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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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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之后,一切都改变了。每个人都把神经绷得似乎一触即断,生怕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其中变化最大的,是段红影。
她不再来找琉璃,却总是一身盛装,脸上化着美艳的妆容,将她的想法和情感深埋在精致的面具之后,偶尔在路上遇见琉璃时也装作没看见,急急而去。琉璃不知道这份冷漠从何而来,她只能默默在那离去的背影后驻足观注,不知她这样匆忙是到哪里去。
“姑娘你怎么还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啊,大家都为你着急呢!”有天英兰实在忍不住,在替琉璃梳妆的时候说,“那边红影姑娘天天往河神那儿跑,谁不知道她是什么心思啊!毕竟时间不多了,如果河神还像以前一样不选出新娘来,你们就会和我们一样了啊!”
琉璃吃惊地问:“怎么,红影她做了什么?”
英兰淡淡一笑,话中有话地说:“谁知道呢,还不就是些女人常用的手段。不过,琉璃姑娘,不是我对红影姑娘有成见,我看她再忙也是白费功夫,河神娶妻不是一年两年了,这些手段,哪一个没被水下这些女子用至其极?可是那个河神……”说着,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根本不是一个正常的男人,平时是个傻子,犯起病来的时候就是个疯子。什么娶妻不娶妻的,完全就是朔夫人的意思,谁也不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若她真想让河神娶妻,又何必搞那么多麻烦出来?姑娘你是我所见过最不谙世事的了,你千万小心。反正也逃不脱,如果做不成河神之妻,也别强求,至少像我们这样苟且活着……”
忽然房外传来一声尖叫,紧接着一阵大乱,纷沓杂乱的脚步声从她们门口跑过,英兰抓住一个小丫头问究竟。小丫头慌慌张张地回答:“说是红影姑娘出事了,别的我也不知道。”说完也忙不迭跑开了。琉璃和英兰对看了一眼,也急忙起身向红影那里赶去。
尚未到房间门口,就听见里面闹成一片,不时还夹杂着东西破裂的响声,丫鬟侍女都聚在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瞧,见琉璃来了,有人拦着:“琉璃姑娘,里面危险,不要走近啊!”
琉璃着急地问:“到底出什么事了?”
“这……”丫鬟们面面相觑,却怎么也不说。
这时门口的侍女丫鬟们尖叫着向后面慌乱地闪躲,一只大花瓶飞了出来,正巧砸在琉璃脚前,红影的尖叫也随之传来:“我让你们看!我让你们看!不是想看热闹吗?不是都等着我出丑呢吗?来啊,姑娘我就在这里,想看就看个够吧!”
琉璃急忙进到房间里,屋里一片狼藉,什么盘子杯子,花瓶瓷器,都被砸得砸打得打,衣物被扔得到处都是,床上挂的帐子也被扯了下来,一半留在床上,一半拖在地上。桌子椅子更是倒着斜着,镜子的碎片散落各处,红影衣冠不整地站在房间正中央,叉着腰正骂着,她周围几个贴身的丫头侍女一边拦着劝着,一边加紧收拾,被红影看见了,便冲过去又推又打的捣乱。
见琉璃进来,红影立刻不闹了,她盯着琉璃看了半响,冷哼一声,把床上的那半床帐子也掀到地上,一屁股坐在床上。几个丫头见她安静下来,不由像得了大赦一般,急忙清理起来。
“滚!收拾什么啊,别在这碍眼!快滚!”红影对她们喝道,她们为难地看了看琉璃,见琉璃点了点头,这才唯唯诺诺地退了下去。英兰在门口叹了口气,向其他看热闹的女子们挥了挥手,将门带上。房间里就剩下琉璃和红影两人。
“你还站在那干什么?要说就说,没说的就走!”红影盯着自己的鼻尖,恶狠狠的说,看也不看琉璃一眼。
“红影你,”琉璃怜惜地往前走了几步,停住了,她眼中流下泪来,颤着声音问,“这是怎么弄的?这到底是谁?”琉璃像是想触摸可望而不可得的宝贝一样,凭空地伸出手,但也只能徒劳地定格在途中,怕再伤了她,不敢更近一步。
红影听见她带着哭腔的声音,身体一凛,终于抬起头来看着琉璃。那是任谁看了也不忍心的一张脸,她美丽的脸上满是伤痕,左半边脸肿起多高,左眼因此半合着。她身上的衣服破碎,裸露出的皮肤上到处都有红肿和血痕。最触目的,是从她右侧鼻翼直到颈部一条用锐器划出的伤口。虽然伤口不深,也已不再流血,但爬在她的脸上,如一条丑陋的长虫,这不仅仅是脸上一条永不会消失的伤痕,更是横亘在早已被践踏得不成形状的心中的耻辱,它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啃噬着仅剩的那一点自尊和希望。
“你不必为我这样,”红影轻声说道,“我没你想的那么可怜。”
“我知道,我知道啊,红影。可是何必这样呢,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呢?”琉璃哽咽着。
红影用尚能视物的右眼凝视着琉璃,她的脸上只有这只眼睛还保持着原本的样子,那深深的眼眸里满是悲绝,汪出晶莹的泪来。“你甘心吗?”她问,“我不甘心,我要做河神真正的妻子,我不想坐以待毙。”
琉璃走上前,坐在她身边,拿出手帕轻轻拭去红影眼角的泪珠。再用那被泪水沾湿的帕子轻柔地擦拭她脸上的血痕,手帕上很快就有了淡淡的红色晕染开来。
“你必是出自名门望族,没受过什么苦吧!”琉璃听了,并不反驳,只安静地听她继续说下去,“我不一样,我出生在一个贫瘠的地方,父母年迈,家里只有我一个女儿,每日都为吃饭发愁。从小我心气就高,越穷就越想要自己根本得不到的东西,觉得这种日子不是我的命。在那个地方,我们这种穷人家的女儿最后能嫁给乡绅做个小妾,就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可我不甘心,我总想着有一天能挣脱这被限死的命运,所以我早就下定决心,无论用什么手段,只要我还能有半点机会,我都不会放过……”
红影目光炯炯地盯着琉璃:“我这种心思,怕单纯的你想象不到吧!可是,机关算尽又如何?终究斗不过命去,我好不容易认了地方的府尹做义父,谁能想到我竟因此被选中,要被投入黄河呢?我啊,不管多苦的日子都熬过来,就是为有出头之日,我会甘心去死吗?好在天不绝我,河神之府竟是真的,你能想象我当时绝处逢生的心情吗?可是天若不绝我,又何必偏偏在这一年多了另一个新娘呢?我真恨你啊,琉璃。”
琉璃一惊,她从没想过,总是对她笑语嫣然的红影竟有着这样的心思。红影拉住她的手,接着说道:“不过我从没想过要加害你,我只是想多使出些手段,抢先你一步成为真正的河神夫人。我没想到其实这就是加害呢!我真是笨蛋,端月的事竟还没能让我明白,若河神真的想要一个新娘,为什么那么多年,这么多天姿国色的女子竟没有一个能入他的眼呢?我不甘心,想要再搏一搏,以为奇迹能发生在我身上,没想到……哼,总有一天,这不甘的心性定会逼我上死路吧!”她嘿嘿冷笑起来。
“这是疯子的世界,你我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别人要怎么下,你丝毫也反抗不得,就算你顺着他们的意,喏,依然有这样的下场……”红影说着,忽然全身一震,她推开琉璃,颤声说:“帮我把镜子拿来。”
这房中的镜子早已被她摔得粉碎,哪里再寻去,更何况就是有,琉璃也不敢给她。看着房中满地的碎片还不明白吗?她受虐归来,看见镜中自己被毁去的面容,才会失去控制大闹起来。失去的仅仅是一张容颜吗?那是她全部的资本,唯一支撑着她的希望,她已经没有赌注了。谁又能明白这泼闹发泄之后的可怜和绝望,大吵大闹之后,谁陪她在寂寞无人处默默哭泣,舔舐伤口,谁会安慰她,谁来救她?
若能忍,便像其他女子做下人终日惶惶苦度一生,若不能忍,若不能忍……便又能怎样?琉璃不敢再想,她想柔声安抚,却听红影冷笑道:“便是不看,我也知道自己的模样。琉璃,我算是完了,且不说那个疯河神,换了谁还会要我这样一张脸孔?”她摸着那条长长的伤口,“琉璃,记住能离他多远就多远,他平时虽然无害,疯起来谁也抵挡不住,我们这样的贱命,即使被他在疯魔中杀了,也没人怜惜。我并不是唯一的牺牲品,我好歹还讨了条命回来,有比我境遇更不如的,她们现在在哪?谁又能记住她们曾经是谁?”说着,似乎又想起那噩梦一般的遭遇来,她全身冰冷,瑟瑟发抖。
琉璃抚着她的背,轻声劝道:“红影,别想那么多,伤很快就会好的,嗯?”
红影摇摇头,再次拉住她的手,真挚地说:“琉璃,你答应我,别去招惹他,我不是嫉妒你怕你夺走什么,现在的我还能求什么呢?反正还有小半年,很快就会过去,明年会送来新的新娘,只要熬到这一天就好了,做下人伺候人不算什么,至少能活着!”
短短的时间内,琉璃已是第二次听到同样的话。至少得活着,每个人都劝她慢慢熬下去,认了这命,熬过这最艰难的时期,等你落选,上面送来新的女孩,那这份苦就与你无关了。
无关吗?琉璃看着红影身上累累的伤痕,看着这个不愿向命运低头的女子被逼至绝境,无关吗?我们忍受这一切,一年又是一年,我们什么也不求,绝望地看着自己在水中长出腮来,再也不能离开,又带着侥幸地看着新来的女孩代替我们受苦,最后和我们一样,被一点一点磨成认命的模样。新人的到来,就意味着她们这些旧人逃脱了吗?究竟谁是这里的囚徒呢?是每年那一个两个,还是我们全部?
“红影,我没有你那么刚强,但是,在我一个人的时候,我也曾对我自己说过,我不屈服。”
红影闻声抬起头来,被琉璃脸上肃然坚定的神情震撼了,眼前不再是她所知道的那个柔弱温和的女子,她瘦弱的身躯里似乎蕴含着不可小看的力量,找准时机便会喷发出来一样。
不屈服吗?红影心头一震,苦笑了起来,自己是不甘心,可她却是不屈服。同样是不服输,不愿任人摆布,同样想要自主命运,为何在感觉上却相差如此之远?一时间,红影竟觉得,如果是这个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