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特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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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京的地界寸土寸金，处在城区中心的六中自然是把每一寸土地发挥到了极致。
相较于东区，西区的容纳量更大，设计感也更加现代化。唯一值得吐槽的是，从高一教学楼出来的这一段路，没有一点树荫可供人躲避太阳直射的痛苦，哪怕是楼高也只能遮挡一部分地界儿而已——
对了，更值得一提的是：
最高的那栋楼上有一个楼顶操场。
楼顶操场，冬凉夏热，一个离太阳更近、西北风吹得更猛、冬天跑步被风打脸、夏天遮阳纯靠意念的天堂。
肖怀湛怀里摞着三十四本教材，从楼顶操场下楼，对自己以后的体育课生涯还没有太多预期。
宋彦抱着摇摇欲坠、摞成一条曲线的数学书，用下巴颏儿去拼命地按住这摞书躁动的心灵，“到底是谁把教材特意运到七楼，”一边跟钟煜练贫，“再让我们领下去的？逗闷子呢？”他跟胡同口儿看大爷下棋的时间长了，一件事能拆成十句话说，更别提现在这种情况。这会儿唯一能控制住的，就是硬生生地把已经到了舌尖的那句“脱了裤子放屁”咽了回去，以表示对新同学的尊重。
肖怀湛并不知道他的“尊重”。
他年龄大，领了班长的衔儿，宋彦虽然比这95年的老哥小一年半，但他生在96年11月，也背了体育委员的活儿。定完班委就来领教材，班里22位男生齐上阵，剩下的姑娘也想动手，让男生们给劝住了——废话，隔壁文科班4个男生，搬书这累活儿不得已让女生上，咱们班22个男的，还用得着你们动手？
十余岁的男生还不太懂浪漫、甚至有些臭显摆，但少年意气，最不介意让自己贯上“绅士”、“厉害”的名儿。
比如宋彦，他这几步路已经拒绝了两次别人想帮他分担几本的要求了。
肖怀湛一度想劝他，毕竟自己手里拿的是A5的学生手册，可宋彦怀里的可是B5的教材——还是数学书，特别厚的那种。
要面子也不是这么要的吧？
钟煜叹气，单腿把教材顶到楼梯扶手上，笑骂，“我觉得正常人干不出这么脑残的事儿”，又从宋彦那儿抽了一些书过来放到自己这里，也不知道是在说安排领教材的那位，还是眼前领教材这位。
肖怀湛其实一直在观察这二位的相处方式，脑海中思绪一闪，突然想到那句吞了字儿的小媳妇儿，忍不住问出口，“你俩以前一直是同学吧？”
钟煜说话喜欢看着人的眼睛，一弯桃花眼，眉梢嘴角都带着笑，好似并不吝啬将自己的好展示给外人。此时他还没来得及把书从扶手上抱起来，站得比肖怀湛低了三四个台阶，只能抬头看向肖怀湛。
兴许是刚才被大太阳晒得有些发懵，进楼道沐了会空调的冷风，他心情不错，嗓子拖了点长音，听在肖怀湛耳中，莫名有些宠溺的味道，“嗯，一直是同学，没想到高中还一个班。”
肖怀湛默默点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莫名有些别扭。
宋彦从他俩身边走过，没手拍人肩膀，只能说道，“走吧——”
趁两人说话，他在后面理了理教材，这会走的轻松了不少，刚才那个惨淡、狼狈的劲儿荡然无存。
燕京的夏天，连风都是三十五摄氏度的。
站在太阳底下五分钟，发梢都能被烫上温度，就连女生抬手理个马尾，都不会将手掌按到实处，更不要提他们这一行人来回上下楼梯、奔波两趟。等拎着小册子回班时，汗已经淌了半个后背。
钟煜生来宽肩窄腰，少年人脊背挺直，没有夸张骇人的肌肉，但也决不消瘦，是经年累月打篮球练出来的线条。
他不喜欢出汗的感觉，中学走读那会儿离家不行不过几分钟，每天要洗三四次澡，将爱干净发挥到了极致。
钟煜坐下之后，低头理了理T恤的袖口，趁着大家都没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对肖怀湛说，“班长”，他像是斟酌了一下，直接把自己的手机递给钟煜，“手机号存一下呗？军训时候方便联系。”
肖怀湛点头，并没有想起来李老师刚强调的军训不允许带手机，他把手机号输好，给自己拨了个电话，
还举着通话界面向钟煜晃了晃。
过了一会儿，微信界面出现了个好友申请：“钟煜”。
头像是个颇为“清秀”的小橘猫，举着自己的后腿，带了点似乎是被主人打扰后的疑惑，一脸无知地望向镜头。
嚯——也不知道是他家猫还是网上找的图片，跟钟煜本人反差感还挺大的。肖怀湛想起一句“大橘已定”，不由弯了弯嘴角，点击了“通过验证”。
他想了一下，把自己提前写好的军训物品清单给钟煜发了过去。
肖怀湛做事细致，细究起来和讲台上这位数学老师的风格有些相似，也喜欢把清单列好，一项一项勾选，万事都要未雨绸缪一下，免得手忙脚乱。
他平日里有记日记的习惯，这份清单也是手写的，只拍了张照存在手机里备份。一手小楷，能看出并没有可以练过书法，但字体工整、布白匀称，哪怕手机转拍一遍，依旧能看出一些风骨神韵。
钟煜想，字如其人，在他这里倒是一点都没错。
他回，“谢啦，班长”。顿了顿，似乎觉得不甚诚心，又在后面添了个“赞”的表情包。[注1]
新学期开始的任务安排很多，但大多都很零碎，只不过越是零碎的活儿有时越是熬人、熬时间，反倒是真正开了学、一切步入正轨之后，才能轻松下来。
李老师为人严谨，凡事要求做到最好，六班这一场返校就比别的班放的更晚些，等肖怀湛、钟煜一行人出教室，学校里仅有少部分学生零零散散地往出走了。
当大家都不熟悉的时候，肖怀湛、陈欣、刘子骁他们这一行六、七人，在班里就显得比较特殊了，对，还多了一个程昀微。
程昀微中考之后沉迷看小说、追星，这两项任务完美兼容，占据了她假期除去上课之后的几乎全部时间。这心思一活泛，就忘记了把回执单给家长签字了。按理说，这点并没有什么，学校连打个针都要家长签字，程昀微的爸爸并不介意她自己签名，而且还抽空亲自教授了一下如何签出他帅气的笔体。
但当着开学第一天冒充家长签字、被新班长抓包，怎么听怎么不像是个好事儿。何况，这又是个学霸班。
学生时代，大多数学霸并不认为自己是个学霸，总觉得“你叫我学霸，你是不是在骂我？”或许是刻板印象让这伙高中生自觉把“学霸”等同于“呆板”，程昀微也是个普通的小姑娘，她并不能免俗。
所以，她打心眼里就预设这位班里同学除了自己都是热爱“死学”的呆板少年，这位班长顶多算是个热爱“死学”的呆板帅哥——
然后下一秒，他就给自己打了个掩护。
好吧。这会儿在她心里，所有的形容词都删去了，剩下的就是事实：
他是个帅哥。
她跟陈欣刚才聊的很开心，又发现陈欣和肖怀湛他们认识，就过来和肖怀湛道谢。
肖怀湛摆摆手，并不在意，温声：“不用客气”。
他刚才蹲身下去佯装捡东西、再起来时，刘子骁、陈欣离得太远，钟煜刚好在自己的身后，就面对钟煜表演了一处“单膝献空气”。
钟煜没有拆穿，反而拿腔拿调地道了一句谢。
虽然那句谢谢怎么听怎么带了戏谑的滋味，但也幸亏钟煜，不然自己开学第一天就要表演弱智儿童自娱自乐——单人版萝卜蹲了。
他扭头也冲钟煜笑，“更谢谢你。”
钟煜顶着炎炎烈日，眉头一挑，乐出个小梨涡，“甭客气，都自己人——”一顿，又添了句，“咱们还挺有默契的哈，临时同桌儿。”
宋彦闻声，打身后拍他背，“得改口叫班长了！”
大家哄声笑，都透着善意，十五六岁的少年少女友谊来的飞快，和班主任斗智斗勇过后就是一个战壕的兄弟了。
钟煜就着宋彦一掌的力转身，倒退着走，日头再毒辣都掩不住他的狡黠，这会儿有些刻意地一吹额发，歪头看向肖怀湛，有些俏皮地，
“我不！”
他说的有鼻子有眼，“做班长同桌儿有特权啊，以权谋私，懂吗？”
什么特权，左右是班长去领材料、自己当长工，班长收作业，他的桌洞要当收纳柜罢了。
但当时一群人气氛正好，钟煜一弯笑眼就那么看着自己，他又参透了钟煜爱笑爱闹的本质，大气地一挥手，示意爱卿免礼平身：
“准了。”
正是少年佳意气。
我们见过的人太多，想到的人太多，形形色色的老师、朋友、同窗、同事，但能走入内心的太少，能记住的也太少。多年之后，肖怀湛已经记不清楚当时身边到底有哪些人了，但钟煜歪头对自己笑的那个画面时不时地还会在脑海中回溯一遍，历久弥新。
任何瞬间的心动都不容易，不要怠慢了它。[注2]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特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