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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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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敢!”红影愤怒的吼声让琉璃的思绪回转,她看见端月就在身边,正拿着一件绣花湖绿长裙出神,那一向神情冷漠的女孩此刻眼中却闪烁着异样的光彩,抚摸着光滑的绸面,不自觉地将脸贴在上面,却猛地被红影夺过手中的衣服,狠狠摔在脸上。
端月立刻清醒了过来,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第一次没有用自尊面对,而是卑微地躬下身体,想得到原谅。可是红影却一巴掌打来,这一掌用尽红影全部的力量,她正要把心中的悲愤发泄出来。端月最先感到的不是疼痛,而是满眼的金光,剧痛随之而来,脸上仿佛被烧灼过一般,她一下被打翻在地,牙齿磕破嘴唇,顺着嘴角流出血来。
所有人都惊呆了,琉璃也只来得及护住倒在地上的端月,红影一脚踢在琉璃的身上。其他人趁机拉住红影,端月却推开护着她的琉璃,挣扎着从地上站了起来,她在红影面前傲然地昂着头,半边脸虽然高肿着,眼神里却全是蔑视和不服。
红影大怒,无奈被人们拽着,只好对着端月骂道:“小贱人,就凭你也配妄想这些衣服?你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你连想的资格都没有!”
周围的侍女们低下头,似乎被骂的是她们自己一样,只有端月依然昂着头,直视着红影的眼睛,她冷冷的声音竟盖过了红影的怒吼:“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和处境的是你,你这乡野里来的穷丫头!”
侍女们听后大惊失色,四下寂静无声,连红影也被镇住了,“你说什么?”
端月冷笑着抓起一把剪刀,拿起一套衣服绞了起来,她接二连三地绞坏箱子里的衣服,仿佛刚刚红影那一耳光已经打掉了她所有的忍耐和理智。她疯狂地剪着,剪坏的衣服在她的脚下被狠狠地践踏,然后她用剪刀指向每一个想要拦住她的人,最后指在红影的鼻尖上,刀口微微颤抖,几个侍女赶紧拉着红影往后退,可她们退一步,端月便往前迈一步,刀尖始终在红影的脸不到两寸的地方。
“你、你想干什么?”红影毕竟还是有些怕了,她颤着声音问。
端月没理会她,仿佛自言自语一般说:“知道以前的那些新娘到哪里去了吗?知道你们的下场会是什么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却傲慢得像个傻瓜。”她冷冷的眼睛扫过房间,又重新回到红影的脸上:“真是个笨蛋啊,你就这么想当我们的主子吗?我们每个人,在这个房间里的每个人,都曾经是主子,你明白吗?我们每个人都曾是黄河河伯的新娘!”
她很满意欣赏着红影脸上的惊讶和恐惧说:“知道在你们来之前的一年,这里的新娘是谁吗?是我,吴端月。你不过是个穷地方来的丫头,而我,我是知府的女儿!我是知府的女儿呀,却要低三下四地伺候你,听着你那些无聊的吩咐,受着你的屈辱,这些衣服对你来说很了不得是吗?要不是它们让我想起了还没到这里之前的日子,我根本连看都不屑看它们一眼。可怜虫,等到明年,新的新娘被献来,你们就会和我们一样,不得不伺候着坐在以前属于自己位子上的‘主子’,你再得意,也不过一年而已。”
她看着红影脸上的惊恐慢慢扩大,得意地笑了,她伸手拂起红影耳边的头发,在她的耳后轻轻抚摸,她的手指冰凉:“你,知道青芸到哪里去了吗?那些和她一样犯了过错的新娘到哪里去了吗?”
红影打了个冷战,向后躲去。端月凭空伸着手,尖细地笑了:“看,你还没有发现呢,痕迹已经显现出来了,你们也逃不了了,和我们一样,再也回不去了。”
她的眼睛里闪着过分明亮的光芒,似乎那光芒正燃烧着她的生命一般耀眼夺目,就在此时她闷哼了一声,剪刀从她的手里滑落,她栽倒在地上,在最后的黑暗来临之前,吴端月看到了一张愤怒的脸。那是她一直憎恨着的脸,是这水府里所有的新娘无时无刻不在诅咒的脸,她才是这里的主人,而她们是她的牺牲品,是这个恶毒又贪婪的女人的牺牲品。
朔夫人站在门口。她冷冽的目光停留在每个人的脸上,又迅速离去,最后,她盯着红影的脸,唇边浮起一丝嘲弄:“怎么,段姑娘,又是你惹的事吗?”
红影猛地低下头去,颤抖着声音说:“不,不是我,不是您想的那样……”
“不管什么时候,总是会有愚蠢的家伙自以为聪明地跳出来,”朔夫人看了看地上躺着的端月,又问红影,“她对你说了什么吗?”
“不,没有,我什么也没有听见。”红影喘着气说,琉璃惊讶地看了她一眼。
“那你呢?”朔夫人问琉璃。
琉璃艰难地与她对视,咬紧了牙关,最终她还是不得不低下头,屈辱和愤怒在胸口翻滚,端月就躺在脚下,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帮不上她。
朔夫人又对满屋的侍女们说道:“别忘了你们是谁,也别忘了你们在哪里。这里的一切都是我给予的,别逼我把它们收回来。”说完,她看了一动不动的端月一眼,平淡地说:“把这丫头带走。”
端月被抬走时毫无知觉,不知道为什么,琉璃想起那个扑在地上,紧紧抓住椅子的腿,惊恐地尖叫着“不,我不走,夫人饶命”的青芸,她们的影子重合了起来,向她转过身来,琉璃看到了自己。
是夜,琉璃怎么也无法入眠,一盏昏黄的灯在桌上跳动,如同她不能平静的心。
在端月倒在自己面前的一瞬间,琉璃看见了一样东西,那东西让她心惊胆寒,和端月说的话联系在一起,让她始终揪着心,意识的深处在隐隐作痛,她一直不敢去做最后的确认,直到这无法入眠的深夜。琉璃对着镜子拂起了耳边的头发,微微侧过脸去。
果然它在那里!琉璃绝望地找到了自己要找却不希望找到的东西。她的耳后,有着淡淡的几道白痕,仿佛被一只猫爪轻轻挠过一样,用手抚摸,有微微的凹凸感。她知道它是什么,在她的脸上,它还没有长成,然而在端月的脸上她却清楚地看到了它。腮。她知道它的名字和作用,腮。
端月说的没错,她们再也离不开这里了。现在,她和红影还得靠那碧绿的药丸维持在水下的生活,那药丸除了让她们能在水里呼吸之外,更重要的是让她们长出腮来,直到她们不再需要它的一天,便再也不能离开水了。
琉璃每多想一些,就觉得身体更冰冷一些,她感到恐惧在心头蔓延,吞噬她的理智和情感,那些侍女大多对此麻木而屈服,被恐惧完全吞噬。琉璃想,为什么青芸那么害怕?她和端月被送到哪里去了。
很简单不是吗?她们最想回到哪里?可那里现在却成了她们的坟墓,什么酷刑也不需要用,只要让她们离开河水,让她们躺在她们日夜盼望回去的陆地上,让生命慢慢一分一秒离她们而去,那种绝望和悲伤是世上最残酷的刑罚。
到底是怎样残忍的人,才能若无其事地做出这种事来?暗夜里,面对着发出幽光的镜子,琉璃攒紧了拳头,她是如此愤怒,那温柔的面容在镜子里变得异常坚强起来。我不屈服。她对镜子里的自己说,镜子里的她只是挪动嘴唇,没有发出声音。我不屈服。她又说,这一次,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