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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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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过来跪下。
琉璃,给祖宗们磕头。
凤冠霞帔的女子俯下身去,祠堂里黑压压的人都棱着眼睛看着那一身夺目的红。环佩作响,一声又是一声,除此之外,偌大的宗堂里再无声响。
案桌上供奉着数十个乌木牌位,上面都烫着金字写着苏氏某公,整整齐齐肃杀地受着堂下女子大礼跪拜。案前几把红木椅子,坐着族中的老者,正中那须发皆白的便是宗长,此刻他神情肃穆,双唇紧闭,目光始终不离身披嫁衣的少女,他的身后,缭绕的香烟正逐步攀上梁柱,一切都显得如此怪异。
宗长左首那端庄的妇人又开始说话,声音颤颤的,抖动起来就仿佛桌上红烛跳动的光。
“琉璃,今日嫁入夫家,便是夫家之人,要恪守本分遵从妇德,好好侍奉夫君、公婆,夫家不比自家,要少说多做,小心持家,莫污了族中名望……”话说至此,妇人一声呜咽再说不下去,只将双手掩面歪在椅子上痛哭失声。
一直垂首跪着的新嫁女子身体颤了一下,这才抬起头来,案上红烛跃动下,她那张脸竟是异样的苍白,清丽的脸庞并没有抹上新娘繁复浓艳的红妆,只点了朱砂在额,抿了胭脂在唇,两点鲜红地衬着她乌亮的两颗眸子。她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这阴暗的祠堂,最后把视线落回哭泣着的妇人身上,又迅速低下头去。
“好了好了,吉时将到,姑娘可以起身了。”披红挂绿的媒婆跑出来打圆场,她伸手要扶琉璃,却被琉璃一把甩开。
“我有一个请求。”琉璃自己站起身来,对着宗长说。
宗长此刻像是猛然惊醒一般,身子一震,被她逼视得有些慌乱,连道:“你说,你说。”
“我要喝酒!”
此语一出,四下一片嗡嗡声,宗堂里的人们像是此刻才能活动一般,窃窃私语着。琉璃毫不理会,只定定地看着族长。
办喜宴,酒自是少不了,即使这喜事不同寻常。已有人在宗长示意下端来酒壶酒杯,立在琉璃身旁。琉璃看了一眼,也不拿,只说:“碗来!”
她看别人都愣着不动,便也不再等,自己走到案边拿了供奉的瓷碗,把里面的馒头倒在桌上,那些乌亮的牌位已经吓不了她,她像是向它们示威一般去盛了酒,仰头一口喝下。再盛,再饮干,再盛,再饮干,一气喝了三大碗,最后把碗一掷,随着“当”的一声脆响,提着裙子便往堂外走。
“新、新娘子出门啦!”被吓得一愣一愣的媒婆总还算老辣,第一个反应过来,忙不迭声地喊着。
人们木木地让出路来,琉璃头也不回自顾往外走,烈酒下肚,心头是热热的,脑袋开始嗡嗡地响,但身体却还是冰凉。当她跨出祠堂那高高的门槛,里面那妇人发出一声绝望的叫,扑倒在地上。里面顿时一阵大乱,琉璃听得分明,却咬着牙不回头。
“琉璃,莫怪啊……”
门前八抬喜轿已等候多时,看新娘子出来,轿夫们立刻起身斜了轿子,挑了帘子,只等新娘入轿,媒婆也紧赶几步要扶。可琉璃正眼没看那华丽的轿子一眼,出了门自己向左,直奔着前面去了。
轿夫们面面相觑,最后都看向媒婆,媒婆一跺脚,把手一招:“跟上跟上!”轿夫们这才慌慌张张地抬了轿子,吹打手们也开始震天价地鼓捣自己的家伙,竭力地要吹打出些喜气来。跟在轿子后面送亲的人们却不应景,一个个低垂着头,脚步沉重缓慢,仿佛个个都背着千斤重的大石般,愁眉苦脸。
琉璃只顾在前面急行,越走越快,几度要狂奔起来,她的红衣在风中飘摇着,发髻有些散了,但她顾不得,脚下被石子硌得疼了,可她顾不得,听见媒婆在后面喊姑娘慢走、慢走!她毫不理会,只想快些快些再快些,就要结束了,一了百了。我早不留恋了,早不留恋了……
已经看得到黄河了。她的眼角涌出泪来,热辣辣地在脸上划过。原是不要哭的,可怎么忍得住。她惨惨地对自己笑,站在河边,望着那奔腾的浑浊的水,把泪抹尽了。然后转过身来,人们随着花轿已经赶到,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也是怔怔地看她。
水很急,水声好大。她满耳满脑都是这声音,哗哗哗哗……仿佛在说,一去不回,一去不回……
琉璃看着那一群惶惶不安的人。他们对不起她。但,还是要拜,那是她的血亲。她俯下身去,一拜、再拜、又拜。要拜到他们心里去,拜到他们死也忘不掉,忘不掉这滚滚河水,这一袭红衣。
人们看着,有些人别过脸去,有些人流下泪来,更多的人已没了表情,就这样看着,看着那一袭红衣纵身跃入河中,被黄浪一滚,瞬间泯灭不见。
唢呐猛然停止,万物喑哑,只那水声好大,大得充斥在天地间,涨得满满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