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起兮》丰饶

11、祸兮福兮

　　赤宁的低气压，让李伯费心不已。虽然赤宁没犯什么错误，但是他每天愁眉不展的样子，看着也不舒心。于是，他干脆支赤宁去进货，当做另一种学习。好几天后，赤宁从外面风尘仆仆的回来时，也许是离开纠结的人远了些，李伯欣慰地发现赤宁叹气的频率少了些。
　　“怎么样，别看这趟出去采购辛苦，把大半年的米和梅酒雪水都补齐了，却感觉你开心了不少啊。”李伯道。
　　原来，李伯对自己那么上心和关照。是老板交代的吗？赤宁努力让自己不要思考。

　　但是没想到，祸从天降。
　　“不好了！不好了！”跑堂管事林子大喊着过来，“赤宁，客人吃了饭就呕吐不止，现在口吐白沫，昏倒在地，你来帮我抬他起来！其他人，去叫医生来！”
　　林子本来声音轻声细语，因为来的最久，资历最深，一向从容。但是这紧急的声音，令众人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于是赶快去帮忙。
　　“不好了，另两桌的客人也不舒服，也开始吐了！”又一个小二跑来说。
　　赤宁和林子还有众人七手八脚地把前后三桌人抬进房间，医生没多久就到了。
　　“医生，他们是什么情况？”李伯本来今日休息，但是被林子的手下紧急找了回来。一进门，就赶快问道。李伯自认无论从前在其他酒楼时，还是到摽有梅管理酒楼后，一切均井井有条，数十年从来没出过这种问题，但这次的事情，搞不好，会败光自己的名声，连摽有梅的名声，都有可能有危险。所以他进来时的满头大汗，神情紧张，使得众人见状不禁大气都不敢出。
　　“病人情况倒是问题不大，就是中毒了。按照时间和情况分析，应该是食物中毒。所以，您老，赶快看看到底这3桌客人吃了什么，为什么中毒方为上策。”
　　“李伯，我刚才给三位送的饭菜，所以记得。今天三位吃的都是不一样的，只是……都点了新酿的‘眉尖笑’。”
　　眉尖笑的原材料是此行赤宁出行的主要补给品。此酒需要将梅子做特殊发酵处理，少水保存至低温，需要时，取出，又再经十二道手续精制而成，是摽有梅的专供。每次摽有梅的特酿都会向北三百里，去到山冀北的雪山之巅上，取雪水放置水桶严格密封，再运回来酿制。
　　“你说我的雪水有问题？”赤宁吃惊。他这次可是亲力亲为，为了忘记某些不该有的念头，一点都没有闲着，但还是出了闪失吗？
　　“不要妄下判断，我去检查。你们都随我来！”李伯此时多年的阅历，显示出格外的分量。他检查过，便一切不会错了。
　　在众人的包围下，李伯检查了菜单，又检查了封存的梅子和雪水，一步一步，有条不紊。众人一边敬佩，一边却什么问题都不敢问。
　　终于，李伯手中的动作停下了。
　　“李伯？”林子看李伯停顿良久，终于忍不住问道。
　　“是~雪水不干净。”
　　“什么？我一路都按照我们的标准采水、装桶，不会有错啊？”赤宁第一反应是不可能，但是谁知道呢，最近的自己都觉得自己没精打采，会不会是真的一不留神，做错什么步骤呢？以前的自己自认聪明，可以肯定不会犯这种错误；但是，现在自己连自己的心情都控制不了了，更别说其它，所以赤宁也开始怀疑自己了。
　　“赤宁虽然来的时间不长，但是做事利索，记性好、手脚勤快，按理不会犯这种错误。但是，我看最近赤宁总是发呆，精神也不好，是不是失误了……但是摽有梅那么辛苦打下来的名声，不能就这么白白断了啊！”说话的是林子。
　　“只有三桌客人，还好人不多，我们看看能不能私了……”李伯无奈的向门口踱出去，看那沉重的表情，应该是要想去向罗允汇报。
　　的确，因为自己可笑的理由，让李伯陷入这般的难堪境地，让摽有梅陷入这种危机。李伯对自己不错，为了让自己散心，才让自己去做采货的事情，自己却辜负了他的信任，第一次单独采货就犯下这么大的错误。如果李伯为此受罚，甚至摽有梅有损，罗老板那化不开的眉眼又要愁意更浓了吧？黑眼圈又要更深了吧？他会不会对自己又流露出那厌恶、不满的神情？那种厌恶，赤宁再也不想看到，无论怎么都不想。最可怕的是，会不会老板的眼神不是厌恶，而是失望呢？好像赤宁可以想象到那双眸在上下轻蔑地打量自己，然后不屑地说：你看你，也无非是草草之辈，竟然敢打其它歪主意，我真是对你太失望了，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一想到这里，赤宁胸口一阵剧痛。
　　“等等，李伯，如果是我的失职，我愿意一力承担，全部损失，我来负责。我也没脸留下了，我会辞职……”

　　躺在洪家班的练武场上，赤宁仰头望着天。将近十日了，闲叔每次看到赤宁都摇摇头，想去劝解，但是他清楚赤宁自尊心很高，却又极为自卑。终于如愿得到罗老板的重视，却又出了事，一定懊恼不已，所以劝也没用。只能默默跟着他的节奏，任他按照自己的状态调整。只是这次调整的时间有些长。所以，他搬来了他认为的救兵-晓竹。
　　“赤宁……”晓竹担忧的看着仰卧在地的赤宁，眼中充满怜爱。
　　听到晓竹的声音，赤宁起身坐起来。
　　“你们聊，我先去忙了。”闲叔默默走开。
　　晓竹走上前，蹲在赤宁面前，吃惊的看着赤宁，像亲人一样理了理赤宁凌乱的头发：几天不见，赤宁的脸好像瘦了一圈，显得棱角更加分明。眼神无光，眼中血丝密布，本来看来刚硬的眼神，现在竟然毫无杀伤力，锐气全无，却是一片茫然。
　　晓竹的眼泪不禁落下，顺着脸颊滴下。
　　看到晓竹哭了，赤宁却笑了，笑的那么无助和悲伤，竟然一时间不能自已，眼中也泛起泪花。
　　“赤宁，不就是犯了点错吗，以你的能力，我相信你很快可以找到其它的工作，不要那么消沉……”晓竹陪着一起哭，边帮赤宁拭去赤宁眼眶中滚落泪水。
　　“不是，不是的。”
　　“什么不是？不是什么？你不要吓我啊。”看到赤宁仰起头，努力抑制泪水，却眼泪不断落下的样子，晓竹双手扶住赤宁，关切的问道。
　　“有人和我说过，当你失去重要的东西的时候，会不想见到别人，会不希望听到别人细微的关心，因为这就好像是对自己的嘲讽一样……”
　　“不会的，大家都很关心你……”
　　“他还说，你会没有时间的感觉，时间变得可有可无；有时突然起床，觉得一切都是梦吧，会觉得：‘还要去酒楼呢，要迟到了’，但突然才意识到原来已经不用了……现在我全懂了，全理解了。我只是没有了一份工作，他失去的却是我的百倍千倍，却仍然可以翻身。他是经历了多么痛苦的事情啊……我竟然还指责他。我自认为很懂他，原来我什么都不懂。却只会给他添乱。”
　　“你在说谁？他是谁？”晓竹温柔的扶住赤宁的脸，盯着赤宁的眼睛，那双手温暖而柔软，那双眼睛怜爱又深情。
　　“如果我喜欢的是你有多好，可~为什么不是呢？”赤宁头靠在晓竹肩上，喃喃地说。他感觉到，话落时，晓竹肩膀微微的抖了一下，但接着深吸了一口气。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抚摸着赤宁靠在肩上的头发。
　　两人相依的一幕，被远处一个不速之客看在眼里。他来时本来是带着欣喜来的，但是看到这一幕，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情绪，却收住了表情，缓缓走了回去。
　　“罗老板，你来看赤宁吗？我们赤宁他现在做事成熟了很多，都不会犯错，这次……”闲叔本来想来看看赤宁和晓竹，结果却看到神情紧绷的罗允，于是他赶快上前解释。
　　“闲叔，我知道了。这次的中毒，我已经查出来了，不是赤宁的错误。本来是想来告诉他的，但是……你和他说吧，让他明天回酒楼吧！”在闲叔还没有反应过来的空隙，罗允已经离开。

　　回到洪家班自己的三楼隔间，罗允坐下，想想自己刚才看到的一幕，竟然有些遗憾。如果赤宁真的喜欢晓竹，会不会晓竹会推荐赤宁去将军府？之前知道阿青想去当兵，自己第一时间便做了个顺水人情，成全了阿青。然而这一次，是赤宁，他却不想让他走。原因是什么呢？应该是因为现在是和龙乾分庭抗礼的关键时期，自己爱财若渴吧？但刚才自己却洒脱不起来，见到赤宁和晓竹相依而靠，自己竟然立刻不爽快起来，全然忘了来了是要告知赤宁这个好消息，果然这个人总能左右自己的情绪…..想到这里时，罗允听到一个响亮的脚步声，急促的跑来，跑到门口，却戛然而止。
　　罗允暗暗一笑，去开了们。门口的正是挠着头的赤宁。
　　“噗~怎么几日不见，你的青年才俊形象就变为阿叔形象了啊？胡子都出来了。进来吧。”
　　赤宁本来被罗允突然的开门吓得一愣，但是看到罗允用袖子掩口而笑的样子，如同久旱逢甘露。罗老板笑得很开心，眼角的细纹都泛起，眼眉弯弯，眼中闪着亮晶晶的东西，但那里面并没有厌恶、没有失望、没有讨厌，赤宁感到一阵突然的冲动暗涌，一切对于这个笑容的期翼，瞬间像龙卷风般从心底涌出，搅起赤宁内心滔天巨浪。
　　“你说不是因为我，是什么意思？”
　　“是我管人不善，是林子，他资历已久，但是胸怀不广，所以久久不能升到二掌柜。而你比他年轻，却空降为二掌柜，他愤愤不平，而在雪水中下了些不干净的东西。这没出息的家伙，为什么……”话未说完，赤宁已经一把抱住了罗允，按捺不住的激动，让没有准备的罗允一下后退了几步。
　　“赤宁？”罗允感觉到这不寻常的突然汹涌澎湃的爆发，但仍然轻轻呼唤。
　　抱住他的人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更加用力抱住罗允。
　　“开心成这样？”罗允一手拍拍赤宁的后背，不禁笑了。这一拍，赤宁好像想起了什么，慢慢放开罗允。
　　“你想让我回去？”刚才还兴奋的表情，此时却又黯淡了下来。
　　“当然，不是你的错误，走的不该是你。”
　　“......但是，之后，我不敢保证我不会犯其它错误。”赤宁咬着嘴唇，仍然面无表情。
　　“你在说什么？你之前不是一直都做的很好吗？之前是阿志夸你，后来是阿金夸你，现在李伯也在夸你，我相信他们的眼光。”
　　“你呢？那你觉得我做的足够好吗？”赤宁抬眼瞥了一眼罗允，又犹豫的低了下去。
　　“我的感觉重要吗？事实是错不在你，所以我也需要得力助手归位啊。”罗允又笑了，他觉得面前的赤宁别扭的好笑，不禁抬头拍拍他的头。
　　不想手又被一把抓住，力量很大，罗允又想起之前赤宁曾经几次大力抓着自己的手腕的力度，都是这样，想要挣脱，却挣脱不了。才过了多久，现在的赤宁已经和自己一样高了，力量也越来越大了。
　　“对我而言很重要！”
　　“好……我觉得你做的越来越好了，很快可以成为我的得力助手了。满意了？可以松开我了吧？”罗允像哄孩子一样的语气，让赤宁内心的狂风刮得更强了。
　　“如果，我说我不回去，你会怎么办？”赤宁手的力量没有减小，反而更用力了。
　　这不同寻常的力度，让罗允感觉到赤宁不是在开玩笑，“为什么？你在怪我错怪了你？”
　　“不是。是我自己离职，你没有让我走。”
　　“是啊。那为什么不回去？你有更好的选择？”
　　“没有。”
　　“是因为~晓竹吗？”罗允想到了刚才的一幕，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太想提起，但还是一定要问清楚。
　　“与晓竹有什么关系？”
　　“那是为什么？”
　　“.…..”
　　“如果是有其它条件，能达到的，我都可以满足。这样可以了吧？”
　　“我有这样的分量，可以什么条件，只要老板做的到，都会去做？”赤宁脸上突然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
　　“我们现在是奠定时局的时刻，仲天能稳居北国，不再被人挑衅，就在现在！所以，是人才，我一定不会放过！”
　　“所以，即使不是我，你也会答应别人的任何条件？”
　　“这~你的问题，还没有人现在能被称为后起之秀，所以假设的问题，有探讨的必要吗？”
　　赤宁脸上闪过一丝不快。但是，无论怎样，从绝望到希望，与其之后又不断重复，不如现在拼一把。内心的狂风暴雨推动了赤宁的念头，而这个念头慢慢幻化出了一个想法。他鬼使神差地说出来：“真的只要你能做到的条件你都可以？”
　　“决不食言！”
　　话音刚落，赤宁接着钳住罗允的左手，用力将他向自己身边一拽，右手扶住罗允的后颈，将他的脸推向自己。在惊讶中的眼神中，罗允柔软的嘴唇和赤宁的贴到了一起。对面的人还在惊讶中，赤宁却顾不了那么多，用双唇裹住那两瓣柔软的唇。那唇也冷冰冰的，却柔软无比，赤宁轻轻地吮吸，想要温暖它们。待对面人好像恢复意识，想要推开自己时，赤宁用舌尖调皮的轻轻舔了一下那薄薄的上唇，然后双唇在满意中离开那迷人的香甜。
　　“赤宁，你？”罗允吃惊而慌乱的样子，赤宁还是第一次见到，很是稀奇。原来那总是从容的脸上，也会有这么可爱的表情。
　　“这就是我的条件！”一不做二不休。
　　“什么意思？这是恶作剧吗？”
　　“老板，我终于知道，我希望和你在一起！”
　　“在一起是指？”
　　“我对你不是景仰，不是钦佩，不是尊敬。而是倾慕，是追寻，是希望能多见你，多了解你，多触碰你，但是见到你又会怕自己不够好，不够强，不够资格。看到你和别人笑的很开心，我会生气，会郁闷，会希望自己才是唯一能让你开心的人。会希望每天都和你在一起，牵绊住你，却又希望你可以按照你的样子展翅高飞……所以，你要相信我，我已经确认过很多次这种感觉了，这就是喜欢……”
　　罗允从惊讶中缓过神来，但长期的习惯，让他仍然选择带上微笑的保护色。
　　“你以为你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人吗？别傻了，难道两个男人，可以一起过一辈子吗？”
　　“之后的事情，我是没有想过。只是，我一定要明白地告诉你我对你的感觉。因为，刚才我说了，就算这次不是我的错，但以后我可能会犯其它的错误，比如我可能会忍不住想要接近你……如果，这样你可以接受，那我就回去。这就是我的条件！”
　　“呵，可以，你的条件已经通过了。明天回来吧。”
　　看着赤宁心满意足离开的表情，罗允却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