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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舍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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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2!出列!”“到!”
“312!”“到!”
……
“506!”
“罗圈腿”教官提声一吼,将早晨不到六点就被拎起来、正顶着熊猫眼昏昏欲睡的肖怀湛吓了一机灵。
他任命般地向前跨步,“到。”
第四天了,三天以来的每个晨训检查内务的环节,506宿舍——他、钟煜、宋彦、刘子骁、路远、刘雨——都要被拎出来被公开处刑,今天也不例外。他硬生生把自己的困意憋回去,眨出一眼窝生理性的泪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嫌丢人懊悔的。
506宿舍快要扬名高一年级了,肖怀湛有点无奈地想。
“怎么又是你们宿舍!啊!内务都收拾不好!”
教官也是服了气。此刻根本用不着早晨的太阳升起,他黝黑皮肤衬得那口小白牙格外耀眼,感觉……
下一秒就能把他们六个一起下锅炖了,撒点孜然面儿做汤喝。
还是废物味的,纯天然。
“30个蹲起,准备!”
肖怀湛把手往钟煜肩上一搭,俨然轻车熟路。
这是四天的例行早课了:清晨内务不合格的,整个宿舍6个人搭着肩膀,在全年级面前做30个蹲起,还得喊出数来。美其名曰是培养集体意识,实则大型处刑现场,运气不好的时候,还能有别的学校晨训的学生来围观耍猴,不收门票的那种。
罗圈腿教官手执名册,冷着脸地盯着他们,肖怀湛在心里叹气。
这外号是刘雨给人起的,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他是新世界沐浴着阳光长起来的新鲜花朵,平生最恨有人禁锢他伟大的自由。人家教官自我介绍姓罗,第一天因为站姿点了他的名,他就顺嘴给人编排了个外号,一来二去地就在班里传开了。这教官像是个什么领导,平时凶得很,带他们六班的小陈教官都有些怕他。
至少这四天来,肖怀湛就没能在这人脸上看到个笑模样。啧。
506。
“也不知道等男女分训后,这人嫌狗不待见的带哪个方阵,那个方阵可真是天选之子啊,擎等着挨收拾吧。”
宋彦一手饼干,往自己铺上一歪,吐槽个没完。
他们每三天能让教官带着去趟基地的小超市,没办法,这里饭太难吃,口味又养的极挑,这几天全靠饼干和泡面续命。
“还躺着,一会儿检查,床铺又不合格”,钟煜往他腿上踹了一脚,“诶,是不是你的东西又没摆好?”
“怎么可能!”宋彦有些咋呼。
肖怀湛把桌上的杯子摆齐,“刚吃完饭小白牙留我,说咱们屋的被子始终不合格”,又开了瓶矿泉水递给宋彦,“再叠叠吧。”
刘子骁早不跟人客气,凑过来觍着脸问他,“肖,你那被子叠的好,帮帮我们呗。”
刘雨附和,“对,你昨天不是还被教官夸了嘛。”
肖怀湛还没来得及解释,倚靠在桌子上的钟煜先开了口:
“你没看见他被子都没摊开过吗?”
宋彦懵懵地,“什么?”他当这宿舍的人都瞎吗,被子没摊开,他晚上睡觉盖身上那个是鬼啊?何况我没事看肖怀湛的被子干嘛,撑的?
钟煜说的的确没错,肖怀湛睡觉特别老实,双手往肚子上一放,一个晚上不带动的,他那床被子其实是教官示范时候叠的。
可是?——
宋彦问,“你怎么知道他被子没摊开?”
说完又觉得哪里不太对,状似镇定地往回找补,“我是说,他被子没摊开,晚上盖的什么,你当我傻?”
肖怀湛想说的都让宋彦截了胡,一摊手,钟煜继续说:“教官示范时候给他叠的特别好,他每天睡觉把被子拉开钻进去,早晨再小心的爬出来,叠的时候压压边儿就行。”
如果众人带上放大镜,也许能看到肖怀湛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扭曲,但他愣是被这一长串解释给弄得有些迷茫:
他一直观察我,呃,怎么盖被子?
这事简直不能细想,但宋彦下一秒的抱怨让他及时刹住了一切想法,“早知道我也当宿舍长了!我也想让教官给我叠被子。”
?
肖怀湛顿时有种苍天绕过谁的错觉,“谁那天说年纪最大的当宿舍长来的?”
宋彦起哄起的最开心,自知理亏,做了一个把自己的嘴拉上拉链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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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基地位处燕京郊区的某个村落中,基地四周群山连绵,一眼望去难寻山的尽头。苍翠欲滴的树木让人心情都随之放松下来,除了远处有一烟囱,再没有别的痕迹——
简而言之,这里除了教官、基地和一群嗷嗷喊苦的学生,什么都没有。
三天的队列练习枯燥无味,正步走、齐步走的分解动作更是让这伙平时能躺着不坐着、能坐着不站着的苦不堪言。
幸好带他们班的这个“小白牙”——比他们大不了几岁的小教官,不像那位罗扒皮一样面冷心黑,总是找机会让他们在阴凉下休息。
唯一的要求是不能笑。
但是,就这么一个简简单单的要求,班里的学生也做不到。
“我说没说过,站在队列里,有事打报告!”“小白牙”收敛了自己的小白牙,拿着手里的小木棍把一个女生低于水平线的肘部推起来,“好笑吗?”
肖怀湛个子高,站在队列前排,并不知道后方这又是哪位大爷违了规。
“好笑吗?”教官又一次质问。
钟煜趁教官没注意,往四周一扫,偷偷将胳膊放下休息一下,又听见教官提了声音,“笑!这样吧,你!出列!站前面去!”
等站在队列前面,肖怀湛也看清了这位大爷是谁:
陈欣。
她大大方方地与钟煜他们面对面站着,但看得出来,前排都是男生,她虽然性格外向、这几天跟男生女生都能玩到一起,但同时被三十多双眼睛盯着,还是有一点尴尬。
教官:“既然想笑,那就一次笑个够。我们讲究连坐,你影响了集体,那就一起受罚!全体蹲下!”
陈欣并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她自己脑子活泛、主意大,但并不想连累班里的同学“被连坐”,就想举手打报告。
教官抬手止住了她的动作,一脸正气,“笑吧,笑够一分钟再回去。”
……
肖怀湛心想,这是哪门子的惩罚?
陈欣乌黑眼珠儿一转,能看出来是拼命压下了自己又要翘起来的嘴角,肖怀湛小幅度转头看了钟煜一眼,钟煜也一脸“他在逗我”,表情有些生动。
肖怀湛只好将视线重新正回前方,就见陈欣一个深呼吸,抬手报告,“报告!”
“讲!”
“我错了,不笑了。”
“笑!一分钟!”
肖怀湛以标准的军姿蹲着,一时间竟然有点不忍心往下听。女孩子脸皮都薄,这么下不来台,万一哭了,这可怎么收场?
陈欣一个深提气,肖怀湛是排头,和陈欣的距离挺近,怕人尴尬就默默把视线聚集到脚下土地上。他不自觉地闭了眼睛,总觉得下一秒就会看见人家女孩子哭的场面,然而,下一秒只听见陈欣:
笑出了马丽的声音:“哈哈哈哈——”
肖怀湛平时做事循规蹈矩、偶尔调皮,但从来没有过手忙脚乱的时候,他发誓这是第一次发现,人在短短一瞬间,内心竟然能闪过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念头:
这是谁?
她怎么了?
这真的是真的陈欣吗?
陈欣唱女高音的吗?肺活量怎么这么大?
他又听见一位男生哈哈地也笑出声,这又是哪位壮士?往枪口上撞?他颇有些懊恼,不忍心地睁开了一只眼,试探地循声望去。
只见站在陈欣身边的“小白牙”教官笑得直掐自己的大腿根。
肖怀湛咬住了自己的下唇,默默地想要憋住自己的笑意。
但这事说来玄妙,人生中总会有些莫名其妙的时刻,你被某个八竿子打不着的点戳到了笑穴,然后不小心引发了连锁反应,半个班的人都会开始想笑。
他右手指甲直掐掌心,开启了振动模式。
这个小教官还挺可爱的。
这个想法进入脑海之后,肖怀湛默默地盘算了一下,感到被威胁、教官偶尔让休息、没手机没外界通讯、必须完成军训不然回不了家,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的条件,他还具备的挺齐全的。
“停!”小白牙没能及时止损,只能勉强收拾住自己零落一地的“威信”,卡在一分钟的时候停了表。
肖怀湛扫了一眼钟煜,他也没好到哪里去,左手指甲掐进了大腿面,他们穿的黑色短裤,指甲印挺明显的。
钟煜的皮肤真的很白。
肖怀湛收回目光,默默挺直了后背,免得教官一个生气又让连坐,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还笑吗这句话,估计小白牙是问不出口了。
整个军训基地训练都在一个土操场上,这会儿六班闹出来的动静不小,已经有不少正在休息的班级有意无意地往这边看。
“报告!”陈欣又喊。
“说。”
“教官我错了,下次不笑了。”陈欣脸红的像是熟透了的红柿子,但一问一答依旧坦然,很像——是故意笑成这样、来气人的。
“入列吧,全体原地休息十分钟。”
肖怀湛咽下基地提供的绿豆汤,扭头看见刘子骁已经大喇喇地直接坐在了土地上,再看钟煜,还是保持标准的蹲姿,只不过松懈了点,就知道这人又是洁癖犯了。
“这地方哪儿都是土,直接坐吧。”肖怀湛就地坐下,揉着自己的腿,温声劝道。
钟煜皱着鼻子,别别扭扭地把短裤下摆拽了拽,这才坐下了。
肖怀湛余光瞥见,不由得笑着摇了摇头。
他认认真真揉腿上的穴位,之前他和爸爸单独过的时候,平日里老给老肖捏腿,手劲儿大。蹲姿对肖怀湛来说,比拔军姿可累多了,不揉开了,明天肯定又酸又疼。
钟煜像是挺感兴趣地,一直看着他手上的动作,引得肖怀湛笑,“你可以自己揉揉腿,会舒服点儿。”
“肖”,他身后的宋彦也来瞧,“你是在按什么穴位吗?”
“对,你看这里——”他讲了几个穴,看宋彦一脸迷茫,又笑了,“算了,反正晚上十点熄灯,我帮你吧”
宋彦一挑眉,“那可太谢谢了!我会给小费的。”
晚上。
路远其人内敛话少,在宿舍也是,谢绝了肖怀湛的好意。但刘子骁、刘雨这几位爷就比较不分你我,一洗漱完,就武力镇压了宋彦,先后爬上了肖怀湛的床:
让肖怀湛给捏腿。
肖怀湛很是无奈:“你叫唤什么,我还没使劲儿呢!”
宋彦右腿搭在肖怀湛膝盖上,一边往后蹭着躲,一边摆手,“不行不行,您这手劲儿太大了,都快按到大腿根儿了!疼!”
肖怀湛叹了口气,“还捏吗?”
宋彦顿了顿,把腿试试探探地搭回原位,他看向肖怀湛,一副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架势,点头道,“嗯。”
肖怀湛低头,可这回还没上手,就看见宋彦的腿嗖一下就抽走了。
他对这位的突然变卦无话可说,一抬头正看见对床坐着的钟煜低头的动作,而身边的宋彦早已站起身、正对着自己作揖,“班长大恩大德我开学再报,谢谢您。”
刻意地诙谐,肖怀湛也随他,“小费免了。”
钟煜自打洗完漱,沉默了得有好半天了,肖怀湛没听到他跟宋彦逗闷子,一时还有些纳闷,扭头叫钟煜过来。
他没带睡衣,这几天睡觉都穿着自己的T恤、运动短裤,打算军训完直接扔。军训第一天晚上洗完漱看到时,肖怀湛一度有些羡慕,觉得这人真的很会长,小腿比例恰到好处,尤其是脚踝,他不会形容,只觉得钟煜脚踝很细,似乎一只手就能圈住。
眼见着钟煜恨不得坐到床尾,肖怀湛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说道:
“坐近点儿,太远了我也够不到啊。”
钟煜弯着眉眼,起身往肖怀湛身边坐了坐:“谢谢班长。”
肖怀湛一挑眉,无端想起了钟煜的那句“以权谋私”,就温声说了句,“没事儿,不是临时同桌嘛,给你特权。”
“腿。”肖怀湛拍了拍自己膝头,冲他笑道。
肖怀湛图省事,穿着作训短裤,打算给宿舍里的大爷们捏完腿再换睡衣。他其实不太习惯与别人的肢体接触,所以刚才前几位都是单腿越过膝盖、脚正好撑在椅子上,避免了腿叠腿的场面。
但钟煜并未犹豫,修长笔直的一双腿直接搭上了肖怀湛的双膝。
男孩子偏高的体温就这么通过一层布料传了过来,让肖怀湛不自觉地僵硬了一下。这时候开口再让人撤下去反而尴尬,他索性把小臂搭在钟煜腿上,道:
“别怕疼啊。”
“好。”钟煜点了点头。
基地的灯是那种廉价的白炽灯,暖色的灯光并不柔和。一间二十平米的小屋挤下了六个人、一张款式老旧的木桌,许是新上的漆,在屋里闷一会儿就觉得有些刺鼻。
还好,肖怀湛是靠窗的下铺,此时窗子半开,郊外绿草、泥土的气息一起吹进了屋,他忽然想起了在老家的夏夜。
——也是燕京城郊,他总是喜欢搬着个小板凳儿,坐在平房的台阶上,抱着姥爷养的狸花猫发呆。
就是气温会低一点,凉风徐徐吹过,沁人心脾。就是后来,姥爷去世了,猫陪他太久也走了。再后来,他们家就搬到城区了。
他双手轻轻环住钟煜小腿,大拇指从下向上推按,合拢的四指指腹缓缓加力,在小腿后打着旋儿按摩。不时抬头去确认钟煜表情,见人能受住,就放心大胆地继续向上推。
临近熄灯,男生宿舍却并没有静下来,碍着教官和班主任的叮嘱,个个压低了嗓子,躺在床——不如说是一张硬木板上谈天说地。
此刻刘雨正和宋彦大聊游戏经,要不是现在条件不允许,他俩恨不得立马组队御马、纵横天下了。
肖怀湛两掌相叠,将手掌搓热些,又低头重新拢住腿肚,轻些揉着钟煜略微僵硬的肌肉,“这些都得推开,不然明天会酸。”
钟煜低声,“嗯。”
肖怀湛自然地随着他压低了声音,这几天他习惯了钟煜说、自己听,钟煜一下子安静下来了,他还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又重复了一遍刚才说过的话,“可能会有些疼,你放松点儿。”
肖怀湛左手四指扶在钟煜左膝弯轻轻施力,把人左腿曲起来,稍微侧身去按他膝窝上的穴位。
钟煜并不言语,他像是有些好奇腿上这些穴位,只垂头看着肖怀湛的手,暖黄色的光横斜着洒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总是笑着的桃花眼低垂着,比往日看起来要乖顺得多。
肖怀湛在心里笑,刚想说些什么,宿舍的灯一下子熄了。
还未适应黑暗的眼睛一下子捕捉不到任何的画面,肖怀湛有些气结:这么快十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