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起兮》丰饶

10、熟悉的陌生人

　　回到摽有梅，是离将军府最近的那一家，也就是他和晓竹一起来过的这家。在举人村时，赤宁撞到了阿青和叶大哥，但并未和他们一起行动，而是悄悄在他们走后，救出其他的人，并且一把火烧了全村。看到阿青时，赤宁才想起来，自己答应阿青去看晓竹，却因为罗老板的托付，立刻藉口有事回去，而抛下师兄弟们，更别说见晓竹。现在，赤宁已经回来10多天，但是由一个新手，却空降下来作为二掌柜协助管理整个酒楼，为了不被老板骂，他每天埋头于账目、采购、预算、人力等众多他从来不熟悉的事情里，跟本也没有来得及去见见晓竹。
　　但好处是，每天可以自己决定收工时间，为了回到洪家班，还能看到和人商谈事情的罗老板，赤宁特意选择天一亮就起床早去酒楼早收工，硬是改掉了多年晚睡晚起的习惯。他常常坐在闲叔身边，貌似听闲叔闲聊，实则是等罗老板出来时，猜猜他又和谁达成了什么交易。
　　没有人看得出，罗老板的笑容是挤出来的吗？没有人看得出，他其实已经极度不耐烦了，但是却仍然像没事人一样，还在和对面的油头粉面的不知哪位官员在谈定合作金额和人数细节吗？最可恨的，罗老板难道没有看出来，有些人对他笑的不怀好意吗？干嘛还去搀扶对方，根本对方就是故意靠他那么近的！想想也奇怪，算算自己和罗允见面的次数，也许还不如闲叔多，但是赤宁总觉得，他很熟悉罗老板。
　　有时，自己的眼神可能太犀利了，罗老板送人走出来后，会无意看到赤宁，却又只是颔首一笑，又返身回去三楼。

　　今天，赤宁却再也不淡定了，他又觉得自己完全不熟悉罗老板在想什么。芮敖？不是罗老板应该和他划清界限了吗？怎么又来这里？那么晚，还和罗老板拉拉扯扯的下楼。谁都看得出芮敖对罗老板的眼神不同，怎么老板还对他那么客气，虽然有些下意识的回避，但是却任由对方走时装醉，拉扯着他的衣服，拉的都乱了。
　　“小子，你那么盯着你老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保镖呢？”闲叔忙回来，饶有兴致的看着赤宁。
　　“罗老板什么时候又和芮……何勿思来往的？”
　　“他们不是一直关系就很好吗？”
　　赤宁不知道为什么感到一股郁闷，低着头用脚不停挖脚下那一小块地。脑中不断出现的是刚刚临走时，芮敖靠近罗允的耳旁说着什么，嘴唇靠着罗允的脸庞那么近。而罗允却露出洁白的牙齿，笑得那么开心的样子。
　　“赤宁，怎么了？你今天也陪闲叔吗？闲叔都回去休息了哦，你还不走？”
　　赤宁一惊，罗老板的声音竟然从头上传来。抬头，就看到了那微笑的眼睛。今天心情看来不错嘛，是因为芮敖吗？
　　“是的。”赤宁语气没有温度。
　　“摽有梅的日常开销和用度，应该你已经熟悉了吧？”
　　“嗯。”
　　“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大掌柜，李伯是将军府附近十里最清楚行情的掌柜，你可以从他身上学到最多。”
　　“好。”
　　“你怎么了，最近太累，不舒服？”罗允越开心，反而赤宁越焦躁，当罗允身手过来想摸赤宁额头时，却被赤宁无意识的烦躁的抓住。
　　“放开我，你怎么了？”罗允尝试抽开手，却被赤宁火热的手掌钳的死死的。
　　“你，你知道芮敖对你……你为什么还要和他来往？”赤宁压抑住内心的无名火。
　　“对我怎样？怎么不说下去？”罗允斜眉一笑，充满不屑。
　　“你知道，又何必问我！”赤宁却黑下脸，别过头。
　　“你就为了这个生气？”
　　“我没有生气！”
　　“我以为你长大了，没有那么意气用事了，原来你还是没有变啊。战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商场也是。你也知道龙乾背后的势力是芮桀吧，我如果不抓好另一颗大树，现在恐怕被噬掉一半产业的，就不是龙乾了。”罗允挑眉一笑，充满戏谑。
　　“所以你又要放弃什么？还是你又拿什么交换？！”赤宁眼神更凶，拉过罗允的双臂，盯着他追问。
　　“我早就和你说过，你以为重振一个家族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吗？”罗允本来的好心情突然被打散，也开始执拗起来。“当你连糊口的钱都没有的时候，你才知道，之前向往的自由和曾经的骄傲，有多可笑；那种焦灼、迷茫和无奈，会让你想要躲开人群，避开熟悉的人，因为他们的哪怕一句 ‘最近还好吗’的问候，都像是对你能力和自信的嘲笑；一天一天，时间的流逝已经变淡了，日期也开始麻木，甚至连吃饭的时刻，都不觉得肚子饿；好像自己怎么样也都无所谓了。而唯一能提醒自己还在意的，就只有半夜突然惊醒后，一恍惚间，好像父亲还在院子里面大声吆喝：‘允儿，怎么又赖床了吗？’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好像一切都是错觉，是一场梦……我绝不会再允许自己回到那种境地！”
　　说罢，罗允头也不回地走开，留下呆呆的赤宁。罗允一定又对自己失望了吧？因为他的眼神那么哀伤和决绝，眼睛红红的，是要哭的样子吗？从来没有见到这样的老板。自己做了什么，竟然让罗允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心，又开始狠狠揪着痛了一下。赤宁不禁扶住胸口，想让心脏舒服些，却久久没有效果。

　　一晚，赤宁在床上辗转反侧，莫名的郁闷却又无处发泄。直到清晨时，浅浅的睡着，却在梦中，遇到罗允在他面前恸哭，而自己在梦中，将他拥入怀中，感受到他柔软而孱瘦的身体，梦中的自己对罗允说：“有人说你平时出现都是华服亮发，精制入微的样子，但现在你哭得一塌糊涂、衣衫凌乱的样子，才是最美的。”而怀中人开怀的对着自己笑了，那许久都没有见到的阳光洒满的笑容，那明眸皓齿令万籁俱寂，而自己竟然对这种接触的亲密感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如果能一直相拥相依，该有多好……但接着，赤宁被自己的梦惊醒了。
　　不妙啊，好像模糊间，赤宁意识到，自己对老板的感情，变得不那么单纯了。他一直是自己崇拜的对象，学习的榜样啊，自己努力靠近他，也只是为了学到他的眼界、他的自信、他的运筹帷幄和他的一切......但从什么时候起，这层崇拜变了味道了呢？自己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看他的呢？难道是……

　　一个月过去了，终于自己全部事务都懂得七七八八了。在李管家的欢呼声中，赤宁有了半天的闲暇，也顺理成章的，约了很久不见的晓竹。
　　一年多不见，晓竹看来又干练了不少，眉宇间透露着历练的自信和成熟女子特有的魅力。但那看到赤宁之后开怀的笑容有增无减。
　　“赤宁，你黑了好多，也壮了……”声音如此爽朗和开心。
　　“你又苗条了不少呢，气色也很好，看来将军府的工作很顺手了。”
　　“月夫人和我大概是都是直率的人吧，所以很投脾气，做事也自然得心应手。”
　　“月夫人……”赤宁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又牵起了一些回忆。
　　“什么？”
　　“哦，没事。那你现在就成了将军府的红人了啊，恭喜。以后提携一下小弟哦。”赤宁打趣。
　　“你才是，好不好。你不知道，自己现在很有名吗？最年轻的副镖头转到摽有梅，又做了最年轻的二掌柜。又英俊潇洒……总之，很多周围的小妹妹都四处打听你的消息呢。媒婆没多久就快出动了吧。”赤宁好像感到一抹红晕在晓竹的脸上飘过，爽朗干练的她，竟然也不好意思的时候，还真的可爱呢。其实如果是以前，作为自己从小对母爱的向往，他应该会找一个晓竹这样的类型，懂事、体贴、大方，又有自己的理想，不依附他人。
　　“我没有想那么多，现在我想的就是尽快学会如果做好摽有梅的掌柜呢，呵呵……”赤宁下意识的撇清关系。
　　说者无意，听者却有心：“如果，遇到合适的，也不会吗？”
　　赤宁一愣，只见晓竹正坦然的面对着他，对他展露着坦诚的笑容，却又充满了期待。
　　“哎，可能缘分未到吧……”
　　一丝失望扫过晓竹的眼眸，让那闪亮的眼睛暗了一下。罗老板也曾经有几次看着自己时，露出过失望的表情，他的眼神，现在想到仍然能让自己郁闷不已。咦，怎么又想到罗允。
　　“那如果媒婆上门，你觉得闲叔会答应你的说法吗？”强打精神，晓竹还是笑着。
　　“那我就拿你过桥喽。”说完，赤宁就后悔了。
　　“好啊，我很愿意……”平淡的语气，却又那么坚定和义无反顾。
　　是啊，晓竹那么好的女孩子，正用自己尽可能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想法。她都那么勇敢，自己为什么却要无意说出那么不负责任的话呢。赤宁尴尬一笑，竟然不知道要说什么。
　　两人陷入了从未有过的对面无言。

　　但是那之后，晓竹却成了闲叔家里的常客。常常拿来很多将军府才有的上好的药材、烟斗、绸缎等，又帮闲叔和赤宁整理家务。闲叔可是乐开了花。大概在他心目中，赤宁和晓竹已经成了。不然一个大姑娘成天往自己家里跑是干什么。但赤宁却陷入纠结。他无数次想干脆就接受晓竹，但是每当这时，却从心里有个声音跳出来，说不可以这样。就这样，在赤宁犹豫不决和不明不白中，周围好像都开始默认他们的关系。直到一天见到罗允。
　　赤宁回到闲叔住的洪家班，远远看到闲叔兴高采烈地和罗老板说着什么。罗允也不断点头。直到走近，才发现竟然在说自己和晓竹。
　　“……看来我这老头终于可以放下一块心头大石了！”
　　“恭喜闲叔，我早相信赤宁一定可以找到一个温柔贤淑的女孩子，幸福渡过一生，你看，这不就来了吗？”罗允笑得那么开心，原来在说自己的事情。但是，他是这么无所谓的吗？也是，在罗老板看来，手下可以安心立命，能更好的为自己工作，怎么算坏事呢？
　　“闲叔，我和晓竹还没有你们说的那样……”
　　“看，赤宁竟然也会不好意思，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之前哪怕有求于人，都是理直气壮的呢。”罗允笑着对闲叔说，眼神无意的扫过赤宁，看不出讽刺的意味，但却让赤宁心里烦躁。
　　“我没有不好意思，说了没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不相信？”赤宁盯着罗允道。
　　闲叔赶快出来圆场：“宁儿，你怎么回事。生气干什么，不愿说就不说了嘛，干嘛冲老板发脾气。”
　　“闲叔，我没关系。倒是赤宁，如果真的是好姻缘，就要抓住，不要错失才好……”
　　又是这样，自己今天却看不出今天罗老板说的话是真是假。但是这份劝解，是真的长辈对晚辈说出的话吧。是啊，两人还能是什么关系呢？在罗老板看来，自己无非是他的手下，小他一轮的下属而已，还能是什么关系呢？自己又在奢望从罗老板脸上看到什么表情呢？
　　“我知道了，谢谢老板，我会珍惜的！”

　　赤宁和罗允的关系，好像回到了最本分的雇员和老板的关系。每次罗允说，赤宁就默默的听，不再像之前那样闪着发光的眼神看着罗老板，或尽可能的追寻罗老板的影子。赤宁近期奇怪的沉默，罗允有所发觉，明明是同一个人，却失去了同一个人的神韵。几次，罗允张口想问，却不知怎的，又没有问下去。两人之间，好像变成了熟悉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