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恼江湖》安魂曲

32、第六章：珠玉满堂（2）

　　“钱无财，”赵明明失笑，“取这种名字，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卓夜来一向波澜不惊的眼中也露出丝诧异，“此人我也略有耳闻，家里果然是有些家底，但……看来并不怎么聪明。”
　　“有些家底？”风如景险些跳起来，“这样的人家若只不过是有些家底，那要怎样才是大富之家？”
　　三人小声嘀咕的当儿，掌柜的也出来劝架了。
　　“唉呀呀，原来是马二爷，瞧瞧，这么好的衣裳给弄成这样了，真是的。小二，快拿毛巾来。”掌柜的接了毛巾，连忙替马二擦衣服上的汁汁水水，嘴里犹在数落小二，“天天怎么跟你们说的？做事要知道进退，这大热的天，还不把二位爷让到雅间里慢慢分说，杵到这儿，热到二位爷可怎么说？”
　　小二们答应一声，一个在前面引路，几个在后面半推半搡的把马二和钱无财往楼上送。
　　赵明明手抓鸡腿，眼睛瞪着楼底下的一堆人正啃得欢，登时张大嘴巴，鸡腿也不啃了，奇道：“这什么意思？”
　　卓夜来不愿意和他们打照面，一拉赵明明，退回了自己的雅间，风如景紧跟着退了回来，低笑道：“嘿嘿，嘿嘿。”
　　赵明明奇道：“你笑什么？”
　　风如景掰着指头算：“雅间的最低消费是二两银子，老板再趁机上些酒菜敲这一对儿一笔，嘿嘿。”
　　赵明明撇嘴，“我看这掌柜的要遭歪，那两个人不好敲诈。”
　　“聪明，”风如景一挑大拇指，“这家掌柜我以前没见过，大概是新来的，竟不知道这两人的名声，这不是铁公鸡身上拔毛么？”
　　正说话的当，听得隔壁桌椅挪动，原来那掌柜的把马二和钱无财让到了那里。说是雅间，中间不过隔了道薄墙，稍大点儿的动静都听得清清楚楚。赵明明和风如景都是爱热闹的，饭也不吃了，凑到墙边听隔壁说话，听了片刻，意犹未尽，把墙捣鼓出一个洞来，沿小洞往里面瞧去。
　　钱无财和马二左右落座，一个愁眉苦脸，一个凶神恶煞的。
　　“一身衣裳一百两，出了门儿自然不能在外面走，那不要给人耻笑了去，自然要雇轿子，今儿下午也不能去收债了，这误工费，雇轿费算下来，便宜你二百两银子到底！”马二恶狠狠地讹诈。
　　“没门！”钱无财脸色更加愁苦。
　　“少一分也不成！”马二霍地站起来。
　　“半分银子也没有。”钱无财嘴角下弯，表情好似吃了黄莲般。
　　“你再说一句试试！”马二单脚往椅子上一踩，气势逼人。
　　“没有半分银子。”钱无财瘦小的身子可怜巴巴地坐在对面，脸色越发地愁苦，和马二一比半分气势也没有，说出来的话却没半分犹豫。
　　“他妈的！你到底赔不赔！”马二脑门上青筋直蹦。
　　钱无财十分苦恼地摇了摇头，痛心疾首地回答：“不赔。”
　　马二攥起醋钵似的两只大拳，“呯！”地一声把面前的桌子砸出一个洞来，厉声道：“你再说半个不赔，老子的拳头往你脑门上招呼！”
　　钱无财一愕，看了看桌子上的洞，再摸摸自己的脑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犹豫了半天，哆嗦着嘴唇道：“你……你目无王法……你打坏了我的脑袋，自己也要吃人命官司的，为了几百两银子也不值，我不信你敢，你……”
　　话没说完，马二又是一拳打在钱无财面前的桌子上，“呯！”的一声又打出一个大洞来，“你说我不敢？”马二狞笑。
　　钱无财脸色愈加地白，鼓了半天的勇气，毅然道：“好，我便赌上一回。”将眼睛一闭，痛苦万分地说：“你……你若不怕，就……就打……打上来！”
　　马二跳将起来，一脚将桌子踢翻，但听得“劈劈啪啪”一阵响，碟子杯子盏子落了一地。一名小二连忙拿了本子凑到掌柜跟前，跟着掌柜的吩咐记：“一张桌子二两，十一个青花瓷的碟子八分银子，一个唐三彩的宝贝，七十八两七分银子……”
　　钱无财本来闭着眼睛，突地睁开，惊道：“唐三彩？”
　　掌柜的同情地点了点头。
　　钱无财铁了心决不赔偿，咬咬牙，重新闭上眼睛。踢完了桌子，马二抢上前一把揪住钱无财，拿了他的手往自己脸上捶。钱无财不由一惊，张开眼睛叫道：“你干什么？”马二伸手往自己脸上一抹，身子已向地上倒去，叫道：“了不得了！钱无财弄脏了人的衣服，又弄坏了老子的眼睛！”
　　钱无财凝目一看，马二脸上全是血，再往自己手上一瞧，自己手掌间竟也全是血，不由吓得腿一软，跌坐在地上。马二满地翻滚着，忽然翻身起来，一把揪住钱无财，双眼紧闭，将血淋淋的脸孔往钱无财面前凑去，狞声道：“你弄坏了老子的眼睛，咱们见官去！”
　　雅间里乱作一团，赵明明和风如景在隔壁却看得分明。那马二刚才分明是拿了个盛了血浆的薄膜，拉着钱无财的手打自己脸时，正把那血袋迎上去，这才弄出了满脸的血。若说为了讹人把自己眼睛弄坏，那可就说不过去了。
　　“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弄这么脏。”隔壁，赵明明皱着眉头做鉴定。
　　“嗯。”风如景点头表示同意，忽然问：“什么叫技术，什么叫含量？”
　　赵明明嗯哈了几下，手一指里面：“继续看。”
　　雅间里面，马二杀抓着钱无财杀猪般叫道：“各位！各位！大家都看得分明，他打坏了老子的眼睛！姓钱的，咱们这就见官去！快走快走！”
　　正热闹的当儿，一名小厮自楼下跑了上来，哭天抢地叫道：“哎哟我的爷！这是怎么说的？您的舅舅的小姨子的姐姐的丈母娘的表兄的小儿子的爹——对，就是当朝刑部侍郎王大人的管家刘大爷的儿子的表妹的姐夫焦三爷来咱家了，就等您回去说话呢，你受了这伤，还不心疼死三爷哪！”
　　钱无财早被绕晕了脑子，但“刑部侍郎”几个字却是听得清楚，不由出了一头的虚汗，结结巴巴道：“我……我什么也没干……”
　　马二嚷道：“三郎回来了？好好！好得很！快快与他说！叫刑部侍郎大人把这钱无财抓起来！抄家！全部家私都没官。”
　　钱无财顿时出了一身的冷汗，一把抱住马二，险些哭出来：“马二，咱都是太原人，是老乡哪！”
　　“去你的老乡！”马二一脚把钱无财踢得飞了出去。
　　钱无财连忙爬回来，把马二的腿抱得更紧，“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半岁孩儿……”
　　“我呸！哄谁呢！你老妈前年就死了，你怕发丧花钱，叫人拿席子拖出去扔了，那席子拿回来当了狗垫子！当我不知道！”马二又是一脚，钱无财又飞了出去。
　　隔壁，赵明明一口气没缓过来，险些噎死，一拉风如景的袖子，低声问：“这是真的？”
　　风如景直挠头，苦恼地说：“我有好几年没回来，这可就不知道啦。不过嘛，以钱无财的为人嘛，我认为他不会舍得把席子给狗当垫子，但也说不准，如果烂得不能用了，或许会给狗当垫子的，谁知道呢？”
　　“……畜生！”两人商量着，忽听一个人在背后咬牙道。
　　两人回头瞧去，只见卓夜来面色铁青，一双眼中闪着凛凛寒光。他一张脸生得妖娆美丽，连赵明明那样的美女往跟前一站都不免逊色，这时突然现出怒色来，却又隐忍不发，竟别有一种清贵肃穆之色，宛若一把合在鞘中的利刃，虽是未出鞘，却自有一种叫人不敢逼视的威仪。
　　定定地瞧了卓夜来片刻，不知想到什么，风如景眼光微微一沉，转开眼睛，眸子深处有种莫测的光芒一闪即逝。
　　“这样的畜生，天底下可多的是呢。”风如景淡淡道。
　　卓夜来一滞，一瞬不瞬地瞧着手上的酒杯，隔了片刻，突然仰脖一饮而尽，一字字道：“我不信杀不完！”
　　这句话他说得极淡，里面的杀机却极重，赵明明也算是见过风浪的人，竟忍不住打了个机灵，半天小声道：“不是吧？我们揽财大队的口号是‘和气生财’，目标是‘富甲世界’，杀人的勾当我们是不做的……”
　　风如景忽然“嘘——”了一声，又凑到墙上开的小洞前往隔壁瞧。赵明明知道事情有了转机，便也凑过去往里瞧。
　　只见掌柜的命人重抬了一张桌子进去，文房四宝、朱砂等物摆了一桌子。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写了张字据，给钱无财看罢，道：“这上面写得清楚，这一千两银子三日之内快快交给马二爷，不然这利滚利，一日就是一百两银子。”
　　钱无财一张脸越发地悲苦，含着泪，万般不情愿地把大拇指醮了朱砂，试了几试，总不忍按下这个手印。马二着急起来，抓起钱无财的手往字据上按去，道：“磨蹭蹭地作甚！快按快按！”
　　钱无财睁眼一看，自己的手印已按在纸上，白纸黑字，这可是再逃不过去了，悲从中来，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马二拿了字据，喜滋滋地下楼去不提。且说这掌柜，早拿了一张帐单来，趁着钱无财大哭之际，拉了他手往帐单上一按，道：“钱大爷，这些东西是马二爷为你打坏的，你可看清楚。”
　　钱无财一惊，顿时睁大了眼睛，叫道：“你……你……你……”
　　掌柜的道：“桌子椅子碟子盏子地板，一共是一百一十七两三分银子，钱大爷，小店本来是欠您一百一十七两银子，这么着吧，这三分银子我也不要了，咱们这帐就算抵了！”
　　“你……你……你……”钱无财说不出话来，指着掌柜，手颤得筛糠一般。
　　“钱大爷慢走，不送！”掌柜的笑咪咪的一挥手，伙计们抬了钱无财冲出雅间，送下楼去，不一会儿，听得“咚！”一声响，自然是钱无财被扔到了大街上。
　　赵明明和风如景拍手笑道：“恶人自有恶人磨！好戏！”一旁的卓夜来本是杀气腾腾的，不想那掌柜的做出这样的事来，也不禁微微一笑，末了却又将眉头一皱，轻轻摇头，露出忧虑叹息之色。
　　便在这时，在楼上照顾柳轻轻的店中小丫头突然冲了进来，叫道：“不好了！你们那位姑娘醒了，正寻死觅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