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恼江湖》安魂曲

33、第六章：珠玉满堂（3）

　　三个人赶上楼去时，柳轻轻已被制住，胸前的衣服被渗出的血迹染出朵朵梅花，脸上倒没有半分痛苦的意思。她本就生得纤薄，细窄的脸上一双眼睛又是极大，这时她抬眼望天，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完全没有聚焦点，显得惘然而无神，嘴角含了缕冷笑，却不知是在嘲笑什么。
　　卓夜来不是惯于安慰人的，风如景那些甜言蜜语这时更是全不管用。两个人都将眼光投向赵明明。
　　赵明明略一想，扬手道：“你们都出去，这笨女人交给我了。”
　　卓夜来看了赵明明一眼，似是有些不放心，到底也没说什么，转身出去。风如景不知赵明明肚子里卖的什么药，狐疑地看了看她，道：“你可别没治住聋又制成哑巴。”赵明明一翻眼：“那你来！”风如景一听这个，“嗖”的一声就跳出了门去。
　　眼见屋子里没了旁人，赵明明往床边一坐，道：“我知道你心里很伤心，不过，人来这世上走一遭也不容易，像你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太吃亏。活的时候没好好活，这临死再不风光一次就说不过去了，再怎么着，咱们也有点创意成不？”
　　柳轻轻本以为她要说出什么为个男人这样不值得之类的话，听到这番话不由一怔，然而她心中早已一片灰冷，赵明明这些话虽有些出人意料，她却仍是懒得理会。
　　“本姑娘刚才灵机一动，帮你想了一个妙不可言的死法，保管你这一死够回程票，绝对赚翻！那些个臭男人无情无义，心狠手辣，咱们就白白受他们的欺负吗，临死也要坑他们一回，待我为你寻一个天下第一等负心人，咱们便去收拾收拾他，出了心中这一口恶气再死也不迟！”
　　柳轻轻也算是做了这么些年强盗，骗过的人不计其数，却没想到自己临死也不能爽快地死，她生就一颗七巧玲珑心，听到这里还有什么猜不出的，冷笑道：“你要拿我去讹人吧？”
　　赵明明的确是存了拿柳轻轻讹钱无财的心思，被柳轻轻一语点透，倒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摇头，大义凛然道：“切，你死都快死了，我难不成再拿你去讹人，我像是那么没有同情心的人吗？本小姐可是善良与正义的化身哪，你不信？好，我发誓，我如果存了拿你讹人的想法，就叫老天爷打雷劈死我……”
　　她一句没说完，窗外突然喀嚓嚓一声打了个炸雷。
　　赵明明吓了一跳，跑到窗边一看，不知什么时候变的天，乌云密布，眼看就要下一场大雨的样子。她刚奔到窗边儿，天上“轰隆隆”又是一阵闷雷翻滚。赵明明唬了一跳，不禁向后退了一步，心道：“靠！不是吧，现世报？”
　　“哼……”身后传来柳轻轻的一声冷笑。
　　赵明明气得牙痒痒，突然一跳三尺高，两手叉腰，瞪着乌云密布的天空怒道：“有没有搞错啊，给点面子成不成？老娘十来年没跟人发过誓了……”
　　这一句话又没能说完，云缝里又是一阵翻滚，“轰隆隆”的巨响充斥了整个天地。
　　“好，你要死就死好了，不过临死前干点好事吧！”赵明明脸上挂不住，一咬牙，折身奔回去横抱起柳轻轻，找准着力点，从窗口跳了出来，几次借力跃到了街上。路人眼见要下雨，纷纷急着往家赶，忽然看见从楼上跳下来个长得很漂亮的女子，这漂亮的女子手里还抱了个漂亮的女子，心中好奇，纷纷站住了脚。
　　赵明明招呼一声，锦香楼的伙计认出是自己店中的客官，连忙抬了张桌子出来。赵明明把柳轻轻放到桌子上，向伙计要一面锣来，伙计说没有，只好拿了个黄铜脸盆充当锣，又拿了个擀面杖充当鼓锤。
　　准备停当，赵明明跳到桌子上，左手提着黄铜脸盆，右手拿擀面杖，“当当当！”一阵猛敲，不一会儿便聚了一堆人在跟前。
　　“各位父老乡亲！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小女子有段辛酸的血泪史，有劳大家听一听。大家也看见了，天公都在为我们哀泣啊，我们好惨啊，惨死了，你听，‘喀嚓嚓’，那是天公在表达悲愤怜悯之情啊，谁要是不听，一定要受天谴的！”赵明明先是装可怜，紧接着威胁。本来有几个老女人要走，一听说不听要受天谴，便犹豫了。
　　“这几位老婆婆，你们真是好人哪。”赵明明连忙跳下去，一把拉住那两个欲去欲留的老女人，赞叹，“你们这么有善心，老天爷一定保佑你们，让你们多子多福！”
　　“我是寡妇！”一个老女人本来想留下听听的，听到最后一句，脸一青，转身就走。
　　“呃，那个，你可以再嫁个老公嘛！”赵明明连忙说。
　　“呸！不要脸！我可是清白人家，你拿这混话说我！”老女人气得浑身颤抖，“我们族长说了要为我立贞节牌坊的！”
　　“靠！有没有搞错，谁稀罕狗屁贞节牌坊！”赵明明怒叫一声，嗖地跳回了桌子，“女人们，都站住吧，男人们，来听一听！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让我给你们讲一讲一位世界上最纯洁的贞节女子的事迹听吧！你们来听一听，什么是大明朝最伟大的爱情！”
　　人们都是有好奇心的，又见赵明明和柳轻轻生得美貌，大多都留了下来继续听。当下赵明明唾沫横飞，把柳轻轻和杨平平的事进行改编与加油添醋，隐去山寨里的强盗事件，将柳轻轻和杨平平说成一对回乡探亲路遇劫匪的小夫妻，把柳轻轻塑造成一名温柔贤淑的小妻子，将杨平平塑造成一名罪大恶极、在受到坏人劫持的危急时刻抛弃妻子的恶汉。
　　赵明明口才本就极不错，煽起情来也是暴恐怖的级别，天上一惊一乍地打了半天雷没见半星子雨点，倒是围观的人们听得泪眼盈盈，晶莹的泪珠大颗大颗往下掉。
　　“各位，下面要上演的就是大明朝最伟大最悲凉的悲剧爱情了！我们伟大的女主角——柳轻轻小姐，她为心爱的男人付出了满腔的深爱却只换来背叛，而现在，是为这完美的爱情划上完美句号的时刻了，”赵明明动情地按住心口，仰面看天，满脸悲凄，“我们亲爱的柳轻轻小姐决心发扬死缠烂打、虽九死而犹未悔精神……啊，情路漫漫其修远兮，我们每一个深陷情海的人都要上下求索的……柳轻轻小姐决心去阴曹地府继续求索她伟大的爱情！”
　　“哦……”人们一起点头。
　　赵明明一挥手，决然道：“废话不说，且入正题。虽然那烂男人不值一提，实在是该一脚踢飞，不过各花入各眼嘛，既然我们集深情与花痴于一身的伟大的柳轻轻小姐愿意为这种烂男人殉情，我们就发扬一下人道主义精神，来赞叹一下吧！”
　　“好样的！真是好样的！这才是我们大明的伟大女性啊！”几个长相猥琐的男人在下面举着拳头喊口号。
　　赵明明肚子里大骂着，面儿上去只朝他们飞媚眼，几个人登时找不到北了，一个个口水流得老长。其中一人旁边是跟着老婆的，那女人生得凶悍，看来不是易于之辈，狠狠一脚踩在老公脚上，男人痛得一声嗷叫跳了起来，在美女面前丢了面子自然老大不乐意，回身甩了女人一个耳光，骂道：“贱人！浪什么浪！还不回家给老子做饭去！”
　　女人要和男人对打，哪里是对手，没奈何向赵明明冲去，哭叫道：“这天杀的狐狸精，只会出来勾别家男人的魂！”那男的慌了神，三步两步赶上来，抓住自己的女人一顿臭揍，那女人哭哭啼啼地往家走去，一面走一面叫道：“狐狸精你等着，你给老娘等着！天杀的狐狸精！”她男人听了，狠狠骂回去几句，作势要赶上去再打，那女人不敢吱声，踮着小脚，忙不迭地跑了。
　　柳轻轻本是满心伤痛，被赵明明那番话一勾，只觉满心酸楚，此时见了周围这些男女的丑态，心里一时觉得荒诞可笑，一时又是酸楚，忽觉一片茫然，隐约觉得那些生啊死啊的，都没有半点意思。
　　“什么时候死啊？不是要殉情吗？”把女人打回了家，那个男人冲着桌子上的赵明明问，“要死就快点！”
　　“就是咧！这女子有情有义，好样的！”旁边的男人连连挑大拇指。
　　柳轻轻气得眼前一黑，咬着牙半晌说不出半个字来，忽听一个小姑娘的声音道：“呸！什么有情有义的贞烈子子，分明是个糊涂透顶的糊涂人！”柳轻轻心中一动，不禁向声音来处看去。
　　赵明明本来是要气柳轻轻的，自己却被那几个男人的话气了个半死，听了这论调，心中不由一喜，凝目看去，见说话的是个身穿青色劲装的小姑娘。
　　“男人活着时女人要讲什么三从四德，男人死了时又要守活寡，讲什么贞义节烈！可那种无情无义的下贱男人也配！”小姑娘年纪不大，说话却铿锵有力，一张小脸沉着，颇有些义愤填膺的意思，“这位姐姐，你若要死就找个干净地方爽快地死，何必在光天化日之下耍宝，可笑！天下女人的脸都给你丢尽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议论，有人尖着嗓子不怀好意地叫道：“这不是‘德昌’杂耍班的小丫头嘛，怎么，小小年纪也吃了男人的亏，在这儿打抱不平？”周围的人顿时哈哈大笑起来，小姑娘脸上一红，咬着嘴唇冷笑不语。
　　“说得好！”突然一声喝彩，却是风如景拨开人群走了来。
　　赵明明斜睨着他，悠然道：“她哪里说得好了？人家柳姑娘就喜欢为那种男人死，碍着她什么事了？”
　　风如景嘻嘻一笑，道：“你说得也对。啊啊，不是要玩殉情给大家伙儿看吗？咱这大明朝的男人，别的不稀罕，看这节烈女子为夫殉情可是最喜欢的了，怎么还不开始？”
　　被赵明明一顿挤兑，又听了那小姑娘的一番话，柳轻轻心中正翻滚如潮，这时听了风如景的话，只觉一股冷笑从脚底往头顶猛窜。
　　“就是！就是！快死吧！”桌子下的男人齐声大叫。
　　“啊，这就开始！”赵明明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从腰里拔出一柄短匕递给柳轻轻，笑道：“柳姑娘，你往下瞧瞧，这一帮男人们可都等着看好戏呢，你可别辜负了众望。你这一死可是好得很，天下的人都知道你多么重情重义了……”
　　赵明明话未说完，手中一松，匕首已被柳轻轻夺了去。赵明明这么气她，也是存心把男人的丑恶嘴脸暴露给她看，借此激她一激，倒不是真想她去死，不由吃了一惊，刚想把匕首夺回来，柳轻轻已将匕首掷向适才打老婆的那个男人。
　　太原府是个大城市，这里又是闹市区，倘若闹出人命来赵明明他们一行人可就麻烦了。风如景手疾眼快，手臂一长捞住了匕首，笑道：“咦，不是要殉情吗？难道你看上了他，要和他殉情？”
　　“你们要我死，我偏不死！老娘给那个杂种殉的狗屁情！”柳轻轻怒火攻心，冷笑着叫了一声，喉中一甜，吐出一口黑血，昏死了过去。
　　仿佛是为了加重柳轻轻这句话的份量和气势，就在这里，天上“轰隆隆”一阵翻滚，豆大的雨点使劲全身力气砸了下来。明亮的电光中，赵明明露出狡黠的一笑，脱下衫罩在柳轻轻身上，在被淋湿之前窜回了客栈，一面头也不回地叫了一声：“好啦，戏演完了！可以散场了！风如景，记着收演出费！”
　　“啊？”风如景看看天上的雨，再看看正在四处逃逸的人群，虽然觉得赵明明的主意不错，但想一想还是作罢了。正要往客栈里赶，一眼看见那个身穿青色劲装的小姑娘还在发呆，一把攥住她的手，笑道，“咦，傻了？躲雨啊。”那小姑娘微一怔，转过头来，与风如景含笑的目光一碰，不知怎的，脸上微微一红，连忙转开眼睛，她想挣开风如景的手，却被风如景一路拉着奔向锦香楼。
　　“这里来。”风如景一面抬起一只袖子替小姑娘遮雨，一面低声调笑，“姑娘见解独到，令在下一见倾心，尊姓芳名可肯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