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恼江湖》安魂曲

34、第六章：珠玉满堂（4）

　　“我姓张，叫秀秀。”小姑娘瞄了风如景一眼，忽然挣开风如景冲进雨中。风如景叫道：“哎——”张秀秀在雨中突然止步，回头深深地看了风如景一眼，似是要把他的样貌记住的意思，顿了片刻，决然地转开脸，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我姓风，叫风如景！”风如景大声叫着，伸长了脖子去看那小姑娘，也不知道她听见没有，无奈地小声嘀咕，“真是的，分明是对我有意思，却像鬼附身一样，忽然就跑了，连个小嘴都没有亲到。”
　　一转眼，见卓夜来从赵明明手里接了柳轻轻抱上楼去，连忙也跟了去，卓夜来却回头道：“去请个大夫来。”风如景看看外面的雨，再看看卓夜来和赵明明，百般无奈，只得自认倒霉，一肚子不痛快地去了。
　　到了医馆，人家大夫见雨下得大不肯出诊，好说歹说塞了一大锭银子才说通。那雨被风撕扯着横飞，撑着油伞转回客栈来，一身衣裳早淋得精湿了，却不知拿的那伞是干什么使的。大夫心里不高兴，又嘟嚷了几句，风如景也懒得理他。
　　上得楼去，诊了脉，大夫道：“外伤好治，最怕的是内伤沉疴，你们拿参吊着命，终究不是长久的法儿。她这一来是伤到内脏，二来是郁积的症候，如今受这一激把内里淤积的血吐出来倒是个好事儿，不过这内伤拖得太久，已是个不治的样子了，也只剩拿参汤喂着，拖得一日是一日了。”
　　风如景一听，登时跳了起来，叫道：“呀呀呸！人参贵得要死，谁那么多银子干这破事儿？”
　　大夫一翻眼珠子，冷冷道：“大夫救病不救命，我有什么法子！”
　　卓夜来却知道这大夫说的是实情，点了点头，请大夫开了副吊命养身的方子，命风如景跟着去取药。风如景满心不愿意，偏在卓夜来跟前使不出性子来，只得委委屈屈地去了，不一会儿拿了药回来，命小二煎上。不多时，小二送了煎好的药上来，赵明明接过去喂柳轻轻喝了。
　　诸事完毕，风如景换了身干衣服往床上一躺，美滋滋道：“好了，老子可该休息一会儿了。”忽觉眼前人影一晃，睁眼看时，竟是卓夜来。卓夜来对他素来没什么好脸色，这时忽然自己往跟前凑却是少有。风如景狐疑地看着卓夜来，不知他要干什么。
　　床前有张桌子，卓夜来拉开椅子坐下，向风如景脸上瞧了半晌，也不知道想起什么，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凉薄的轻笑。
　　他不笑时神色酷冷，虽然容色媚丽，那一种威严却叫人觉得难以接近，这时一笑，竟有一种俏皮的意思，风如景心中直叫糟：“怪不得说书先生说到大臣苦谏皇帝的时候喜欢说红颜祸水，妈的，这人长得太美真是要不得！活脱得要勾人的魂！老天真是不公平，这样的人怎么生成个男人，既然把他生成个男人，干什么不把老子生成女人！”
　　“你笑什么？”风如景心里愤懑，言语间就没有什么好腔口了。
　　第一次听风如景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卓夜来不由微一怔，随即便恢复了自然，道：“也没什么。”
　　“你是不是想跟我说，柳轻轻那小娘皮支撑不了多久，咱们得早点从钱无财那里弄到美玉奇珍好去找艾慈救人。”风如景问。
　　卓夜来又是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不错。”
　　“我就知道。”风如景嘿嘿一笑，眼光从卓夜来身上移开，瞪视着帐顶，心道：“不是有事儿你哪里看得见我？”
　　卓夜来不再言语，若有所思地瞧了风如景片刻，道：“今天劳累你了，早点休息吧。”说完站起来往外走，竟再没别的话了。
　　“哎，怎么走了？”卓夜来想说的话分明没说出来，被自己夹枪带棒两句话一激竟掉头走了，风如景不由后悔起来，扯着喉咙叫了几声，卓夜来却没有半句回话。风如景躺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喃喃：“走便走，好稀罕吗？”灯碗里的油熬尽了，灯花倏地一跳，眼前一亮，随即陷入一片黑暗中。困意上来，风如景眼皮渐渐沉重，阖眼睡去了。
　　不知睡了多久，耳中隐约听到有什么声音，风如景睡觉一向警醒，眼睛一睁，抓起衣服披上，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隔壁卓夜来的房间传来“喀”的一声轻响，窗子被推开，有人从房间里掠了出去。风如景刚要动，另一边隔壁赵明明的窗子也“喀”的一声开了，风如景身子微一僵，就听有人在自己窗户上轻轻敲，“出来啊，笨蛋！起都起来了，装什么装？”那分明就是赵明明的声音。
　　风如景“哦”了一声，连忙拨开插销，一推窗子，就听“咚！”的一声不知是什么掉到了地上，略一想，顿时出了一头的冷汗，使个流星赶月直冲下去，一迭声地道歉：“啊啊啊，明明啊，对不起啊，我忘了你在窗户外面，我对不起你啊！”
　　迎面拳影袭来，风如景想躲，想想还是算了，“呯！”一声，眼前金星乱闪，耳朵里几百只蜜蜂叫得热闹。
　　“走啦！”赵明明黑着脸，怒气冲冲地说。
　　“哦。”风如景答应一声，赶紧跟上。
　　当日从食人谷出来，赵明明缠着风如景要学轻功，每日有空就勤加修习内功，这两个月下来倒颇有些功效，但是要追卓夜来，可就差远了。风如景挽了赵明明的手，掠上房檐，紧赶慢赶，到底还是把卓夜来追丢了。夜色如墨，大雨倾盆，什么线索都被雨水冲没了，这时要找人可就难得多。
　　赵明明和风如景在雨里发了一会儿抖，赵明明问：“怎么办？”
　　“好办，”风如景没好气地说，“看这走法，这家伙八成是找钱无财去了。”
　　风如景自小长在太原府，对这里路径颇熟，不一会儿就来到一座宅院前。院墙高得很，哪里拦得住他们，“嗖”的一声掠上墙头，赵明明手刚往墙头一扒，顿时有刺痛传来，“呀”的叫了一声，风如景手刚要往墙头按，听得赵明明这一声，脚在墙上一蹬，拉着赵明明翻身后飘，眼角余光瞟见墙头一点寒芒，似是铁蒺藜一类的东西。
　　“哇！疼死了！疼死了！”落回地上，赵明明捂着血流汩汩的手心儿，疼得眼泪哗哗往外淌。
　　“妈的！这老不死的！又出新招了！”风如景骂骂咧咧道，“墙头有机关，咱们直接往院子里跳好了。”
　　“靠！老娘非要这老不死的破产！”赵明明擦擦眼泪，恶狠狠地点点头。
　　“什么是破产？”风如景有点奇怪。
　　“就是穷得他连裤子都没得穿！”
　　“哦。”风如景点点头，心想这还是有点难度的。
　　两人手拉手掠上墙去，脚尖在近墙头处轻轻一点，越过墙头翻进了院中。咦，落足处怎么这么虚软呢？虽说雨大得离谱了点，但地面也不至于这么软呀！风如景心中一动，猛提了一口气再度掠起，直飘出丈远。
　　“咕嘟”一声，脚刚一落地，整个身体往下陷去，一口气散尽，要再掠起却是不能了，风如景心中暗暗叫苦。
　　“哇，这什么啊？”赵明明乱扒了几下，身子反而陷得更深。
　　“别乱动，是泥沼。”风如景连忙说。
　　“靠！有没有搞错啊，这不是钱无财的家吗，怎么有泥沼？”
　　“高，真高！”风如景咬着牙骂了几句不入流的脏话，怒气冲冲道，“怎么不能有泥沼！有泥沼好啊，连喂狗的粮食也省下了！”
　　野外生存的知识赵明明还是有的，知道越动陷得越深，登时吓得一动也不敢再动。只是这时只剩一个脑袋露在泥沼外面了，雨下这么大，等一会儿水积得多了，保不准要连头脸也给淹住，想到此处，赵明明心里一阵发寒，半晌悲哀地说：“你不是说你很厉害的吗，怎么给困到这地方了？”
　　“你不是也说自己很厉害的吗？”风如景仰天长叹。
　　雨声“噼哩啪嚓”的，再加上这时天上刚好“轰隆隆”一阵雷响，赵明明便没有听见风如景说的什么，大声问：“什么？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风如景刚说了半个字，忽然打了一个激灵。
　　“什么啊？”赵明明狐疑地看了风如景一眼，发现风如景见鬼一般，脸色大变，两眼发直，定定地望着墙头方向。
　　赵明明仰头望去，又是一个闪电撕开夜幕，现出墙头上的一条人影，披了件蓑衣，半蹲在那里，看那安之若素的样子似是在那儿呆了好久。那人正拿一双锐冷的眼睛定定地注视着赵明明和风如景，从姿态上来看，不像是会下来救人。
　　“原来是你啊。”风如景嘻嘻一笑，显得颇为熟络，“这雨急风大的，你怎么在这儿，小心吹凉了身子，你病了我可是要心疼的。”
　　那人也不吭声，细细地把风如景打量了一番，忽然发出一声冷笑。
　　赵明明心中一凉：糟糕，来者不善！听声音像是女的，保不准是风如景那臭小子招惹了人家，把人家肚子搞大了又不认帐，人家姑娘追来不依了。天哪，给人家姑娘看见自己和风如景这样，自己还不要跟着倒大霉？
　　她正胡思乱想的当，眼前一花，墙头已没人了。那人动如脱兔，挟着一缕寒光俯冲下来。赵明明心中大急，禁不住尖声叫道：“救命啊！我和这臭小子没关系啊，你寻仇找他一个人好啦！”她却忘了，自己是跑来偷东西的，那声救命真要招惹来了人，一样是没什么好果子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