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恼江湖》安魂曲

20、第四章：落草为寇（2）

　　山势时陡时缓，幸好月色极好，走得倒也顺利。约摸走了一个多时辰，隐约见前面有座寨子，寨前一团黄黄的光，似是灯笼，却不似灯笼那么亮。灯下，有个小小的身影，渐近了，看得清楚些了，原来是个五六岁的小姑娘。
　　小姑娘生得极瘦，下巴尖尖的，越发显得一双眼睛出奇的大。
　　“大伯伯回来啦！大伯伯回来啦！”小姑娘挥舞着手臂，扯起尖尖的细嗓子嚷起来。
　　土匪们都不说话，露出难过的表情。
　　小姑娘毕竟年纪小，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小身子一扭，扑进了黑大个儿的怀里，喜滋滋地嚷：“大伯伯，咱们这下子有东西吃了吧？”
　　黑大个儿不言语，伸出手轻轻抚摸小姑娘的脑袋。那么粗鲁的人，竟温柔得像个妇人一般，良久才低声地、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道，“月儿……我们，我们什么也没有打劫到，反而给别的强盗打劫了……”
　　听到月儿的叫嚷声，一群老人孩子从寨子里走了出来，孩子大的也只十一二岁，只着了件打着补丁的小衫，下面一条小短裤，露出一截黑不溜秋的泥腿来，老人年轻些的也有个七八十岁了，颤巍巍的拄了根歪脖子拐棍。男女老少一个个都瘦得皮包骨头，然而无论是孩子们的小脸上，还是老人们满是皱纹的老脸上都闪着期待的光，走到寨门边，忽然听到黑大个儿的话，都吃了一惊，喜悦的颜色唰地消失了。
　　“你们……给别人打劫了？什么，也没带回来？”一名身材瘦小的老人喃喃。
　　土匪们低着头，默默让开路，露出了后面的马车，赵明明和风如景本来得意洋洋的，见了这情景，你看看我，我看看我，都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了。
　　“呜——呜呜——”长久的静默之后，突然响起一声细嫩的哭声。小月儿拿两只黑黑的小手抹着眼睛抽泣，“大伯伯，月儿饿……”
　　人们都不吭声，只拿木然而绝望的眼神冷冷瞧着赵明明三个人。
　　在这一群老弱面前，赵明明忽然觉得害怕，生出一种想要远远逃掉的念头。
　　“你们抢劫我们？没有吃的，我们连吃的都没有，还有什么可以给你们打劫的……我们已经没有活路了，没活路了！”身材瘦小的老人低声喃喃，神色渐转悲痛，突然低吼一声，把手里的拐杖朝赵明明他们砸过来。
　　毕竟年老体衰，拐杖在半空翻了个个儿，落到了地上。老人旁边有个南瓜脸少年，紧跑两步，拾起拐杖朝风如景他们身上攒去。
　　受这一老一少的鼓舞，所有的男女老少都行动了起来。
　　“我们和你们拼了！有种杀了我们吧！”
　　愤怒的叫声中，无数拐杖飞了过来，拐杖扔完了又扔石头。赵明明、风如景和卓夜来跳跃腾挪，禁不得对方人多，片刻间就都挂彩了。赵明明额头上一左一右各鼓了个大包，风如景手腕子磕肿了，卓夜来手臂上挨了好几下。
　　寨子里的老少土匪们越扔越气，怒吼着冲上来，拾起拐棍往赵明明他们身上猛砸。
　　对付这些人，凭赵明明他们的身手自然绰绰有余，可他们那么瘦，仿佛只要用力一推就会散成一堆骨头似的，赵明明他们反而不敢动手了。
　　棍子雨点般落下来，赵明明正痛得眦牙咧嘴，忽然被一个人压住了，漫天的棍影都被那人挡掉了。她睁眼一瞧，见卓夜来的脸就在近前，忍着痛，很坚忍的模样，却又极冷静，看着看着，她心里突然觉出种平生仅见的温暖。
　　“喂！你们够了没有？”风如景可没那么好说话，终于夺过一根棍拐跳将起来，“哎哟！”胳膊、背、腿上转眼间又挨了几下。
　　“喂喂，太欺负人了吧！”风如景生气了，手中棍子一阵翻舞，就有几个小孩子和老人倒了出去，这下更是激起了群愤。
　　风如景怒道：“别以为你们老的老少的少，老子就不敢动你们！”
　　没人理他，棍子哗哗地往风如景身上招呼。
　　刚才在山下打劫的土匪生怕老人孩子们吃亏，也上前搭手。
　　这下可打错主意了。风如景手中拐棍专往这几个禁得住打的大汉身上招呼，一棍打掉一个人的武器，那几个人连忙呼痛躲开。
　　但这几个老人和小孩子怎么办呢？
　　风如景狠了狠心，却仍下不了手，只得哀嚎一声，一面努力招架，一边忍气吞声劝解：“我说各位，你们讲点道理成不成？我们几个人也是刚刚从虎口逃出来，这刚喘过一口气儿来，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就赶上你们来打劫。难道只许你们打劫，就不许我们打劫吗？要不然……哎哟……我说，既然大家都没饿吃，不如一起劫路！”
　　猛可里听到这话，老少土匪们都停了手，瞪住伤痕累累的风如景。
　　这一番打架实是风如景一生中最狼狈的一次，脸上擦破了好几处皮儿，头发也给打散了。他苦恼地理了理头发，“大家都是穷苦人，就联手啦！”
　　这时赵明明和卓夜来也爬了起来。
　　卓夜来失声道：“你说什么？我们留下来劫路？”
　　“这有什么不好？”风如景道，“咱们也够笨的，那地方金银满把的，咱们竟空着身子出来了，我身上那一点儿盘缠也用光了，再下去只得挨饿，不如先做几天土匪，赚些盘缠再走。——再说了，你瞧他们，连当土匪打劫都不会，咱们至少该教教他们，也好让他们日后有个活路。”
　　卓夜来直皱眉：“不劫路难不成便没有活路了吗？”
　　“我们可没答应要和你们一起劫路呢!”南瓜脸的少年嘟着嘴说。
　　“哇，有点头脑好不好！”风如景啧啧着摇头，“这个劫路你们根本就是头一次干嘛，没一点经验，干得乱七八糟。”
　　“就是。”赵明明连连点头，“像你们这样胡乱劫路，搞不好连自己的命都要搭下去。没一点技术含量啊！劫路可不是胡乱劫的。”
　　老少土匪们瞪大了眼睛：“打劫还有什么讲究？”
　　“当然有啦！”风如景和赵明明齐声叫道。

　　三个人把马车里的干粮拿出来分给这些饿得面黄肌瘦的土匪。大家围成一个团团，听赵明明和风如景讲做土匪的诀窍。赵明明见月儿可爱，抱了她，拿一个面饼喂她吃。小姑娘乖得很，一边啃饼子，瞪大了眼睛听大人说话。
　　“你瞧瞧你们，”风如景指着土匪们的补丁衣服，“这是什么？”
　　“衣裳啊。”土匪觉得奇怪——难道这小子被打傻了，衣裳也不认得了？
　　“呸，”赵明明替风如景啐了他们一口，“这人要衣装马要金鞍，你们做土匪的，行头也很重要啊！再说啦，一看这破烂衣服就知道你们做土匪很失败！被打劫的人就会想了，一群连衣服都穿不起的土匪肯定没什么本事！于是啦，人家不害怕你们就会和你们打，乖乖，做土匪也是有人力成本的不是？敢天天打架，没几天人死完了，你们值什么吃饭？”
　　“对，就是这个道理。”风如景点头，“要智取不要力取，要吓人不要杀人，要叫他们乖乖把东西交出来而不是动手抢，明白不？”
　　老少土匪们互相看了一眼，黑大个儿有点儿不服气，说：“我的个子大……”
　　“呸！”赵明明扔下月儿跳起来，一脚把黑大儿踢得飞了出去，“咚！”一声撞大一棵大树上，“咚”一声摔在地上。
　　“臭小娘敢踢我！”黑大个儿怒气冲冲地跳起来。
　　“个子大有用吗？”赵明明斜睨着他冷哼，轻蔑的眼光把黑大个儿压得直要低进尘土里去，“遇到武林高手一样没用！所以说，这个打劫也是技术活儿，要用头脑！”
　　“谁说我们没有用头脑……我们用网偷袭你们来着……”黑大个儿强辩。
　　“呸呸呸！”赵明明向黑大个儿冲去。黑大个儿吓了一跳，转身要跑，被赵明明一脚踢到屁股上，一个平沙落雁式滚了出去。
　　“那个破网有什么破用！还敢说你们动了脑筋！遇到高手这些都是没用的！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懂不懂？没搞清楚敌人是什么来历就胡乱动手！笑死人啦！”赵明明冷嘲热讽，白眼猛翻，“看来老娘要好好训练训练你们，不然你们真要丢死我们坏人的脸！”
　　“你愿意训练我们？”一众土匪早听得五体投地，这时听到这句话，都高兴起来。
　　“我的话说得不够清楚吗？”赵明明脸一沉。
　　“清楚！清楚！很清楚！”一众土匪连忙点头哈腰。

　　“你们，真的要留下来？”夜已深了，吵嚷了一阵，给三个人安排好住的地方，土匪们都告辞离开。只剩下他们三个人了，卓夜来突然闷闷地问。
　　“是啊，说好了要留下来的嘛。”赵明明道。
　　“那好，你们留下，我离开。”略一点头，卓夜来道。
　　赵明明和风如景都一阵愕然。
　　好一会儿，风如景冷笑一声，道：“我虽然不知道你是什么来头，但也知道你和我们不一样……你不是真正的贼……但你也看到他们的情况了，难道要看着他们饿死？”
　　“就是！”赵明明点头。
　　“那也不一定非做土匪吧？”良久，卓夜来瞧着风如景道，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似是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患难之交。
　　听他话中有让步的口气，赵明明连忙道：“这话也对。不过民以食为天，先要填饱肚子才能考虑别的嘛！这抢劫其实不是什么好事，人少的话抢不过商旅雇的镖局，人多的话又犯官府的忌讳，要带兵来围剿！我看这样，咱们制订一个十年发展计划，帮助他们规划一下未来的生活。”
　　“十年发展计划？”这一次，换卓夜来愕然了。
　　“嗯，十年发展计划。”赵明明重重点头，信誓旦旦，“我们要把山寨建成最强大的土匪窝……哦，不，是经济发展模范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