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惜狐

9、（玖）

　　进了宴厅，久未露面的朔夫人安然坐在她固有的位置上，她的来去就像迷雾一样捉摸不定，忽然走了，又突然回来。她这样做似乎又在告诉琉璃，这里真正的主人是她，所以她做什么，根本无需让只有一年机会的苏琉璃知道。
　　这算是示威吗？琉璃在心中冷笑，想不到她竟会有如此幼稚的炫耀心理。她不免对这总是高高在上威严不可侵犯的朔夫人看轻了几分，惧怕之意也减了几分。琉璃身上这相反的作用，朔夫人并没有料到，她正一脸疲惫地坐在河神身边，对进来的琉璃不闻不问，问河神道：“冰夷，今日好些了吗？”
　　琉璃暗自对自己笑一笑，悄然入了座。冰夷，她到这里快满一年了，这才是第一次听到他的名字。以前朔夫人从不在她面前直呼河神名字，现在看来，是她认定她已经完全没有希望了吧，便也不防备着她了。这宫殿已经准备好了迎接下一位新娘。
　　河神只是咕哝了一句什么，并没有过多理睬朔夫人。朔夫人也不在意，继续说着：“这些天不在你身边事出有因，有妄为的凡人竟以为能忤逆你的意思，不过你放心，一切已经安定下来了，明年他们会准时将新娘送来。”她不经然的语气中带着一股寒意，让琉璃能够想象得到她用了什么样的手段平息那场风波，是用黄河之水淹没那个地方吗？当时她的族人不就是害怕那黄河泛滥，才选了她做牺牲的吗？
　　是什么人反抗？新娘的父兄？她的爱人？抑或是整个村庄？琉璃羡慕起这个没见过面的新娘来，同时而来的还有同情。琉璃知道，反抗得越剧烈，最后不得不屈服的时候感到的痛苦就更无法忍受，倒不如麻木认命，像她的亲族一样，看着她跃入黄河，面无表情。
　　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是刚才朔夫人哪句话惹恼了河神，一直很平静的他暴怒起来，一把抓起已经盛满了饭菜的木碗向朔夫人头上掷去，朔夫人虽躲过，那些饭菜还是撒了她一头一脸。吓坏了的仆人们赶紧抓住发狂的河神，只见他在众人中挣扎着，向朔夫人挥舞着手臂，脸上的表情竟像是要将她撕碎一般。倒是朔夫人的反应和以往不同，她木然地看着河神，惨惨一笑，她说：“你讨厌我，我知道，你不必这么做我也知道，若你不想再看见我，不想再听我说话，我会那么做。但新娘，我还是要让他们送来。”说罢她起身黯然离去，这一顿饭就如此仓皇结束，河神也被人们拉回了内宫。
　　苏琉璃没有动。这是她第几次一个人在这空荡的房间里滞留下来了？这念头只是一闪便被她拨到一旁，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想。她刚才无意间发现了一个秘密，一个显而易见，却从没放在心上的线索：河神偶尔的几次发狂，似乎只在朔夫人在场的时候。
　　朔夫人一连好几日离去，河神虽然还是痴痴傻傻，却从没癫狂疯魔，甚至不时说出寥寥数语来，勉强能与人交流。可是在朔夫人面前，他从未开口说过一个字，要不是第一次见面时那惊天动地的嘶喊，琉璃甚至会以为他是个哑巴。
　　可是，琉璃同样清晰地记得，那个少年说“朔不在”时候落寞的语气和神情，还有琉璃多次陪伴他的时候，他总是会问：“朔在哪？”有时候他让她做些什么，若她做的不让他满意，他也会皱着眉说：“朔就不会这样做。”他似乎处处拿朔与其他人相比，似乎除了朔没人能让他满意。
　　如果他不想见她，为什么还依赖着她，可如果他挂念着她，又为什么一见她就会发狂？对于朔夫人来说，河神又代表了什么？这里太多事情让人想不明白，琉璃越想就越觉得自己陷进了一个古怪的迷阵中去。
　　河神发狂都和朔夫人有关……她正反复想着这一点的时候，一件事跳进她纷乱的脑袋里，不对！有一次，至少她所知道的一次，河神的狂暴应该和朔夫人无关，而那一次又是他最疯狂的一次，红影差点被他杀死，当时朔夫人并不在场。
　　为什么？琉璃忽地站起身，直奔着厨房而去，她的脚步飞快，有些横冲直撞的霸道，把英兰和其他侍女吓了一跳。
　　“快快！红影，告诉我那次到底发生了什么？”红影正在厨房收拾，只见琉璃涨红着脸冲了进来，劈头就是莫名其妙的一句，红影不由得呆呆地望着她，以为她也中了什么疯魔。
　　听琉璃说明情况后，红影冷冷地回答道：“那天的事我不想再提了。”
　　“我知道，对红影你来说确实很残酷，可是那也许是我们能抓住机会的唯一希望了！”琉璃说。
　　“我们？”红影冷笑了一声，“姑娘怕是说错了吧，若真有机会，也只是你的机会而已。”
　　她从没以“姑娘”称呼过琉璃，这一突如其来的疏远让琉璃冷静了下来。“对不起，红影，是我太兴奋了，你不想说那就算了。”琉璃悻悻地说，看来红影还是在意的吧！她转身向门外走去。
　　“我似乎做了傻事，”红影在她背后开口道，“我在他的房中看到一张女像，为了取悦他，我按照那画中人的样子打扮自己，即使那样我连画中人的十分之一都不到，但没想到就是那次，他暴怒得恨不能把我撕烂，要不是有人来拦，我定尸骨无存了。”说着，红影的声音轻微颤抖起来。
　　“女像？”琉璃转过身疑惑地问。
　　“是的，恐怕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能拥有那般绝色的容颜了。但是琉璃，别和我一样做傻事，那秘密似乎碰不得。”
　　琉璃惨然一笑，是的，碰不得，但是是唯一的机会。
　　琉璃从没到过河神的房间。当她终于迈进那里的时候，心中不免忐忑不安，她害怕红影遇到的事会重演，也许并不是她所想的那样，而只是河神不喜欢别人进入他的房间呢？
　　结果依然什么也没有发生，河神只是漠然地看着她，似乎不明白她来做什么。自从朔夫人回来之后，他也不太亲近琉璃，在某处遇到，完全像是个陌生人，琉璃几乎怀疑之前几次简单的交谈其实根本没有发生过。不过好在他也不排斥她，只是和以前一样，她在不在身边跟他丝毫没有关系。
　　只有鸟儿热情地欢迎了她，它扑到琉璃身上欢叫着，琉璃一边抚摸着它，一边寻找红影说的那幅画。她一下子就看到了她，然后呆住了。
　　琉璃纵然是女子，亦为天人一般的那容颜和神姿片刻失魂，画中的女子一身盛装，头戴凤冠，正中一颗明珠璀璨夺目，衬得她脸形小巧，妆容细致，眉眼间流转着无限风情，她嫣然而笑，身后是如梦如幻般的一片水泽。琉璃看到画中题字：“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琉璃心中猛然一跳，这不是曹子建《洛神赋》中的一段吗？相传他在洛水畔邂逅洛水女神宓妃，慕其风华绝代、神圣高雅，以此赋尽诉倾慕之情。这么说来，画中女子竟是洛神了？
　　惊艳之后，琉璃心里不免黯然，若河神心仪之人是洛神，恐怕对别人是再看不上眼了，朔夫人明知如此，为何却还年年为河神挑选新娘？难道她和洛神有仇，想借着其他女子让河神忘记洛神吗？可她为何又苦苦刁难这些新娘呢？琉璃越思越不得解，恍然中只觉得眼前黑影一闪，额头上顿时一阵剧痛袭来。
　　此时黑影又来，直奔琉璃面孔，琉璃吓得用手去挡，只觉得一物猛地撞到手背上，体息温暖，羽毛蓬松。琉璃这才看清竟是刚刚还对自己亲昵无比的鸟儿，如今乍着羽毛，如同疯了一样，怒气冲冲地围绕着她正伺机再次进攻。琉璃一边慌忙躲闪，一边骇然呼救，奔逃到门口却被朔夫人堵住去路，看到她怒冲冲的脸，才明白原来是她下的手。
　　鸟儿盯准琉璃不放，目标是她一双眼珠，不断俯冲下来用嘴啄爪抓，琉璃不堪疼痛，只好蹲在地上，用双手护住脸孔，两只手臂上不一会便满是伤痕。就快支持不住时，琉璃听到一声凄厉的鸟叫，攻击猛然停止，她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看到河神挡在她面前，鸟儿却没了踪影。
　　“河……冰夷救我！”她泪流满面地喊他，他却无动于衷地背对着她，等琉璃慢慢起身才发现，他正怒目瞪着朔夫人，朔夫人毫不在意，她款款走上前来，手中端着一碗汤药，平静地说：“是吃药的时候了。”
　　然而河神如塑像一般动也不动，他右拳紧握，指缝里渗出血来，滴在地上渐渐形成一摊血渍，从手掌里露出凌乱破烂的羽毛，让琉璃不敢往下想去，她头也不回地从房间里逃了出去，刚迈出门口，就听到里面河神的怒吼声和瓷碗破碎的声音。琉璃怕得全身发抖，她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会栽倒在地，所以她一口气冲回自己的房间，对于后面会发生什么她再也不愿去想。
　　等红影闻讯赶来的时候，惊魂未定的琉璃断断续续讲述了经过，红影也骇然道：“那鸟儿不是他的爱宠吗？他尚且能毫不犹豫的捏死它，那我们，我们……”
　　“可是他是为我……那鸟儿伤了我……”琉璃迟疑地说。
　　“为你？”红影苦笑，“琉璃，你怎么还在做梦？你怎知他不是在向那女人示威？况且，你自己也亲眼看见画中人了吧，你觉得你能比得过她？”
　　“谁能比得过洛神宓妃呢……”琉璃黯然答道。
　　“你说宓妃？”红影呼地站了起来，琉璃诧异地看着她，“你确定？”
　　琉璃茫然地点点头，红影颓然坐倒，摇着头：“琉璃，我们到底进入了怎样一个疯狂的世界啊，为什么我越来越看不清楚，越来越觉得自己已经不正常了呢？宓妃……若这是洛神的名字，为什么朔夫人那个恶妇也叫这个名字呢？”
　　什么？琉璃脑中嗡的一响，直愣愣地望着红影。红影见她的神情，无奈地点点头：“我端茶点去那恶妇的房间，碰巧在门外听到她的贴身丫头这样称呼她，等我敲门进去，她们又改口叫她朔夫人了。她用的那些仆女不是和我们一样的人类新娘，她们知道我们不知道的那些秘密，不是吗？”
　　她们俩在寂静的房间里默默对视着，一些不必说出口的信息在她们眼眸之间传动，忽然间彼此心领神会，她们同时感到心头一震，不约而同的脱口而出：“她就是洛神！”
　　是啊，虽然当初那巧笑倩兮的清丽模样已经被严厉和漠然遮去了原本的神采，虽然岁月的痕迹侵蚀了她绝代的风华，但细细想来，那眉眼间却还残留着怎么抹也抹不去的相似。人的容貌是可以改变的，严苛的环境、恶劣的条件、经历过的沧桑、遭受过的苦难，或者仅仅是内心的痛苦挣扎都可能让一个人的容颜尽改，可到底是什么，能让一位女神发生这样翻天覆地的变化？改变的不仅仅是她的容貌，甚至连她的性格也被完全颠覆？
　　“这太奇怪了，一定发生过什么。”琉璃说。
　　“可这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知不知道发生过什么，难道对我们的处境会有所改变吗？看朔夫人的态度，她似乎不想让你知道更多，琉璃，恐怕你还没去找她的麻烦，你的麻烦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