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惜狐

7、（柒）

　　门外传来英兰的声音：“夫人，是，姑娘们都在里面。”琉璃和红影对望一眼，两人都紧张了起来。
　　“有什么事要关着门商量那么久？”朔夫人说着已推门而入。她随意看了琉璃一眼，便把目光转到红影身上。“红影姑娘为什么还坐着呢？”
　　“不然怎样？躺着？”红影冷冷地回答。
　　朔夫人并不生气，她笑笑地说：“你知道你已经失去资格了吧，从现在开始，你不能住在这屋子里。”
　　红影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冷笑道：“没用了就丢掉，你的动作还真是快！”她话音未落，只见眼前身影闪过，朔夫人已到了近前，一巴掌打在她的脸上，直把她打得跌到床下去。
　　“区区一个奴婢，敢用这种口气说话，就是找死！今次且饶过你，以后别以为还会有这运气。”朔夫人一转身，早有侍女扶起桌子椅子伺候她坐下，她抿着双唇冷冷看着红影。
　　红影紧咬牙关阴沉着脸从她身边走过，尚未走出门口，便又听见她笑着和琉璃说话：“琉璃姑娘，你来这的日子也不短了，我看也是时候让河神下结论了。”红影惨然一笑，走出门去。
　　琉璃看着红影消失在门外，心中亦是凄然，但表面还得答道：“谢夫人费心了，琉璃感激不尽。”
　　朔夫人又道：“今晚河神用膳，你也一起过去便是。”
　　琉璃一惊，却也不能拒绝，默默地点了点头。直到朔夫人领着人离去，她才抬起头来，望着空荡荡的房间发呆。她忽然感到一阵无法喘息的憋闷袭来，逼得她直冲出房去，径直来到花园，找了个僻静的角落，身体刚一站稳，便再也忍不住，大叫了起来。她也不知道自己嘶喊了多久，只觉得喉咙里直泛血气，眼泪不住地流出来，但她不觉得自己在哭，不是哭，哭是懦弱，哭是妥协，哭是恐惧，哭是认命，哭是绝望，不，绝不能哭！
　　“很吵！”突然身后有人不耐烦地推了她一下。琉璃一吓，差点跌坐在地上。她立即转过头，竟看到河神皱着眉头撇着嘴站在她身后。见她满脸泪痕惊恐的样子，河神似乎觉得很好玩，哈哈笑了起来，仿佛恶作剧的孩子得逞之后般得意洋洋。
　　琉璃厌恶地瞪了他一眼，见左右没有其他人，想趁机离开。没想到被河神一把抓住袖子：“你得陪我玩。”
　　琉璃不想理他，可眼见他的脸慢慢沉下去，怕激起他的狂性来，只好随他，也不知道他一个人跑到这里来是要玩什么。这是她第一次和河神独处，想起之前河神怪异的表现和红影身上的伤，琉璃有些害怕起来。
　　河神才不管她心中忐忑，拽了她就走，一路雀跃，像个不懂事的孩童，琉璃心中疑惑，这样的人当凡人尚有缺陷，又如何能成为黄河之神，统管这偌大水府？真不知上天何故做此安排，难道说，凡人总被认为不能忤逆的所谓天意，也只是众神说的一句玩笑，演的一场闹剧吗？
　　河神发出一声笑，琉璃抬头看到一只小鸟栖在一株红珊瑚上，周围的环境丝毫没有让它有什么不适，也没有妨碍到它愉悦的心情，它正自顾自地唱着只有它能听懂的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左顾右盼，看到河神便停住歌声，欢乐地朝他叫了两声，像在打招呼。
　　河神欣喜地过去抚摸着鸟儿光润的羽毛，鸟儿跳到他的手上，河神小心地托着鸟儿，一转身，将站着鸟儿的那只手举到琉璃的面前，向她微笑起来。琉璃怔住了，眼前仿佛迷雾散去，开朗光亮，那张清秀澄净的面孔让她宛如在梦中一般，自进入水府以来，她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她眼前的是一位神明。这不是她所知道的那个怪异、疯魔的少年，不是那个囚禁她们又折磨她们的暴君，一时间，她竟忘了，对他，她是应该恨的。
　　她一动也不敢动，什么也不敢做，她无法猜测什么才是正确的回应，怕任何一个轻微的动作让河神变得再度可怖起来。好在有人解了她的围，让她从不知所措的处境里脱身出来，一直在河神身边的紫衣小童惊慌地跑来，他的脚步惊了小鸟，鸟儿从河神指上飞走，依旧落在珊瑚上。
　　河神的脸顿时皱在了一起，琉璃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可是他并没有发作起来，只是随着小童去了，那小童临走时向琉璃行礼道：“今晚姑娘要陪膳，还是先回去准备吧。”
　　琉璃这才记起晚上尚有一重磨难，急忙转身回去，刚走了几步下意识地回头，看到河神别别扭扭走着的背影，没想到他竟也突然回头，惊了她一跳，但细细看去，那眼神空洞，盯着她，眼中却丝毫没有她。这一刻，她忽然觉得他可怜。
　　琉璃第二次与黄河之主同席，离上一次一晃已经大半年，当时席上尚有红影一身嫁衣傲然而坐，如今，却只有她身着七彩孤单的与河神遥遥相对。不知为何朔夫人没有出席，让琉璃心中略松了口气，比起举止怪诞的河神，她更不愿看见那华美的妇人，含笑坐在侧旁，明明端庄和蔼，却戒备森严，眼睛里是锐利得可以致人死地的寒光。
　　河神依旧目光呆滞，望着木碗发呆，琉璃苦笑，为了这一餐，英兰率众人为她精心妆扮，但在那无法聚焦的眼中，无论是红艳嫁衣还是七彩霓裳都毫无区别，费尽心思的脸和一张素颜，也并无不同。她忽然明白那些女子都败在哪里，不是你不够美丽，不是你手段用得不精，只是在看不见你面容，知不了你心意的人面前，一切的努力，尚比不上他所关注的那一只木碗。
　　琉璃又想起那只在水中依然自得其乐的鸟儿，它恐怕是河神不知何处得来的宠物，他让它能在水中生存，感受不到水的恐惧，他对它能露出令人意想不到的温柔，它不用吃那碧绿的药丸也能在水里自在来去，或许有一天它能从这里飞走，飞回属于它的蓝天里。只因为他的关注，它便比她们幸运，比她们自由。
　　这一顿饭吃得寡然无味，河神那里虽不时有点小动静，但还算安稳，琉璃苦苦挨到席毕，等一干众人围绕着河神而去，她方才觉得大松了一口气，放松得太快，反而有些头晕目眩，她一时不想站起，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空荡的大厅里再无声息。
　　只有琉璃心里的声音不能平息，恐慌、吃惊、失望，甚至是对自己的斥责，多种情感交错涌来，为的是刚刚她松懈的那一刻，心念倏然的一闪——她竟是那么地期盼着，他走出去之前，能够回头望她一眼。
　　他没有。
　　回到房内，琉璃才知道朔夫人不在水府，似乎明年要送来新娘的地方出了什么差错，从侍女小心翼翼的回答中，琉璃觉得这差错恐怕很严重，有什么能惊动沉稳笃定的朔夫人丢下河神亲自去处理？当时她和红影难道不算是一个差错吗？与此同时，这也提醒琉璃，属于她的日子不多了，新人要来，旧人退去，水府里这还不曾被打破的循环，恐怕不会白白为她苏琉璃改变。
　　不知道为什么，她有难以解释的落寞，只觉得神思恍惚，心中空落落无所寄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