童话世界里，而是晦涩艰辛的真实世界；而你直到现在才知道这个现实世界的残酷，并不是你幸运，而是之前一直有人在帮你挡风遮雨，隔绝开污染的周遭。如果是这样，你需要做两件事：一、把那个一直捧你在手心的人好好珍惜和疼爱；二、赶快让自己成长起来！”
　　“云鸿哥，也谢谢你什么都明白，但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云鸿长叹一声道：“你的确是人才，竟然短短1年，华丽变身，变成北都城炙手可热的副镖师。现在又来李伯的手下做二掌柜。大哥对你绝对是重点培养的，你如果真的为他好，一定不要辜负他的好意，一定要对得起他。”
　　“我知道。冲你这番话，我敬你一杯，一笑泯恩仇怎么样？”两人痛快的一杯尽入喉。
　　“大哥刚才喝多了，在后院坐着，你去看看他吧……”

　　罗允坐在石凳上，头沉得昏昏欲睡。当看到赤宁走来时，却清醒了不少，下意识的立直了身体。赤宁默默坐下，看着罗允。
　　“喝多了吧。”赤宁关切的说。
　　“没事，习惯了。今天看到越来越壮大的队伍，这是开心酒，不醉人的。”罗允的回答好像并未有异样。
　　“还说不醉人，看你醉成这样……”赤宁声音极轻，像是怕吵到夜晚的精灵一般，但是却充满了小小的责备和不满。
　　两人就这样坐着，没再说话，但赤宁很满足，因为罗允没有回避自己。半晌，当赤宁又想说什么时，却突然发现，罗允眼睛紧闭，似是睡着了。
　　“老板，别在这里睡，我扶你进去？”轻声呼唤，换来的是一声听不清的呓语。真的睡着了吗？这时的老板眉睫微颤，眉宇的凝重都化开了，面上显露出一片祥和和舒坦。
　　“真像个孩子呢。”赤宁轻声说。伸出手，想抚上那张脸，但是想起刚才云鸿的话，咬了咬唇，没有落下去。月亮从身后发出微白的亮光，将两人的影子照射在前方的地面上。赤宁突然停下的手，在影子的角度看来，手正好借着错位，触到了旁边的人的脸庞。赤宁手悬在空中，从上慢慢滑落，在影子中，却像是抚摸另一个人的脸。轻轻地、小心地、缓慢的，这影子的游戏如此无聊，却令赤宁许久不舍得将手放下。而此时，赤宁却没有留意到，另一个人已经悄悄睁开眼，正好目睹了这一切。
　　在不知名的情绪中，罗允装作刚醒的样子，伸了个懒腰。赤宁赶快收回了手。
　　“老板，我送你回房吧……外面冷……”
　　“嗯……”
　　赤宁扶着醉的自己站不起身的罗允，几乎是拖着他进入到罗允自己的房间。
　　“这个是你的房间吗？你这醉的太厉害了吧？”赤宁将罗允扶到床边坐下，刚想让罗允侧躺，但还没来得及将罗允的手臂从自己的脖子上放下，罗允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直接就倒在了床上，还将赤宁一并拉倒。两人的姿势极为暧昧，赤宁的上身贴在罗允身上，还环在罗允脖子上的手臂，此刻被当做枕头枕在罗允头下。两人近的鼻尖马上就靠在一起了。赤宁咽了一口口水，极力平息着自己的呼吸。赤宁很想就这样直接亲下去那让人留恋的双唇，反正罗允闭着眼睛，应该也睡着了吧。他就躺在自己臂弯里，赤宁感觉自己的皮肤火热无比，马上就可以点燃。老板的睫毛好长，卧蚕好明显，皮肤好好，嘴唇厚薄正好，吻起来很舒服。胡思乱想中，赤宁低下的头离那粉红的双唇越来越近，呼吸也越来越急促。但正要碰到时，那双眸却突然睁开，看着自己，那一时迷离的眼神，像是努力在反应现在是什么情况。赤宁吓了一跳，赶快起身。
　　“老板，好好休息。”接着逃一般跑走了。
　　脚步渐远之后，罗允反而坐起身，平复了一下自己刚才不断压抑的情绪。在睁开眼睛的一瞬间，看到赤宁像做错事的孩子被发现的好笑表情时，他竟然有一丝念头闪过：如果自己抬头亲过去，赤宁会是什么反应呢。但这个念头本身就不合常理，为什么自己会想去看他其他的表情呢？
　　罗允对于迷恋一直抱有的原则就是若有若无，欲拒还迎。以自己的容貌和言语给对方留下错觉，而达到自己的目的，不是第一次了。但是每次，他最后都总会想办法全身而退。大概，除了一次……但是真正有死心塌地的爱恋时，自己从来都是赶快脱身，以免惹上麻烦，像是芮敖，他也是尽可能说清楚，但对方仍然不依不饶，自己也乐得他帮忙。但是，如果真的要自己以后和一个男子捆绑一生，这种事情他从来也没有想过。虽然罗氏也不需要他继承香火，但是京城第一商的名声，他也不希望用八卦流传于世。但是，现在却是一种剪不断，理还乱的处境。他不希望赤宁离开，他不断告诉自己现在正是扩张生意的关键时刻，人才决不可流失。而赤宁在各个方面，都是绝对的可造之才，甚至未来可以成为左膀右臂。也许是潜意识如此，所以即使在自己最怀疑赤宁的时刻，自己下意识中，也都是分配最好的师傅带赤宁，虽然理性不断告诉自己：这个人对于自己是个危险的存在。所以，这才是罗允真正最烦的事情：潜意识先于理智做了判断，而自己对自己所做的事情，无法掌控。这种焦虑和不可控性，是罗允不喜欢的。

　　几日后，在送走了其他各地的掌柜后，罗允终于来了摽有梅。赤宁见到罗允时，第一次不知道要以什么表情看他。明明自己又没有做什么，却心虚的很。早知道一不做二不休了。
　　但什么异样都没有，李伯汇报完大小事务，赤宁也汇报完自己的部分。罗允例行的问问题。一切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自然的样子。罗允看自己时，也没有任何不寻常的样子。反而是赤宁，用尽全力才表现的很淡定的样子，但却默默出了一身汗。
　　临了，赤宁却被罗允单独留下。
　　完了，要被算账了吗？
　　果然，当众人离开之后，罗允刚才满意而平易近人的表情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却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罗允坐着，端起茶杯，拨弄一下茶叶，慢慢啄了一口，然后缓缓放下茶杯。叹了一口气，看向赤宁。
　　“老板，你有事就痛快些说。你这样，我反而好怕啊~”赤宁流露出一脸要哭一样的表情，还撒了一点娇。
　　“呵呵，你还有怕的事情？”罗允本来紧绷的表情却没忍住笑了出来。
　　“当然有。我怕我喜欢的人讨厌我！”赤宁见缝插针。
　　“好了！不用说那么多次。”罗允听到眉头一皱，立刻制止赤宁继续说下去。
　　“不好，我不说，你就不会相信我说的话！”
　　“是的，我是不能相信。你只是把我当作崇拜的偶像和长辈，一时没有想明白而已。”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想，上次才说了不是。你对长辈，难道会想要亲……”赤宁突然打住，觉得有些羞于说出口。
　　“所以，那晚，你真的是想要对我图谋不轨？”罗允眯起眼睛，眉头又紧拧到了一起。
　　“怎么能叫图谋不轨呢？”
　　“那是什么？我有允许你做这种事？”
　　“但你默许了啊……”赤宁自己都觉得说的很没有底气。
　　“什么？何时？”罗允的眉头更紧。
　　“我上次说了，就是，如果我回来，面对你，肯定想要更接近你的……那我也是堂堂热血男儿，怎么能忍住呢……”赤宁不由得越说越心虚。
　　“以后不许再有僭越之举！”
　　“那不行，我做不到！”
　　“你……”
　　“都说了这是我的条件，你既然答应了，就不能反悔！”
　　“但我没有答应你可以……”罗允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和无理取闹的人说了那么久。
　　“那你现在可以决定！”赤宁心中默念，请用我一辈子的好运，来换取这一个赌注的成功吧，因为这个赌局，他太想要赢了。
　　“你不要逼我！”
　　“我没有。只有这样，你才相信，我说的是真的。”赤宁认真无比地看着罗允，而罗允此时也盯着他，像是想要确认是否这个人真的是孤注一掷的亡命之徒。“以前，我们也有类似的对话，我一直让你相信我。现在也一样，请你相信我。”
　　“所以，如果想让你留下，就要接受你对我的骚扰？”罗允自嘲的笑笑，却带了几分无奈。但这辛酸的笑意，却让赤宁突然痛恨起自己来。是不是曾经，也有人这样对老板提出过要求？是不是也是以利益相威胁？是不是像自己现在这样无耻？对，是无耻！自己现在虽然是以爱为名，但结果是一样的，都是心存不轨。这样，他和之前的王员外有什么不同呢？自从理清了对老板的感情之后，已经好久没有心痛的感觉了，但是现在，赤宁的心又开始一下一下的纠缠着，疼痛不已。
　　“我不会令老板为难，你不同意，我不会乱来的。我和其他人不一样。”
　　看到赤宁痛苦的表情和说出来的话，罗允却反而释然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也许可以相信面前这个面庞硬朗，身材高大，却开始学会撒娇的自称堂堂男儿的小屁孩。
　　“算了，由你吧。”罗允无奈的说。但现在的无奈中，却没有了厌恶和抗拒，却多了一分宠溺，像是哄孩子。果然，对于赤宁，自己总是不知道如何招架；而他现在，却可以常常左右自己的想法。这种失控的感觉，太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