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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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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午后,琉璃一人在庭院里散步,这里虽是深深水底,却不知用了什么法术,光亮与世上无异,此刻阳光普照,让她身上暖阳阳的不由起了倦意,便靠在院落一角的亭中歇息,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她穿着一身珊瑚珠色的外衣,上面绣着荷花莲叶的唐草纹,远远看去,她就如像一朵静静的莲花,悄然开放在黄河之水中。
隐约听得鸟鸣,琉璃从浅梦中醒来,第一眼便看见河神凑得极近的脸,她骇然坐起,心中狂跳,刚刚若是他发起疯来,自己恐怕在睡梦中便会被他杀掉了吧?她虽然这么想着,却不怎么觉得害怕,相反,再次在院中遇见他,反倒让她有一丝欣然。
只见那少年苦着脸,手掌中的鸟儿凄然地叫着,它翅膀上有伤,白羽被染红一片,虽没有性命之忧,但也着实可怜。“朔不在。”河神愁眉苦脸地说,好像一旦他找的那个人不在,就没办法、什么也做不成了一样。琉璃心中一沉,顷刻又是一提。他最依赖的果然还是朔,但是在朔不在的时候,他第二个能想到的,居然是她。
她带他回自己的房间,英兰和众人见了不免吃惊,但她们都不动声色地空出房子给他们。琉璃找出药膏来,给鸟儿轻轻涂上。河神在旁边咬着嘴唇目不转睛地看着,偶尔做一些小动作,掩饰他的紧张。
你也会为某样东西担心吗?琉璃一边上药,一边暗暗的想,你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朔夫人对你来说,又是怎样的存在?我们呢?尚不及一只鸟儿吗?
琉璃将鸟儿交还到他手上,看着他露出笑容,一路跳跃着去了,心中一阵酸楚。她已经不指望这个痴傻的少年有情,但若是,哪怕仅仅是猜测也好,若是他有情,会是什么样的光景?
可是,琉璃,你为什么要这么想?她惶然失措。
因为那只鸟儿,之后她和河神常常见面,有时陪他游戏,有时只是看他自顾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河神渐渐对她比别人亲近,但也不过如此,每次相见之后,琉璃失落茫然的感觉却总是挥之不去。她找不出答案来。
“……该不是,你爱上他了?”红影半晌沉默之后,淡淡的说。她已被调至厨房,每日干些粗重活计,身上的伤也好了一些,不再那么触目惊心。闲暇时,两人在房中随意闲聊,琉璃不对她隐瞒什么。
“不,怎么……我怎么会?”琉璃有些慌张地说,她急于否定,怕一迟疑就回避不了。
“不是怎么会,而是怎么能,”红影叹了口气,“如果可能,夺他的欢心不是不可以,但是不能爱上,琉璃啊,绝对不能爱,一旦爱了,该做的不该做的就分辨不出来,一旦爱了,就千方百计想求得被爱,太危险。更何况那是个不正常的人,你觉得你求得来吗?”
她看琉璃不语,又问:“琉璃,你是不是从没爱过?”
琉璃抬头看她,见她的眼中闪着泪光,神情也凄楚了起来,见琉璃看来,红影勉强一笑,眼神避过她,看着窗前一株兰花,轻声说:“我爱过,也被爱过,我知道那种滋味,尝一次,就不忍丢掉,成了瘾,知道是毒,也会喝下去。”
她的脸上显出柔情万种,似乎在回忆里沉迷,连那满是伤痕的脸也再次变得动人起来,她说:“我一直努力向上爬,他不喜欢我这样,他说即使得不到那些东西,一样也能过得充实快乐,他有自信给我。我没听,贫贱的生活能有什么幸福可言呢?后来我拜了府尹做义父,他竟和我断了往来,恐怕认定我是个贪图富贵的虚荣女子吧。我心有愧疚,但我的脾气让我无法求他原谅。我时时念着他,希望他有一日能回到我身边。可是……”红影顿了顿,神色黯然,“竟连我被选中,择日要被丢进黄河,他也没来看我一眼,难道他就那么恨我吗?难道我就不恨他吗?我就要死了啊,他连死人也不能原谅吗?但当我坐在轿子里向黄河走去的时候,我就已经不再恨他了。我不怨天也不怨地,真的,我只想他能来,让我能最后见他一面,即是一条死路,我也希望他能为我送行。”
琉璃第一次看见,从红影眼中流出的泪不是因为屈辱,不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真正的悲伤。被爱人遗弃的悲伤,再不能看见爱人的悲伤……因为爱太短暂的悲伤。
“所以,轻易不要让自己去爱,被束缚住了,便逃也逃不出来。”红影的悲伤只出现了一瞬,便被她硬生生地吞了回去,脸上神情一如平常,自她成为奴婢以来,她的脸上便总是这么淡淡的,似乎什么也不会在意一样。倒是琉璃,被她一席话说得低头不语。
“对了,你不知道吧,我们那个地方虽然穷僻,但乡谣却最是动听,可能因为生活过得太苦,只好在另一种地方寻找安慰。”红影看出琉璃因自己一席话陷入暗沉的心境,有意想错开她的注意,变魔术一样从袖里取出一管竹萧来。
她也不等琉璃回答,自顾吹了起来,萧本清洌,加上那首曲子悠长婉转,听起来更是灵动悠扬,一曲已毕,琉璃问她:“这么美的曲子,真好奇要配什么样的词才不觉得遗憾。”
红影望一望她,笑道:“词是有的,不过,听别人的词,再怎么好也总有遗憾,只有自己的词,才会觉得恰当,只此无它。”
“那你不愿唱给我听了?”琉璃问。
红影起身,将衣裙轻轻拉平,她神情淡然,语气却透着无奈:“不是不愿意,我是再也不能唱了,连这曲子今次也是最后一次吹来听。”说罢,她将竹萧用力折断,向琉璃告辞。
琉璃坐在原处,耳边那首乡谣依然缠绕,她怎会不明白,红影心里那一首词,只嵌合她的心思和情意,但是如今,再唱却没有意义了。再没人能懂,懂的那个却再听不到。这刚烈的女子用这样一种方式向她的过去告别。
我要填上什么词,才不会觉得遗憾?琉璃问自己,不禁苦笑。什么样的词,不会带来别离?
就这么不自觉的,又是枯坐到晚间,英兰进来掌灯,见她半身笼在暗昏中,看不清面容,那落落寡欢的样子让她叹了口气,说道:“姑娘,饭时就要到了。”
琉璃好似突然被人从睡梦中唤醒一样,她对英兰笑笑,“姑娘要梳妆准备一下吗?”英兰问,这些时日,琉璃每日都去陪膳,河神竟也没出过乱子,大家慢慢都成了习惯,甚至有人猜测这久久定不下来的黄河女主人的位子,恐怕要是苏琉璃的了。
琉璃斜过身去看妆台上的镜子,见妆容尚且精致整齐,说道:“不用了,反正也没人要看。”英兰见她口气中倦怠失意,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也不好问。
琉璃经过走廊往宴厅走,不经意看见红影匆匆而过的身影,她正捧着菜肴往堂上送去,虽然她们刚分开不到几个时辰,琉璃仍是一惊,这一眼在顷刻间让她想起了自己曾说过的话,她说过两次,一次在寂静无人的夜里对着镜中的自己,一次是对着绝望的红影,她说,我不屈服。
可是我现在却是在做什么?她黯然地想,我曾说过那样的大话,却几乎忘了,但仔细想想,我说那话的时候,知道该怎么做吗?真的有把握吗?我说我不屈服,是向谁呢?向禁锢着我们的人,还是我自己?我什么也没有准备好,我只是在自欺欺人罢了。琉璃打了激灵,不由得摸了摸耳后,原先的浅痕已经变深,之间甚至有了小小的缝隙,一张一合。看,这就是证据。琉璃嘲笑地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