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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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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睁开眼睛,有人在耳边轻笑:“醒了醒了。”
她慢慢转动眼睛,看到一张秀丽的脸在对她微笑。接着有人来扶她,使她斜靠在床榻上,琉璃打量这里,是间别致精巧的屋子,床边站着几个女子,都是青春好模样,穿着一式的青色衣裙,笑吟吟地看着她。
这……被救了吗?琉璃想着,轻轻动了动,没有任何不适。身上还穿着那大红的嫁衣,发髻却已经解开,方便她睡下。琉璃摸了摸衣裳,竟是干的。她问离她最近的女子:“这里是哪?”
那女子掩嘴笑道:“姑娘不知么?这便是黄河之底,河伯之居了。”
黄河之底,河伯之居……琉璃一惊,脱口问出:“我、我还没死吗?”
那女子笑答:“好端端怎么会死?姑娘不是来做我们大人的新娘的吗?”
琉璃一时竟说不上话来,只起了身,细细打量这房间,一时也不觉得害怕。那女子递上一杯水,一颗碧绿的药丸。
“是什么?”琉璃问,伸手拿了,丸子在手中发出幽幽的光来。
“这是使姑娘能在水里生活的丹药,姑娘请快些吃了,我们也好为姑娘装扮了。”女子回答。
水?怎不见有水?琉璃心中疑惑,那女子聪颖,答道:“这是为姑娘特意准备的房间,施了法术以免姑娘初来不适,等姑娘服过丹药便要收了……”
她正待解释下去,只听门外吵闹,接着门被推开,一人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后面还跟着几个侍女,一迭声地喊着:“姑娘留步!”
琉璃抬眼看去,眼中红衣闪动,来人竟也是一袭嫁装,对方看见她也“咦”了一声站住,两人相隔不过数步,都细细打量对方。都是盛装打扮的新娘,只是琉璃的脸上素淡,而那女子脸上上着红妆。
“你难道也是要嫁给河伯的?”对面的女子最先发话,她拢拢额前散落的发丝,朗声说,“我叫段红影,你呢?”
“琉璃,苏琉璃。”琉璃对这女子顿生好感。
段红影大咧咧在桌前坐了,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哎呀,这下可要出来个人给我们解释一下了。”
有个梳双髻的侍女来劝:“姑娘请回房梳妆吧,误了时辰我们担待不起啊!”一副焦急害怕的模样。可红影自顾端着香茗小口抿着,正眼也不看她,那侍女连叫了数声,见她死活不应,急得泪珠直在眼里打转。倒是琉璃看不过去,跟红影说:“我们倒还好,可别难为了她们。”
红影看了她一眼,将茶盏往桌上一放,一声冷笑道:“此间主人是谁?他强要我们来,现在却躲着不敢出来吗?管你是河神还是水怪,再不出来做个交代,小心我砸了你这烂鱼窝!”
一旁侍女听了,个个吓得脸色煞白不敢言语,红影跳起身来,拿那茶盏就往地上砸去。没料到茶盏在空中竟轻轻打了转缓了落势,然后平平稳稳飞落到一人手中。只听那人笑道:“姑娘好大的脾气!”
红影和琉璃抬头看去,只见门口众星捧月般拥着一个华服美妇,那妇人手中端着茶盏,笑吟吟地看着她们。她刚一进来,屋里气氛顿时凝了起来,那些侍女喊了声“朔夫人”便都垂手立着,竟连大气也不敢出。
两人初见那妇人,顿觉她雍容华贵,不怒自威,再细细看去,岁月痕迹已然爬上绝美的容颜,那些细小的皱纹虽不明显,始终还是在那里了。
朔夫人笑盈盈走到桌前将茶盏轻轻放下,侍女小心地伺候她坐了。她也不叫琉璃和红影坐,只自顾地来回打量她们,居高临下的,仿佛一开始就把身份规矩给定下了。
红影不情愿甘拜下风,她哼了一声道:“原来河神是个女的么!这可真是笑话。”
朔夫人却扑哧一声笑了:“姑娘可不能这么说,我有何德何能竟能是河神呢?我不过是他的下人,帮着他打理这黄河水府罢了,你们的夫君自然另有其人。”
“那么,”红影又道:“这里怎么有两个新娘?还是那个河神一次要娶两个?”
“姑娘少安毋躁,其实这件事也出乎我们意料,不知哪里出了差错,今年竟有两处地方同时送来新娘,”她顿了顿,不急不慢地说,“在我看来,两位姑娘都是天姿国色,舍哪个都可惜,只是,河神的妻子只需要一个就够了。”
琉璃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奇怪,朔夫人明明是笑着的,却让人从身体里升出一丝寒意来。
“没被选中的那个就可以回家了吗?”红影追问。
朔夫人的眼神凌厉了起来,看得她们不自在,她淡淡地笑道:“哪能呢,谁也走不掉。”
“这算什么!”红影大叫起来。
“这算规矩,小姑娘,”朔夫人看她仍不服气,也站了起来,冷冷地盯住她,“我定的规矩!”
红影先也是毫不示弱地回瞪着,忽然身体一晃,不由得后退了一步,她扶住一边的花架,苍白着脸,紧咬着自己的唇,额头上滴下汗来。
朔夫人便又笑了起来,她缓了声音问侍女:“两位姑娘都服了药没?”
“回夫人,都服了。”
朔夫人长袖一伸,做了个收势,琉璃和红影只觉得眼前有什么飞快地抽离开去,直退到朔夫人的掌心中去。她们顿时感到一股极其清新的气流扑面而来,从眉间钻进身体里四下游走,心跳变得缓慢而松弛,身体先是觉得有些紧绷,不久便舒展开来了。她们面面相觑,只听朔夫人叮嘱侍女道:“快给两位姑娘更衣打扮,不要误了晚宴的时辰!”周围齐齐应了,她便带着人离开了。
侍女上前来请红影回屋更衣梳妆,她看了琉璃一眼道:“拿过来嘛,我就在这里。”
那边也有方才给药的女子来为琉璃梳妆,琉璃问她名字,她捂嘴笑着:“姑娘就叫我英兰好了。从今天起,有什么事姑娘只管交代。”说着,边为琉璃梳头。
厚重的木梳一下一下地顺着琉璃乌亮的长发,琉璃恍然觉得有只熟悉的手轻轻抚着她的发,柔柔的声音在说:“一梳梳到老,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堂……”那声音一直在颤抖,直颤动到琉璃的心里去。
啊,娘……琉璃看着镜子里母亲衰老哀伤的模样,不几天竟憔悴到这等模样。她和其他母亲一样,在尽对即将出阁的女儿的最后一点责任,但这责任却是要她的命啊!
一梳梳到老……那年轻如花朵初初绽放的生命顷刻就会被滚滚河水吞没了啊;二梳白发齐眉……我那年幼还不知人间风情的女儿啊,我那美丽却命苦的孩子,我真希望你已经许配人家,即使生活平淡寡味,即使会像我一样早早失去丈夫;三梳儿孙满堂……儿孙满堂……
琉璃看见母亲脸上不曾干过的眼泪,听到她压抑的哭泣声,但她依旧板板地坐着,冷冷地任母亲把她的头发梳上一百遍、一千遍。她是多么恨!怎么偏偏是自己?母亲没有来保护自己,她虽然在哭泣,却还是认命地要把她嫁出去,为她梳妆打扮,眼睁睁看着她去送死……
“姑娘,看看你还满意吗?”年轻女子的声音惊醒了琉璃,她看了看镜子,吃惊地看着精致的双环髻下显得风情和华贵的自己,一切都那么不真实,可偏偏这都是最真实的。她咬了咬唇,口中便有了胭脂的味道。
她很快换好衣服,这是件华丽的金色雕花长裙,旁边红影却没有换下嫁衣,只梳了头上了妆,显得美艳娇媚。那个双髻的丫头正抱着一件水绿的长裙带着哭腔劝她:“姑娘脱了吧,这件也是好看的!”
红影把眼睛瞪起:“怎么?我为何不能穿这件?我是穿着这身衣服嫁过来的,这不是你们河神的要求吗?”
那丫头低着头,只一个劲地说:“姑娘不要为难青芸啊!不要为难青芸啊!”
红影被弄得不耐烦:“你别怕,有什么事情我自己担着。”说着便也不顾青芸自己往门外走,青芸见无论如何说不动红影便抹了两下眼睛,苦着脸跟在后面,还一直不肯放下手中捧着的衣服。
两人被引着,走过长长的廊道。这时,她们方才感到自己是在水下了,四周是透明的晶石,能清楚地看到外面的河水。在这里,黄河水意外的清澈,水草摇曳着,里面来来往往不断有鱼儿穿梭,一切显得宁和而安祥。
一路,她们看到紫贝砌成的墙,珍珠搭成的亭,斑斓的珊瑚树高高立着,是宫殿的柱,四处都是雕龙画壁的楼台。即使是天上的神仙,住的怕也不过如此吧。她们一时忘了这里是什么地方,只顾看那美丽堂皇的宫殿,看得痴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