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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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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里已经摆好宴席,朔夫人在右首第一个位子懒懒地坐着,看见她们来了,点点头示意她们坐下。红影看着一桌见所未见的菜肴惊叹不已:“这桌要是折成现钱,估计够我们那个穷地方老老小小吃一辈子的了!”琉璃虽出身望族,但父亲早逝,她们母女寡淡度日,山珍海味倒也见过,可这排场还是让她目瞪口呆。
就在这时,一直不屑地看着她们的朔夫人忽然站了起来,而周围的侍女也都深深低下头去。“两位姑娘快站起来,河神来了。”英兰在两人后面低声地说。
琉璃刚要起身就被红影按住了:“起来做什么?就坐着看他能拿我们如何?反正我们也死过一次了,怕他什么?还是,你是真的想做他的新娘?”
琉璃看了红影一眼,觉得这话有些刺耳,于是气恼地坐回位子上。她们等了很久,才看见一群人乱糟糟地涌来,其中有个白服少年,双手都被人捉着,被推着拉着,别别扭扭极不情愿地向这边走来。他个头不大却很清瘦,用金带束着乌漆的发,衣服上挂了金色的流苏。此时这张清秀的脸上怒气腾腾,他棱着眼睛,略张着口,向后抽着身子并挣扎着要解放双手,周围的人虽限制着他强迫着他,但看得出态度恭敬卑微,甚至诚惶诚恐。他们小心翼翼却又不容置疑地把少年带到桌前。
少年一看到朔夫人,便安静了。朔夫人领着手下向他行大礼,顿时满堂人都俯下身去,只有琉璃和红影单单地坐着,两个人相互看了一眼,彼此都不自在起来。这便是河神,是她们的“夫君”么?
直到落座,河神的眼睛都只直直地望着前方,琉璃偷眼去看,那里却什么也没有。有个眉清目秀的紫衣童子端了银盆来让少年净手,接着又端上一套餐具来,那套餐具和别的不同,是木制的,上面雕着精美的花纹。河伯把视线从远处收回来,久久地注视着那套餐具,神情就好像看见新奇玩具的孩子,连眼睛也舍不得多眨一下。
朔夫人仿佛早已习惯如此,微笑着坐下,红影以为她至少会向河神介绍她们两人,可朔夫人却吩咐开宴,立时便有乐师奏起曲来。
琉璃看着一桌菜肴不知如何是好,红影却冷笑道:“横竖不过是死,之前可要好好填饱肚子,能吃这么一顿也不算白活,到了下面还好吹嘘。”
朔夫人闻言柔声答道:“姑娘这可说岔了,你若真成了大人的妻子,便是我们的主子,尊贵得很啊!”
“那我要是成了那另一个呢?”红影豁了出去,反唇相讥。
朔夫人眼神一动,神色冷了下来。她没有正面作答,倒是周围的侍女们面露惧色,纷纷彼此顾盼,让琉璃没来由地心慌。
忽听夫人道:“是谁给段姑娘穿的红衣?”声音不大却有着摄人的威严。
红影身后,青芸“咚”地跪下了,连连磕头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拖下去……”朔夫人话音未落,青芸发出一声骇人的尖叫,她一把抱住旁边椅子的一只腿哀叫着:“不、不!夫人饶命!夫人饶命!”
红影猛地站起来,狠狠地一拍桌子喊道:“是我非要穿的!她苦苦劝了,可我没听,如果要找人来担这责任,我来!”
朔夫人冷冷一笑:“既然是劝了,姑娘为何不听?我记得我说过,在这儿就要守这儿的规矩!”
红影半步不让:“这可不是我要来的,要是不满大可让我回去,省得在这儿找你的晦气!”
“来容易,去则难,这也是这儿的规矩……”朔夫人冷冷地环视了四周一番,那些侍女纷纷低下头去,大气也不敢出,仿佛这话是冲着她们说的一般。
“既然我是你们娶来的新娘,我为什么不能穿红衣?”
朔夫人一声冷笑:“你是吗?只有被河伯最终选定了,你才有资格穿上这件嫁衣做河伯的妻子,做我们的主子。而在这偌大的水府,至今还没有一个人得到这个资格!在那之前,我不允许任何人穿任何大红色的衣服,更不用说是嫁衣!”朔夫人的声调猛地提高,她一字一顿咬着牙说完,美丽的面容似乎也随之狰狞起来。
红影被那气势压着,还想再争辩几句,只觉得胸口发闷,瞬时喘不过气来,再看一旁的琉璃,也是捂着心口痛苦的样子。朔夫人见了,扬手一道碧光直落进琉璃口中,琉璃脸色立刻好转,呼吸也不再急促了,只片刻便恢复如初。
红影却越来越觉得痛苦,好像有无数小手在抓挠着,它们捏她的心、掐她的肺,又有无数看不见的东西堵着自己的口鼻,要活活憋死她一样。她脸色渐渐变青,眼前一阵阵发黑,一种不知何处来的绝望和恐惧在瞬间俘获了她。
“这也是规矩,姑娘服是不服?”朔夫人不急不慢地问。
红影从椅子上摔下来,在地上痛苦地翻滚着,双手拼命在颈间抓挠,仿佛要赶走什么似的,指甲把皮肤都抠出血痕来,琉璃托起她的头,见她两眼已往上翻,口中不断喷出血沫来。琉璃流着泪徒劳地想捉住红影乱挥的双手,在她无计可施的时候,她不自觉地看向河神,他不是这里的主人吗?可那冷淡的少年似乎看不到眼前发生的一切,仍然一心一意地盯着他的餐具,里面已经堆满了别人为他盛的佳肴。
朔夫人走上前,俯身盯着红影的眼睛:“服还是不服?服了的话,就请姑娘眨两下眼睛便是!”
红影瞪着眼,眼中充血,她在血光里看到一张冷笑着示威的脸。琉璃的劝说已经冲到了嗓子口,却始终没说出来。她虽不及红影泼辣,多年来寡母孤女的生活却也让她丝毫不懦弱,讨饶的话始终还是说不出口。
就在琉璃以为红影就会这样瞪着眼睛死去的时候,忽然看到红影眨了下眼睛,又是一下,狠狠地闭上。从那紧闭的眼角,滑出一颗泪滴,在红影盛妆的脸上划出一道水痕,又悄悄地消失在她的鬓角里。
于是一颗碧绿的药丸被送进红影口中,只片刻红影便能坐起来,她大口大口地呼吸,贪婪得仿佛一只饿了许久终于闻到血气的狼。随后她有些迷惑地由丫鬟扶着又坐到了桌前,目光始终愣愣的。琉璃在桌下悄悄将手伸过去,握住她还在不停颤抖的手,感到红影轻轻地捏了她的手一下,表示回应和感谢,琉璃这才稍稍安下心来。
朔夫人重新归座,她冷冷地开口道:“两位姑娘今后便在此住下,直到河神选出他的新娘为止,在此期间,两位最好安分守己,不要破坏规矩,不该知道的事情也不要问,该你们知道的自然会告诉你们……”
正说着,她的脸色一变,冷酷的脸上露出惊慌来,这时,所有人都听到一声一声有节奏的敲击声,“笃、笃、笃”……
此前还一直安静地坐着的河神,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专心致志地用他手中的木勺捣着碗里的食物,他原本毫无表情的如面具一般的脸鲜活了起来,眼睛瞪得大大的,嘴角边挂着开心和满足的笑容,那专注的神情似乎认为天地间再也没有比他现在做着的更重要、更值得去做的事情。随着他越来越用力,声音也越来越响,盘里的东西烂成一团团的碎末四处飞溅。他的眼睛里充满了偏执和疯狂,还有无法言说的快乐,但瞳仁的深处,却还是死一般寂静的黑暗。
“快,快阻止他!”朔夫人完全没有了刚才尊贵从容的样子,她的声调尖利变形,痛苦占据了她的脸,如同那每一次敲击都落在她的身上一般。她一边喊叫着,一边跳起来,仆人们纷纷抱住河神,并将他的手臂强行拉离桌面。尽管已经碰不到桌上的碗,少年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停止,他拼命地挣扎着,力气大得惊人,被那么多人围着,他抓着木勺还是好几次敲在了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这时朔夫人来到他的面前,抬起手毫不犹豫地狠狠给了他一个耳光。
就像不知道这一切是如何开始的一样,这一切便也就这样莫名地结束了,少年立刻安静了下来,他怔怔地注视着眼前的女人,似乎在端详着她,又像在思考着什么。然而朔夫人却扭过脸去,不让人看到她脸上的表情。
正当他们觉得事情已经结束的时候,河神张开了嘴,一声尖利骇人的叫喊爆发了出来,那声音听起来怪异极了,仿佛撕裂了身体一般锋利。红影和琉璃立刻捂住耳朵,可他却又安静下来,沉静得如同一个塑像,戴上了先前漠然的面具,瞪着一个地方发呆。
朔夫人精疲力竭地向仆人们摆了摆手,牵起少年的手,少年顺从地跟着她离去,仆人们跟随着,偌大的宴会厅瞬间只剩下琉璃和红影,以及服侍她们的侍女,显得空荡荡的。琉璃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醒悟过来,她的脑中一片空白,不知道到底经历了什么,当心境逐渐平静下来的时候,她非常庆幸不用一个人来面对这古怪诡异的一切。
红影惨惨地笑了起来,她的声音阴冷空虚,仿佛穿过雾气的幽灵般进入琉璃的耳朵:“这就是河神?真可笑,我们要嫁给一个疯子……不,不,这个牢笼里全部都是疯子,全都是。我们来到了疯子的世界,要么和他们一起变疯,要么就一个人孤独的死去,他们打的就是这个主意,是不是?是不是?”她不断地笑着,问着没有人回答的问题,笑得伏下身体,发髻散乱。笑声在空荡的大厅里回响着,当她再度抬起头的时候,琉璃看到她紧咬着牙关,笑声却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