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二定律》一人在北

7、交错

　　他还没来得及洗漱呢！
　　肖怀湛是班长，刚才晚训后被教官留下说了要男女分训的事，回来的晚了些。还没来得及去洗漱，就被宿舍里这几位前前后后的缠上了，指针什么时候到十点的，他都没注意。

　　黑暗中，钟煜的喉头动了动。他坐在床上，右腿贴在肖怀湛双膝，左膝被肖怀湛双手捞着稳稳地握住，时不时随着他的俯身蹭过肖怀湛的肚子。
　　离得太近了。钟煜想。

　　他忍不住开口打破熄灯后的宁静：“同桌儿，你是不是还没来得及洗漱呢。”
　　一句话的功夫，肖怀湛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看见钟煜似乎是在看着自己，便将大拇指重新缠上去，温暖的指腹贴着他膝窝上的穴位打转，“没事儿，待会给你弄完我再去洗。”
　　钟煜嘴角扬起，抽腿回身坐在床沿，“去吧，刚才那些穴位我都记住了，自己来也行，”他没让肖怀湛开口说话，又续道，“一会耗子一睡着，你又别想睡了。”

　　上铺的刘子骁幽幽探出个头来，把自己的枕头兜头砸下，钟煜也不恼，挥手挡住，又给人把“凶器”递回去。

　　刘子骁初中也是六中的，那会儿老师叫他起来读诗经，他人高马大的，一米八一百八十斤的“黄金比例身材”与那一句“硕鼠硕鼠”相比反差感太大，这一句耗子就一路带到了高中部。
　　这人白天一累，晚上睡觉就会打鼾。肖怀湛一向浅眠，只能争取在人睡着前赶紧入睡，要不然这一宿就得熬到撑不住了为止。
　　肖怀湛这才起身，摸索着拎起床下的洗漱用具，“那行，你早点睡。”又习惯性地添了句，“给手机省点电，明儿还早起呢。”
　　“好”，钟煜点头，“晚安。”

　　说是军训不让带手机，但学校不会翻人书包查，晚上偷偷玩一会的时间还是有的。肖怀湛他们一个宿舍六个人，或是懒得跟带队老师斗智斗勇，或是怕被发现，就钟煜一个人带了手机，成了整个宿舍最“富有”的人。
　　每天晚上就仰躺在床上，举着手机玩游戏，好几次手机砸了脸才舍得放下，也不知道是什么游戏能让他玩的那么入迷。
　　果不其然，等肖怀湛地从外面回来，刚蹑手蹑脚地旋开宿舍的门，钟煜就调开了手机的手电筒。兴许是怕照到对床睡着的人，还用手掌拢着光朝下，给肖怀湛照着路。

　　“谢谢”，肖怀湛怕吵着舍友，只用气声说话，快了几步把东西轻手轻脚地放下。杯子一个不小心要倒，他躬身去扶稳，在原地直直定住几秒，眼睛飞速去扫那几位睡觉的大爷有没有被吵醒。
　　身后照来的光一直被钟煜用手虚拢着，肖怀湛依旧从被子上的开口“钻”进被窝，这才轻声道，“好了，谢谢。”
　　“晚安。”钟煜声音很轻，似不可闻。
　　“嗯，晚安。”

　　-

　　六班这些同学认识不过半月，大家都在努力地适应新的同学、融入陌生的环境，同样的军训服装、同样的哭天喊地、同样的枯燥训练，但总有人能从这份苦中品出一丝别样的滋味儿来，就连一只爬到教官衣领上的蚂蚱都成了班里人津津乐道的事。
　　肖怀湛又一次感叹先人的伟大，没有智能手机和网络的地方，真的能活的下去吗？

　　左手收拳，右拳自后先前横击，肖怀湛几个动作一气呵成，马步扎的很稳，坦荡地接受“罗圈腿”谨慎的审视。
　　军体拳——一个让女生做起来像健美操、让男生打起来像广播体操的必备课程，如果打拳的人灵活、协调些，那动作还不至于太难看，反之，那画面太美我不敢看。
　　肖怀湛表姐夫是军校的，带过一次学生军训，肖怀湛曾经问他对于学生打拳的看法，他皱眉思考了得有三十秒，之后一言难尽道：
　　“挺逗的。”
　　所以学校的军体拳表演总是要一个年级一起打，也不为别的，输人不输阵，大家一起打，声音出来了，气势也就到了。

　　“第一排前四个、第二排中间三名同学，向前一步走！”
　　清一水的高个子男生，跟着罗圈腿一路到了操场的右侧。肖怀湛满腹狐疑，他总觉得这位罗教官面冷心黑，下一秒这伙人就要被拎去卖了。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怎一个惨字了得？

　　“简单说一下，现在我们挑一下国旗班，一共需要19名成员，之后我们进行单独训练。”
　　罗圈腿在他们面前站定，“各班选来50名同学，接下来我们进行选训，择优录取，剩下来的跟我进行训练。”
　　“现在面向我，十乘五按大小个调整队形。”他一声令下，这些人麻利地开始动作，宋彦、肖怀湛差不多高，钟煜以三厘米之差站的靠后，他冷眼一飞，瞪向正按着自己发顶嘲笑他身高的宋彦，不再出声了。

　　队形一成，教官下了左转的命令，肖怀湛他们这里便成了最后一排。趁着教官们的注意力集中在前面同学的身上，宋彦胳膊肘向右一戳肖怀湛，“肖，你想进国旗班吗？”
　　肖怀湛压低了嗓子，眼神注意着前方教官，“还行，选上就去。”
　　宋彦撇撇嘴，他在初中部就是护旗手，每周周一都得早起，并不愿意继续参加，“嘿！”他向前踢钟煜后脚跟儿，白色运动鞋让他印上个大鞋印儿，“你呢！”
　　钟煜没扭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服、从、组织、安排。”

　　这是因为身高站前排嫌自己丢了面子，撒癔症呢。肖怀湛和宋彦了然地对视了一眼，他其实很想说，刚高一、你也不过矮了三厘米，何必呢。但转念想想，嘴角不由得扬了起来，为了身高吃瘪还生闷气，跟个小孩儿似的。

　　还挺可爱。
　　肖怀湛丝毫没觉出来，把可爱这个词和一个身高一七七的大小伙子联系到一起，有哪里不对劲。

　　宋彦却不惯他这毛病，他知道钟煜并没有真生气，反而跟肖怀湛挤挤眼，“我不管，待会儿我得找个法子被刷下去。”
　　成吧，宋彦这人脑子活泛、性子也皮。
　　这几天朝夕相处下来，肖怀湛发现他兹要是上心的事，什么事都能做的八九不离十，不喜欢的排着队上赶着往他跟前儿凑，他眼皮子也不带抬一下的。

　　选训一排一排进行，钟煜在他前面一排，这会他们出发，肖怀湛和宋彦就站在起始线上候场。教官要求原地不动，他就专注地看钟煜他们这一排的动作。

　　五个人清一水的迷彩、清一水的身高，或清瘦或健壮，只有钟煜的身材是恰到好处的，小腿线条匀称修长，踢正步时，绷紧的后背隐隐约约能看到一条凹下去的背沟。
　　他长而并不杂乱的剑眉扬着，嘴角不笑也带着三分笑意。眉眼轮廓英俊而分明，发质硬朗，本该像个刺儿头，但偏偏脸上那个小梨涡冲淡了所有锐气，让人感到说不出的亲切，又带些少年气的狡黠。

　　烈日当头，肖怀湛站在原地，看着钟煜一步步向自己走来。

　　罗圈腿教官倒退着给他们下口令，正步，一步一动，看得出大家都有些许吃力，但钟煜的小臂依旧端的很平，落脚时掷地有声，还带起一点扬尘。肖怀湛想，这个人很好，看上去就是被爱滋润着长大的，眼神里满溢自信而明亮。

　　太阳并不吝啬向大地播撒它的光和热，但对于军训学子来说，这无疑于夏日的酷刑。肖怀湛抹掉脑门儿上的汗，就看见钟煜趁教官走到身后，颇为调皮地向自己，不——肖怀湛想，这排没有几个女生，应该是向宋彦他们几个——眨了眨右眼。
　　然后又在教官走过来时迅速收敛了脸上表情，一脸正色的继续迈着正步。

　　“立——定——”

　　钟煜在肖怀湛面前站定。肖怀湛下意识地要往后退一步，想起教官在时又硬生生止住脚步，僵在原地不动。
　　钟煜还在选训状态，一动不动地，一双桃花眼就这么直直地看向肖怀湛。

　　他眼窝深邃，眼尾微微上翘，这会儿阳光直直洒在黑发、肩头，连发丝都染上一抹淡淡的栗色。似乎是迎着阳光有些刺眼，又微微眯了眯眼。
　　这个表情肖怀湛还未见过，这让钟煜看起来显得格外专注。

　　他突然想起姥爷养的那只神神秘秘的狸花猫。
　　小时候他曾经蹲在地上和它对视，只觉得那一双椭圆的眼珠里似乎藏着一片琥珀，说不出的清澈、有神。

　　虽然和它对视的结果是被一爪子挠在了肩膀上，肖怀湛此刻想到还是想笑，不由自主地轻轻牵起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