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惜狐

11、（拾壹）

　　门被“咚”地推开，侍女看着房里的一幕有些迟疑，但她还是立刻跪下向朔夫人禀报：“夫人，上次那些人又来找麻烦了，他们这次……”她看了看琉璃，吞下就要说出来的话，但从她的眼色中，朔夫人感到事情不妙，她急冲冲走到侍女耳边，听她耳语了几句后脸色大变，顾不上琉璃匆匆离去。
　　琉璃见她离开，便立刻冲出房间，直奔河神之所而去，正巧看见那个紫衣小童正端了药请河神喝，琉璃几步冲上去，扬手打翻汤药，小童吓得脸色发青，连喊：“这是河神一直服用的药，早上打翻了一碗，好容易重新熬过了，你现在又给打翻了，让我怎么和夫人交代？”
　　“让你和你的夫人都去死！”琉璃没好气地一把把他推出门外，直把他搡了个大跟头，在他鼻子前猛地关上门，任他在外面撒泼哭叫。
　　她转回身，屋里河神正静静地看着她，他现在的样子一点疯魔的迹象也看不出来，是那么秀美神俊，沉静安然。琉璃看着他的样子，知道这只是假象，神祗的他早已经不在了，他现在不过是个不正常的痴呆而已，一想到这里她鼻子一酸“哇”地哭了起来：“我是来做你的新娘的，不管我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是你们把我弄下来的，你现在要对我负责，你要对我负责！”她边哭边推搡着河神，她知道他不会明白是什么意思，但她此刻真的只是想在他身边哭泣发泄，把这一年来所有的痛苦都倾泻出来。
　　琉璃伏在他的膝头埋头哭着，身体一震，她感到他将手轻轻放在她的头发上，她抬起满是泪痕的眼睛仰望着他，发现他也正在看她。
　　“宓妃的屋里应该有一块水玉，”他温柔但有些艰难地说，“琉璃，去把它拿来。”
　　琉璃没等他说第二遍，跳起来就跑。直到冲回朔夫人的房间，她才想到，什么是水玉？长什么样的？在哪？她翻箱倒柜一通乱找，奇珍异宝到处都是，真是看什么都像，看什么又都不像。她急得一边大哭一边找，她不知道那东西是用来做什么的，只知道是他要的，既然是他要的，她就一定要为他找到。
　　她的泪水不断滴落在地上，什么声音在她耳边一晃而过。琉璃停下来屏息侧耳，她听到叮铃一声，又一声……她猛地低头，发现地上砖板某处露出淡淡的荧光来。她走到发光的地方，用手轻叩，下面是空心的，她小心翼翼地用手在周围游走，摸到一个小凹槽，轻轻一抠，“啪”的一声，砖面翻开，里面一个小小的凹槽，放着锦盒，光芒从锦盒里渲泄而出，她打开一看，一块圆润的美玉躺在当中，说它是玉，表面却有水纹流转，里面还含着什么东西，只动一动，便七彩舞动，让人目眩神迷。
　　应该就是这个。她跳起来，也顾不上把暗格放好便急急回来，河神接过，将水玉放进口中。水玉刚入嘴，便光芒大盛，河神闭目养息，琉璃站在一旁连大气也不敢出。过了好一会，河神才睁开眼睛，吐出水玉，只见原本一块晶莹剔透的玉石变得乌黑一片。
　　河神依然将它放在锦盒里收好，揣在怀中，他望向琉璃，琉璃不由得心跳加速，脸颊泛红，竟不敢正眼直视他。只听河神轻笑一声，走近拉起她的手：“谢谢你，琉璃。”琉璃满脸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宓妃呢？”河神问。
　　琉璃从恍惚中惊醒，心中竟不觉腾起一股怒气：“还找她干什么，就是她给你下的毒，也是她让你被天下人唾骂，你还要找她？”
　　“她为了我才放弃了神位，丧失了神格，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河神只说了这句话，他俊美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意，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琉璃，他不想说出来，但他希望她能明白。
　　她疑惑地看着他，不知为什么，红影说过的话在她耳边响起，“知道是毒，也会喝下去……”琉璃从河神身边猛退几步，手捂着胸口几乎不能呼吸，她真的明白了，揪心的痛激撞着琉璃那刚刚感到幸福的心。
　　他是知道的，他什么都知道，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宓妃下毒，但他还是喝下去了。毒性虽然使他痴傻、疯魔，但最深的意识里，他还隐约记得他爱她，爱这个给自己下毒的女人。每喝一次毒药，身体便会痛苦一次，这使失去记忆和常性的河神出于身体的本能害怕和厌恶这让他陷入如此痛苦境地的女人，但心的最深处，他爱那个女人，这就是为什么只有朔夫人能让那个少年发狂，也唯有朔夫人能安息他的狂躁。她在他身边的时候他怕她，但当她离开，他又想她。他每一刻，都在为此挣扎。
　　“骗人的，骗人！我不相信！”琉璃大叫，宓妃害了他，苏琉璃救了他，他却只爱害他的那一个！这让人不能接受，这让人不堪忍受！琉璃觉得自己那些痛苦和爱恋没有任何意义，她原来真的只是他们之间可有可无的小插曲，与其这样，她倒宁愿他还是那个傻瓜，那样他总还会来找她一起玩，还会为了她和朔夫人闹翻，他打翻药的那一刻，心里肯定是有她的。琉璃忽然无比怀念那双空洞无神不知望向何处的眼睛，至少她还可以幻想，那眼睛里有她……
　　琉璃倒吸一口冷气，她被自己翻涌而来的嫉妒吓住了。就在此刻她终于明白朔夫人所有的心情，仅仅只是这样，自己的心就扭曲成这个样子，更何况朔夫人看着镜中容颜一点点老去时的绝望，她为了他不再是不老不死的神祗，如今无论用什么的手段也要坚守这份偏执的爱意，虽然它慢慢腐烂变质，慢慢失去了原本纯洁美丽的光彩……
　　琉璃面对着河神慢慢倒退到门口，掩面奔了出去，她怎么可能赢？她小小的爱恋和向往，怎么可能比得过那宁愿喝下爱人亲手端上的毒药的毅然和无畏。
　　她唯一能想到的安慰就是红影，她要对红影说：“红影你看，我也没有机会啊！”她只有红影可以依靠了。
　　她推开红影住处的门，同屋的几个侍女惊讶地望着泪眼婆娑妆容凌乱的她，“红影呢？”她问她们，可她们只是茫然地摇头，说琉璃被朔夫人喊去后红影也出去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到现在也没有回来。
　　红影你在哪？你到哪里去了？琉璃疯了一般在迷宫般的宫殿里奔跑呼喊，可是谁也没有见过红影，她好像无端端地从偌大的宫殿里消失了。琉璃觉得自己就要崩溃了，她每跑一步，每呼喊一声，心中就一阵剧烈的疼痛，她耳后的腮因为剧烈的开合而感到有些吃力——琉璃猛地站住脚步，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她到现在还没吃那碧绿的药丸，上次吃的时效应该已经过了，可到现在她也没觉得呼吸困难……
　　琉璃再也支撑不住自己，她蹲在地上抱着肩大哭，腮终于长成了，她再也回不去了，而在这必须留下的宫殿里，那个人他不爱她，红影也失踪了，她的安慰和依靠都没有了，琉璃的世界顷刻之间坍塌，巨大的不安伴随着不祥的预感一阵阵席卷而来，直到一只手轻柔地落在她的肩上，琉璃抬起泪眼，第一句话就喊道：“红影死了，红影死了！”她不知这感觉从何而来，但紧紧将她包裹，让她无法喘息。
　　冰夷怜悯地看着她，他将琉璃扶起，问她：“上面出了事，你要和我去看看吗？”
　　琉璃潜意识里明白自己将看到什么，但她还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河神拿出那个锦盒，将水玉放在琉璃手中，水玉不知何时已经恢复了原本的七彩流光，他说：“这是我神力的来源，如果我一去不回，你要帮我好好保管，只要有这个在，黄河就不会成为人间的危害。”
　　他顿了顿又说：“以前，我只想着若能让她放心，我变成怎样也没有关系，我却没有想到后来连累了那么多无辜的女子。因为你的缘故，我少喝了几次毒药，所以我的意识能得到片刻的清醒，发现再也不能让事情恶化下去，也因为你帮我找到了水玉，才让我能解了毒。但是，怎么办才好，你的恩情我报答不了，对不起，琉璃，你和那些女孩已经长出的腮，我没办法使其消失。所以我只好把黄河作为礼物，送给你们。”但是他的道歉琉璃没有听到，琉璃心里反复只想着这样一句话：一去不回？为什么他会一去不回？琉璃心乱如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