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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羔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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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离神色冰冷,满目悲伤,谁都不理。只是径直出了警局的门,转身去拿了车,然后直奔桦城监狱。
在路上时,他忍不住一直在想,也迫切地想要知道,若是梁雨说的都是真的的话,那么这么多年来,那个人――他为什么一直缄口不言,甚至,连一个字都没有告诉过他呢……
难道真的如梁雨所言,他不说,是因为他知道,这世界上没有人会信吗?
所以,那该是一种多么沉重的悲哀?
跟门卫打过招呼,陆离轻车熟路,再一次走到关押陆子鸣的那间屋子边,透过铁栏向里一望,一眼看到的,还是那个熟悉至极的背影,他看起来并不高大,脊背也不够宽厚,甚至如今已经佝偻,形销骨立,半头白发……但是曾经,在陆离那遥远如同梦境般的童年里,记得也不知有多少次,他从学校里去接他,就任他骑在他的脖子上,然后在漫天的月光里,两人一路戏闹,说说笑笑的一起回家。
有一次,他轻轻趴在他的肩头上问他,“爸爸,你说天上的月亮那么大,它上面有什么?”
“月亮上啊,住着两个神仙,一个叫做嫦娥,另一个叫做吴刚……”
“神仙每天会干什么呢?”
“嫦娥一个人住在广寒宫,每天可能会和她的玉兔说说话,……至于吴刚嘛,他大概在忙着砍桂树,那棵桂树生长的速度远比他砍的要快,所以他应该没有时间去做其他的事……”
陆离托着下巴,一脸的不解,“他们不是神仙吗?可是他们的生活听起来好无聊哦!”
“没办法,他们两个只是受罚的神仙,不管是人还是神,做错了事,就必须接受惩罚,不能逃避,也没有例外!”
“那他们到底做错了什么呢?”
“他们违反了规则……嫦娥偷取了本不属于自己的灵药,即使最后长生不老,也只能堕入无边噩梦,从此青天碧海,永世孤魂……至于吴刚呢,他砍死了一个叫做伯陵的人,不管是什么原因,但杀人总归是无法原谅的罪,所以他就被天帝所惩罚,日复一日的在月亮上砍桂树,无休无止,再没有尽头……”
“好可怕的惩罚呢,那规则到底是什么呢?就一定是对的吗?”
那个时候的陆离看不到爸爸的脸色,但陆子鸣沉默了一下,很认真地回答:“天上有天条,人世间有法律,所有人都不能越界的东西,就是规则!但任何规则都是人为制定的,所以一定也会有不合理的时候!”
“那规则如果是错的……我们又要怎么办呢?”
陆子鸣把他托的更紧一点,语气似乎缓和下来,很轻柔也很郑重的嘱咐道,“不要紧,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杆秤,能让我们分的清黑白对错,人不可以做坏事,要对的起天地,对得起良心!法网责人人责己,这一辈子,你只要做到问心无愧,就好了……”
时光远去,一切浮动如同粼光泡影,陆离使劲闭了闭发酸的眼睛,终于让自己发出了声。
“你……”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该叫他什么,也许时间隔的太久,他已经忘记了上次叫他一声爸是什么时候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陆子鸣猛地回头,他看起来一点儿都不介意,眼睛里有光芒熠熠,有瞬间的欣喜。
“你来啦!”他的声音里也充满了热情。
两人隔着铁栏,陆离努力平复了心中的酸楚,这才努力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是真的吗?……你告诉我实话,是真的吗?”
陆子鸣一头雾水,再看看眼前陆离的憔悴模样,莫名开始担心,“你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一如既往的,从来都没有变化过一分的关怀语气,即使他从那以后每每都对他冷面以对,他却还是这样的温柔。
陆离使劲摇了摇头,双目对视间,他终于再也忍不住,眼睛里的眼泪就这样慢慢地流了下来。
“……你告诉我,你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诉我,为什么,你为什么要为自己没有做过的事情认罪呢?人根本就不是你杀的!所以你说,那天晚上我醒来,看到你在偷偷的洗衣服……那衣服上的血,到底是谁的?”
没想到他会突然提到这个,这么多年了,陆离每一次来,都只会冷嘲热讽,脸上一片冰寒……也许自从他那一晚撞破那件血衣,这么多年来他就从未真正忘记过,虽然他没有举报他,但是陆子鸣心里比谁都清楚,陆离心里的疑虑就像是一根深深的刺,已经扎在了内心深处,他再不信他!所以他当年被拘捕时,他虽然也痛苦难已,却只是恨他害了全家人,心里面则早已信了他就是杀人凶手,再没有想过为他上诉。
陆子鸣神色默然,微微垂下眼去,却再一次选择深缄了口。
“你说,你快告诉我!!”
陆离狠狠地捶了一下铁栏,眼底深红,看起来脆弱而又疯狂,“只要你说,这一次……你说什么我都会信你……只要你说……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呢……”
“有什么用呢?”陆子鸣慢慢走近,眼神平静而慈爱地看着他,“这么多年都过去了,还有什么要紧的呢?我真的没事,所以,回去吧!”触及到他的眼泪,他的眼睛竟然也有些湿润,于是回过身去,不再看他。“记得……照顾好你妈,然后,保护好自己……”
还是这么一副死不悔改的死脾气,陆离恶狠狠地看着他,但此时深深的无力感包裹住了他,他竟然对他――无可奈何。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陆子鸣,你为什么不肯告诉他,当年一切的始作俑者都另有其人,你是被别人逼着,才不得已做了这么多年的――替罪羔羊!”
“什么?!”
惊讶之下,两个人同时猛地回头。陆离看到身后急匆匆赶到的,却是池震。
“你?……”此时的陆离看到池震,神情中有着微微的不快和躲闪,但是之后还是被他话中的含义吸引去了全部的注意力,“你说什么?到底是谁?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池震快步走到了陆离了身边,仿佛是故意的,他单手伸过来,动作很随意地想要拍他的肩膀。陆离皱了皱眉头,下一秒就毫不犹豫地躲开了他。
池震的眼神暗了暗,之后便很无奈地转眼直视向了陆子鸣,虽隔着铁栏,但他眼神郑重,凛冽如刀,一副再不肯妥协的坚毅样子。
“事到如今,陆子鸣,你还是不肯说出二十多年前的真相吗?你可知道?就是因为你的蓄意隐瞒,这才让这件案子拖延到了今天,杀人者仍旧逍遥法外,董令其继续为虎作伥,受害人至今沉冤未雪,而你就让陆离他一个人……奋力挣扎到今天,忍辱负重,孤掌难鸣……所以,你可知道他此时此刻的心里,到底有多难受吗?!……”
“……”
“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池震一直盯着他的每一分表情,此时将话说的毫不犹疑,“若是我没猜错的话,威胁你背下这一切罪名的人,就是董令其吧?所以,他到底是用什么理由来威胁你这样做的?”他微微眯了眯眼,明明是问句,却将话说的无比肯定,“我问你,是因为……陆离吗?”
这句话一出,陆子鸣和陆离更是惊讶到无以复加,一齐抬头看了过来,四只同样惊诧的眸子仿佛粘在了他脸上。
“你……怎么知道?”
“你到底在说什么?!”
语声一般的干涩。
池震很无奈地轻轻叹息了一声,然后将自己知道的一切慢慢的说了出来。
“还记得八年前证人徐子亮寄来的那件关键证物――韩菲菲生前所佩戴的那条项链吗?据说那上面留下了凶手的血,所以在之后的DNA检测中,你――陆子鸣,就因为这一项,就被判定了有罪!我想,这其中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应该知道吧?”
“……”
“我想,如果凶手真的不是你的话,那么项链上根本就不可能出现你的血,当年之所以会出现那样的结果,原因只可能是一个――那就是当时的警局出了内鬼,证物被不知不觉的偷换了。而这件案子作为重案要案,保密等级之下,唯有第一手经办人张成海,董令其以及楚刀他们几个能有机会做到这一切,而据我所知,当时能有这个动机做这件事的,却只有董令其一个人。”
陆离皱了皱眉,“这都是你的猜测吧……你又是为什么会这么肯定呢?”
“这就要问你了。”他转过脸来,认真地看向陆子鸣,“你只需要告诉我,当时逼迫你承认这一切的,到底是不是董令其?若是他的话,那么这件事情就非常好解释了……”
陆子鸣眼神躲闪,却微微偏过头去,显然并不打算回答。
池震却仍旧耐心的说着,“陆离,你还记得八年前你抓贼时被刺的那一刀吗?曾让你一连昏迷了好几天,几乎虚弱至死?……所以,你有没有想过,这个消息让当时身在狱中的陆子鸣听了,又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陆离脸色苍白,几乎立即就意识到了什么,“你是说……董令其就是用这个威胁他的?那两个小偷……难道是他故意派去的吗?”
“这个……我还不能肯定,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一定利用了这件事……所以阴谋才能得逞,我说的对吗?”他眼神如刀,突然直直逼视过来,“陆子鸣,事到如今,难道你还打算什么都不说,继续助纣为虐下去吗?!”
极轻又是极重的一句话,陆子鸣知道再也瞒不住,满目悲凉,忍不住一下子老泪纵横。原来他们什么都已经知道了,那么他的这些坚持还有什么用呢?只不过――
“民不与官斗啊……孩子们,我们又怎么斗得过他们呢?……”
他语气悲伤,但态度并不再强硬,池震松了口气,语气便缓和了下来,认真地说,“斗不斗的过暂且不说,但真相就是真相,不论时隔多久,总要有浮出水面的这一天!所以,你就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