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惜狐

4、（肆）

　　此后的日子非常平静，她们见不到河神，也难得看到朔夫人，他们像对她们失去了兴趣一般，更不告知她们今后的命运如何。她们像是大户人家深闺中的小姐，整日锦衣玉食，仆从环绕，要不是每日必服的绿色药丸时刻提醒她们，她们真的会以为这样的日子就会这样一直过下去了。
　　闲来无事的时候，她们只好下围棋解闷，红影不再放任自己去冒犯那些规定，而是把自己沉迷在黑白两色的棋子之中，她的棋艺不高，兴致却高得惊人，琉璃反正无事也乐得相陪，至少她们在下棋的时候不会想到那些她们即使去想也不可能想透的问题。
　　这一日，两人又在后院的亭子里下棋，红影连输数盘，正闷闷不乐，代替青芸伺候她的端月拿了果盘上来，不小心震动了棋盘里的棋子，红影一拂手便将果盘摔在地上，正当人们愣神的时候，她又将手边的一盏茶水泼到端月的身上。
　　端月愣住了，她的眼中闪过一星火光，但她立刻垂下眼帘，带领小丫头们收拾地上的残局，刚要离开，红影在她身后冷哼道：“今天倒装得老实！”端月的身形顿了顿，终究还是没有转回身，匆匆地走了。
　　“红影你不要这样，端月也没什么大过错，你就对她稍稍好点吧。”琉璃劝道。
　　红影恨恨地说：“谁让她总是一副了不起的样子，总是按照自己的意思来，有没有把我当作她的主子？琉璃你不要管，我就是要治一治她的傲慢，看到底谁会撑到最后！”
　　琉璃叹了口气，端月和温顺的青芸不同，与平和的英兰也不同，她从不低声下气，对自己的主张颇为坚持，做着伺候人的事，却从来没有把自己当作一个奴婢，换句话说，她根本没有把她们俩真正放在眼里。正是这种骄傲引起了红影的不满，红影身世贫寒，从来不知道如何做一个主人，她本来不习惯被人伺候，但这水底的压抑和之前受到的屈辱，使这个暴烈的女子把所有的怨恨都发泄到端月身上，端月越是不屈服，红影便越刁难她，很快这种对抗演变成红影打发时间的一个游戏，她乐此不疲地享受着主人所特有的那种洋洋得意的暴虐。
　　琉璃对此非常担心，她已经几次注意到端月的眼神，虽然到目前为止她还一直隐忍着，但眼中不时涌过的暗流却让琉璃忐忑不安。琉璃瞒过红影，常主动和端月交谈，想给她些安慰，化解她的防备，但从那漠然的神态上看，就像无视着红影的刁难一样，端月也并不领琉璃的情。
　　有个侍女匆匆走来，对着英兰耳语了几句，英兰脸上露出惊奇的神色，对琉璃说：“姑娘，刚刚有姑娘的东西送来，现已在房中，请姑娘移步去看。”琉璃和红影都吃惊不小，她们对看了一眼，红影比她还要焦急，拉了琉璃一路小跑着回到住处。
　　琉璃的房门前，一大群丫鬟侍女正围在一起好奇地往里观望，只见一口大木箱被放在房间正中，端月正领着大小丫鬟收拾。箱子里面满满的华衣锦服、珠宝首饰，琉璃目瞪口呆地看着，像看着离自己特别遥远的景物一般。
　　“该不会是聘礼吧？难道河神已经选了你做新娘？”身后，传来红影喑哑的声音，那声音压抑，略有些颤抖，还有种说不出的敌意。琉璃一惊，英兰赶紧说道：“不不，这是有人投进黄河里的，箱子上刻着琉璃姑娘的名字，巡逻的夜叉便带到这里。”
　　琉璃看见一个侍女拿起一件淡青色的衣服，这衣服在众多新衣里显得又旧又寒碜，只是寻常的棉布，洗得有些发白。琉璃一眼便认出那是自己在家常穿的旧服，她虽然出身望族，但家道中落，加上父亲早逝，和母亲生活一向拘谨简朴，穿的衣服总是洗了又洗。此刻，往事流转着在琉璃眼前滑过，她扑到木箱近前，从箱底又找出几件以前常穿的衣服，捧着它们，那自从来到水府后从不曾掉下的眼泪，此刻却再也抑制不住了。
　　是娘亲，是娘亲送来的礼物，她还念着我，她没有忘记我！琉璃的心中不知是喜是悲，紧紧搂住那几件衣服，红影来到她身边，琉璃将衣服捧给她看，脸上带着笑，哽咽着说：“看，这一定是我娘给我的，她还挂念着我呢！”
　　红影却冷冷地说：“别傻了，她怎么可能知道你现在还活着？在你跳下黄河的那一瞬间，她就认定你死了。你还没明白吗，这不是什么礼物，而是陪葬！这些都是你随身的东西不是吗？她把这些都抛了下来，说明她已经断了你还能回家的念头，接下来，就是准备彻底地把你忘掉了！”
　　陪葬？这两个字深深地陷进琉璃的心里，让她的心如同冷掉的灰烬一般。她看着那满箱的衣服和珠宝，是啊，生前她从来没有穿过戴过这些贵重的东西，那是人们以为她已经死了，扔到河里来祭拜她的贡品，这是她的陪葬。那些吝啬的亲戚们，她们母女落难的时候，从来都不曾给过哪怕一文钱的怜悯，现在却向水里扔着大把的珠宝和精美的衣服。他们是怕她作祟吗？怕那个可怜的，被他们选出来作为牺牲的女孩成为他们的噩梦吗？
　　红影依然在冷笑着：“那个人世，对我们已再没有留恋。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她虽然说着这样的话，可看得出她也在拼命压抑自己的悲伤，她故意用这样的冷漠和残酷，掩盖她的绝望。这不是琉璃一个人的陪葬，那是给黄河新娘的献祭，而新娘，这里不止一个。
　　琉璃不知道此刻漫延在她心中的是不是绝望，她的眼前是一片白蒙蒙的雾，那莫名的情感像秋天凄冷的空气般掠过心头，却又如同冬天冰冻的大地一般空白。她的心不知不觉地坚硬了起来，她冷冷地将手中的衣服丢在地上，她现在需要一把火，一把能把这些从过去而来的东西全部烧尽的火，但是，这黄河深深的河底，有可能燃起火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