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惜狐

12、（拾贰）

　　宓妃满身是血，摊在地上瑟瑟发抖，她想不到这些人类哪里来这么大的力量竟能让她惨败。生平第一次她想到，如果我还是原先的神女，这些凡人又能拿我如何？一想到这，她不禁惨然一笑，是啊，为了他，她失去的真多。
　　她原是洛水女神，生活平淡自在，像她的几个姐妹一样，她的未婚夫也已经选好了，九隆，天神帝俊的小儿子，虽然没什么感情，但也不讨厌他。他为人温和敦厚，对她也颇为体贴，嫁给他总会过上安稳幸福的日子，她从没想过，自己竟然会那么绝然地从按部就班的生活轨迹里逃走，连头也不回。
　　那一天，她游玩之际途径黄河，看到河面上一条白龙在嬉戏飞舞，他的旁边飞着一只巨大的商羊神鸟，鸟儿欢呼雀跃，白龙亦摇头摆尾，正玩得开心。宽阔的河面上被它们掀起巨大的浪涛，气势磅礴，它们就在那浪中时隐时现，宓妃呆呆地看得忘了时间。等到白龙玩得尽兴了，便收起风浪，在河滩上，白龙化作潇洒俊美的少年，鸟儿也慢慢缩小，变得手掌那么大，飞入少年的袖中。她一见那少年的面容，便知道从此自己回不去了。
　　宓妃的退婚惹怒了帝俊，他想将冰夷的神职收回贬为凡人，但宓妃以命相拼，加上九隆不计前嫌为其求情，帝最后对宓妃说：“你原是洛水女神，但你如果想留在河伯的身边，你就不能再以神的身份，你会丧失神格，虽然你的生命依然走得比其他凡人缓慢，但你终究还是会老去，有一天亦会死，这样，你仍不悔？”
　　不悔不悔，当然不悔！宓妃满心欢喜，直到有一天，她在镜子里看到一根白发。她有放弃的决绝，却没有坚守的勇气和自信，她是那么害怕他的眼中，出现的是她一天天衰老的容颜，她是那么害怕有一天当一个更年轻美丽的女子出现，取代了她付出了一切才得到的地位。她要向自己证明，无论多绝色的女子，都配不上河神，只要有她在，河神绝不会看上其他的女人。慢慢的，这变成恶念缠绕着她，她一面沉溺在偏执的自信中，一边却又时时自卑绝望，于是她要用自己的手来杜绝那让她日夜不安的万中之一的可能性。她害怕的是还不曾出现而且可能永远不会出现的危机，只是她爱他太深，却不相信他爱她也一样深。
　　她将第一碗毒药亲手端给他的时候，手不由自主的颤抖，但他的神情和以前一样，坦然地微笑着，毫不怀疑她给他的任何一样东西，他一饮而尽。中途有多少次，她就要冲上去把碗夺过摔在地上，但她还是眼睁睁地看着他喝完。然后，就再也停不下手，直到他呆了傻了，疯了狂了，便再也意识不到她的老，再也意识不到其他女子的美丽。接着，她用一个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向自己证明，逼迫自己相信，除了她，谁也无法成为河伯的新娘。
　　“你这妖妇，还不快将这些年受害的女子都放出来！”周围人的咒骂吆喝，打断了宓妃的回忆，她冷冷望着他们，那冰冷锐利的目光让那些人都闭上了嘴。她在心里冷笑，虽然她早就不再是神了，但在这些凡人的面前，她始终要表现得像个神，不能为黄河之神丢了颜面。
　　她又吐出一口血，心里一阵绞痛，难道撑不下去了？怎么这么没有用，她埋怨自己，这时有人向她走来，在她面前俯下身：“宓妃，你又何苦如此……”
　　这声音……她猛一抬头，看到一张在回忆里几乎要渐渐淡去的面孔，他一如往昔，温柔而怜悯地看着自己，就像当时她为了冰夷跪在他面前求他的成全。“九隆，九隆……”她喃喃，一时间感到迷茫不解。
　　“你何苦为那恶徒坚持如此？他已经犯了众怒，那个女孩在临死前把水下的一切都说了，这些人类的愤怒连天上也听到了，这回他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九隆说。
　　“都是我干的，和他无关！”宓妃咬紧牙关，免得再吐出血来，她忍着腹中的翻腾一字一句地说，“这些孽都是我做的，要杀要剐，都冲着我……”
　　“对，我知道，那个女孩就是这么说的。但我不相信，”九隆缓缓地说，“这里没人相信……”
　　宓妃听着他波澜不惊的语气，心中一惊，她抬起头看着眼前温文尔雅的青年：“你是故意的，对不对？是你给了他们足以打败我的力量，是你改变了他们听到的真实的记忆，把所有的错全推到冰夷身上！”
　　九隆淡淡一笑：“我是为你好，宓妃，黄河不需要一个傻瓜做它的主人。”
　　“你卑鄙！”
　　“卑鄙？我已经心平气和地等了那么漫长的时间，这让你觉得我卑鄙？宓妃，如果不是你自己打了那口井，我又怎么能那么容易地把他推下去？”九隆的语气虽然没有变，但是英俊的面容残酷了起来，“夺妻之恨，你还要叫我怎么忍！”
　　宓妃一阵昏厥，她的身体里翻江倒海，受的伤加上着急和愤怒，她只觉得身体一阵阵抽搐，灵魂也似乎正死命要脱离躯体而去。就在这时，人们一声惊呼，黄河的水面涨起，从中分成两半，里面飞跃出一条银光闪闪的巨龙来，上面坐着一个少女，向他们这里快速地飞来。
　　琉璃紧紧抓住龙角，耳边呼啸的风和汹涌的浪令她头晕目眩，但她还是在从水中跃出的那一瞬间意识到自己终于冲出了黄河，回到了分别一年的人间。上面是湛蓝的天空，下面是坚实的黄土地，那是她朝思暮想的地方，她从没想到还能再次活着回到它的怀抱。
　　河滩上聚集着很多人，但琉璃一眼就看见孤独地躺在一旁的女孩。白龙刚一落地，琉璃就飞扑而去，是红影，是红影！她紧闭着眼睛躺在河滩上，脸色发青，喉咙上有着无数的血痕，嘴角却还含着笑，琉璃转动红影的脸，看到她耳后长成的腮绝望地大张着，像一双惊恐的眼睛。
　　琉璃扑在红影身上大哭，她明白红影做了什么。段红影，泼辣刚强从不服输的红影，曾说自己会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红影，想靠自己的力量抓住想得到的一切的红影，这一次她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黄河下那许许多多和她一样命运的女子，忍着窒息的痛苦，从水中上岸，找到明年要送来新娘的地方，将她所知道的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琉璃通过泪眼能看到她一边诉说一边抠着自己喉咙痛苦的样子，她曾在这窒息的痛苦中屈服，但这一次她没有，琉璃能听到她哑着嗓子在呼喊：“求求你们，救救她们，救救她们！”
　　可谁来救你，我亲爱的红影，你含笑躺在这里，谁来救你？我还没看够你，我还没听够你说话，我要你陪我在一起，一年来我们一直在一起，以后若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琉璃抚摸着红影冰冷的身体，在她的袖子里感到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她摸出来，原来是那两截断萧，啊，红影，你总是那么言不由衷，你果然还是舍不得丢掉它。傻红影，笨蛋，你怎么知道不再有人听你的歌了？我要听，我想听你为那曲子填的词，相信一定非常美丽。
　　“不可以！”宓妃一声绝望的惨叫让琉璃的目光转了过去。她看到宓妃正扑在冰夷的身前，像一只护着幼崽的母鸡，她的身上满是血，但她毫不在乎。琉璃的眼中腾起怒火，怎么这毒妇还没有死，这害死了红影的女人为什么还活着？
　　“宓妃，只要你听我的，把他交出来，就能重新得到过去的一切，你依然能成为洛水女神，能与我结为夫妻……”九隆劝道。
　　“住嘴！谁也不能伤害他，谁敢我就杀了谁，我说到做到！”宓妃疯了一般大喊，她野兽似的狂暴让九隆一时也没有了主意，毕竟他不想伤害她，这么久以来，他一直爱着她，想念着她。
　　这时，一双温柔的手从她身后将她围抱，宓妃猛地一颤，落下泪来。
　　“你醒了？”
　　“嗯。”他温柔地回答。
　　“你都……知道了？”
　　“嗯。”
　　在这平静的宽容里，宓妃再也支持不住，她为自己建造的那道残酷的围城轰然倒塌，她的身体无力地依附着他，在他的怀里嘤嘤哭泣，她再也不是那个手段毒辣态度强硬的朔夫人，她是依赖着他撒娇的小儿女，没有他就活不下去。她在一瞬间明白，自己做的事情有多么的无意义，在他的眼里，她永远是那个黄河水畔倾慕地表达爱意的羞涩少女，无论斗转星移沧海桑田，无论岁月怎样无情掠过，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改变。
　　人总是在聪明的尽头，才恍悟自己是个傻瓜。
　　冰夷将目光转向九隆，微微行礼，淡然道：“小皇子，若我不死，不足以平众怒吧？”
　　九隆看着哭泣的宓妃正在愣神，他亦明白了无论自己怎么做，那个女人是不会回来了。冰夷的话让他一惊，他略微想了想，觉得自己没有那个器量放过这个男人，而且这么大的民怨必须要有一个人来承担，于是他说：“是。”
　　冰夷点点头，他说：“我只有一个请求，我已经选中了继任的黄河之神，她是个善良的孩子，请不要为难她。”
　　九隆的目光落到一旁悲切地抱着同伴尸体的女孩身上，他看得出她身上带着能引导一切水灵的神器水玉，他点点头，谁做黄河之神都是做，只要能好好发挥水玉的作用就行。琉璃并不明白他们在谈论什么，她的目光如毒箭一样钉在宓妃的身上，杀气腾腾。
　　“冰夷，你想做什么？”宓妃听出了弦外之音，她惊恐地问河神。
　　冰夷淡淡一笑，怜爱地抚摸着她的头发，温柔地说：“没什么，为我俩赎罪。”
　　说着，他推开宓妃，跪在黄河滩上，面对着惊讶的众人连磕了三个响头，然后直起上半身，天空中骤然响了个霹雳，刚刚还明朗的天瞬间乌云密布，他微微笑着，张开双臂，空中一道明亮的闪电劈下，连大地都震动起来，他后面的黄河奔腾咆哮，巨浪翻滚，世间好似有无数个声音呜咽，一时间烟云滚滚，什么也看不见。
　　就像来时一样突然，天空骤然放晴，烟云散去，冰夷刚才站立的地方，矗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碑上无字。
　　“不！”宓妃绝望地扑上去，九隆抓脱了手，再追已经赶不上了，眼睁睁看着她一头撞在石碑之上。石碑染血，碑身颤抖，只听“咯啦”一声巨响，无字碑崩裂，断成数截，连石头的纹理里，也染上了殷红的血。
　　九隆看着这一幕，哀然地摇了摇头，泪水滑过这位神明的脸庞。他走到目瞪口呆连哭都忘记了的女孩面前，牵起她的手，对她说：“今后，你是黄河的主人了，要千万记得，做神，不比做人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