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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冬雪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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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着黑色西装的男人神情肃穆地站在直径二十米的焦土边缘,双手迎风张开,目光锁着不远处的一抹黑色。
“南景,跟我回去吧。” 游毕的发白的胡须显得他格外苍老。
至始至终,他都没有看过游南景身后的海棠一眼,仿佛那刺眼的红色只是一团忘了熄灭的火,他不搭理,不提起,用冷漠表达他对黑魔术成员的厌恶。
我忽然想起来,在飓风中听到曾经的海棠说的话。
“阿景,你爷爷要我去找黑魔术的人学如何保护你。”
是游老爷子让海棠加入了黑魔术?
游毕曾说,二十年前游南景父母的死和黑魔术有关。
这两件事连接起来,就是说,游老爷子让海棠加入了和他们家里有血仇的组织。
能做出这种事,只有两个可能,其一让海棠去做卧底报仇,其二游老爷子在二十年就和黑魔术关系密切,所以相应,也……
那一片拼图好像连起了一团重要的片区,我却不敢继续往下推测了。
俗话说虎毒不食子,我不敢想象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做出了残害自己子女的事情,仅仅是为了所谓家族的地位。
这远远超出了我对老年人的印象。
或许他就是这样的人呢。他不是还给游南景戴上了项圈,直到海棠离开的时候,游南景的脖子上还残留着疤痕,就如游正初所说,像养狗一样。
厌恶……
游毕对海棠的厌恶,游正初对爷爷奶奶的厌恶,过期的礼品……
游毕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一下子在脑海中不断闪现,甚至连游正初的话我都拿出来一一揣摩,最终,我不再愿意想下去。
这场残忍的家族内部丑闻,本与我无关。
浮生策只剩下一半,如果我还能回到自己的世界,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们生死如何,都与我无关,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这趟生意,算是失败了。
我看向游南景,觉得自己应该至少应该带她回去,毕竟,还是得交给客户点什么,总不能把进了口袋的预定金也还给人家吧。
“游……” 我喊出去的名字还没说完,被一团温软扑倒在地。
人群里响起一声惊呼。
从后方一根两人合抱都勉强的大树横扫过来,被连根拔起的树根上还带着土挥过头顶之时,窸窸窣窣掉到趴在地上的人们身上。
那根巨木从头至尾凌空而过,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巨人手持根部,从众人头顶掠过。
我感觉脖子上落了不少土,眯着眼睛从桃歌身下爬出来。
“桃主任,你没事吧?” 我问。
桃歌点了点头,拍了拍我身上的土块。
那根木头拉出一声呼啸直打向人群中间的游南景。
一道冰障拔地而起,在游南景面前竖立,堪堪挡住巨木的汹汹来势。
这样的对抗和之前与警察之间完全不在一个水平线,即便是手持游龙匕的游南景也显得十分吃力。
她两腿紧绷后退了一步,在焦土上拉出一道深深的辙。
周围的警察都趴在地上不敢动,呆呆地望着这一副从未见过的大战。
“你看,这是神仙打架。”我戏谑地对旁边一直没找到机会上去劝解的桃歌说。
桃歌没有回答我,而是紧张地四处张望:“这树,应该有人控制。”
对于这个世界乱七八糟的能力完全摸不着头脑的我,发表不出很好的意见,姑且也跟着她左右寻找那所谓在暗处操纵巨木的力士。
很奇怪。
这么一抬头,我才感觉到,空气中的味道变了。
“你闻到了吗?” 我吸了吸鼻子。
桃歌大概以为我发现了什么线索,也跟着紧张地嗅了嗅:“闻到什么?”
“说不清楚……” 我感觉在哪里闻到过这个味道,想找个确切的词却一时想不起来。
经过游毕手下一番破坏森林绿植地皮的操作以后,这里本都是树叶草皮烧焦的难闻气味。
但是此时,藏在浓烈的烧焦气味中,有一股非常细,非常淡的清凉,如同夏日里吹来的凉风,沁人心脾。
它本有一个定义的词汇,只是这会在脑皮层就是跳不出来,感觉就像便秘一样十分难受。
我正想到一半,思维就被打断了。
人群中又是一声惊呼。
第二根圆木从人群的另一面荡秋千一样荡过去,似乎是要效法第一根的方式将游南景夹在两木之间。
而站在第二根圆木和游南景之间的,是海棠。
如果游南景挡不住这第二下,首先受伤的将是海棠。一旦海棠倒下,游南景也无法幸免于难。
这一击势如破竹,游南景挡住一根就勉勉强强,挡得住那一下吗?
正在这危急关头,一道亮银色从游南景手中直飞向天空,就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丝线拉着,一瞬间消失在林子上空。
也就那东西脱离游南景的一刻,挡着巨木的冰障如同失去支撑一般支离破碎,冰渣子四溅飞散,直扎到我脸上。
现场的情况变成了两根巨木夹击,而且游南景那一边的速度更快,距离更紧!
一旁的海棠不假思索,扑上去抱住游南景的腰往旁边倒下。
光秃秃的焦土上只听得一声巨响,纷纷扬扬的木屑子搅着烟尘如同炸弹爆炸一般,将那两人吞灭。
“南景!” 早就被警员拉到人群之外的游毕挣扎着要过来,口里喊着,“让我过去!”
没有一个人放手,更没有人代替游毕上去看看。
对游毕来说,那是他的妹妹,对这些警察来说,这是一个远超出人类能力的怪物。
待到尘埃落定,游南景的身影渐渐从黑雾一样的烟尘里县露出来,她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你不会死的,你不会死的。你等着,我去找团长,你会活过来的。”
躺在游南景怀里的人看不见脸,只看见一只满是血的手吃力地抚摸着她的脸颊:“傻孩子,人死是不能复生的。 ”
“游龙匕被人抢走了,在北面!第三队,你们去追!” 只有被拉到最外层的游毕看见了事情的全过程,见到游南景没事,他开始有条不紊地指挥。
“第二队,你们去和山下的人集合,把山围起来,一只鸟都不要放出去!”
警员们互相吆喝着,重新恢复阵型,林子里人影攒动,只剩下游南景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低着头,口里念叨着海棠的名字,周身冒着冷气。
“海棠……海棠……”
她明明没有了游龙匕,可是周围的温度却在以身体可以感知到的速度不断降低。
这一次和从前不同,地上没有结霜,树枝树叶的残骸上没有冰凌,只是一味地冷,一味地更冷,直到让人无法忍受,双腿发起抖来。
一束光从游南景的口袋里缓缓升起,如一片金叶子落在她的额头上,上面金光闪耀,符文游走。
那不是我放在游南景衣服里用来定位的吗?我一时惊愕,那张纸,是我剩下的唯一完整的浮生策的纸页了!
那上面的符是我画的,墨是我买的,我记得它没有这个会发光的功效啊!
“那是……那是……”留守在原地的几个警察瞪大了眼睛,口中痴痴地喊着,却没有说出那到底是什么。
直到那片金色产生变化,从耀眼的光芒里生出一缕缕黑气,如同要从那万丈光芒里爬出一只恶鬼,警察们才意识到问题,高喊着:“快跑啊!快跑啊!”
一时间这剩下的一队警察乱成一团。
我看着被金色和黑色包裹的游南景,感觉心脏又被捏住了一样绞痛,返身抓住了桃歌的右手,借以支撑。
现在,我身边只有这么一个可以拿来扶着了。
喉咙像是被什么掐住了一样难以呼吸,我张了张口,却说不出来话,抬头看,发现说不出来话的还有桃歌,她在我旁边傻愣愣地望着前方,眼中满是金光。
我将她拉进怀里,捂住她的眼睛,双腿不住颤抖。
那黑气不断扩大不断浓稠,在空中极速成长,将我们所有人都笼罩在里面,只有不远处唯有一点金色的光芒仿佛是救赎,实际上却是这片黑暗的源头。
楚阿姨,你要我找的,就是这样一个可怕的人吗?
我胆战心惊,不知道那是不是因为浮生策的符纸,还是因为游南景自己。
但是现在没有空去思考这些问题,我不知道该怎么逃离,只知道要往外面走,于是搀着同样腿软的桃歌缓缓向前挪动。
脚下的地面开始震动,我也跟着颤动,分不清是怀里的人在发抖,还是我自己。
我们一直走,不知道走了多久还是没能走出那团黑雾,只能远远的看见山下城市里的天空,高楼,和街道。
天边传来海浪一般隆隆的轰鸣,城市的那一头拉起一道黑色的长云,最初只是和头顶的黑雾遥遥相望,到后来不断靠近,就像两个不断吸引的磁极。
“虚无!那是虚无!”
“虚无提前来了!”
我听见人群在雾里撕破了嗓子呼喊着,催促着赶紧逃跑,却因为心上疼痛难忍,一步都再走不动了。
直到那长云到了伫立在江面上的大桥前,我才看清,那是一个黑色的,如同深渊一样的巨兽,它向我们这个方向爬来,大桥歪道倾斜,楼房在它脚下顷刻碾碎,他跟着黑雾一起不断变大,不断变大,直到整个城市被它吞尽口中。
我跪在地上,看见那已经远远比山还要高的黑暗伫立在我面前,紧紧抱着几乎要晕过去的桃歌。
“桃歌,桃歌,你快醒醒,你快走吧。”我用尽力气想要摇醒她。
只是她丝毫没有反应,只是呆呆地看着我,眼中仿佛还在望着那道金光。
“你放开她!”
一个女人从我怀里拉走了她,厌恶地将我踢到在地,抱着桃歌往黑雾深处跑去。
我四肢无力什么都做不了,就连看见那女人脸上的面具,都没有触动一下。
她不是要挖我的心吗?如果她能救走桃歌,也好。
只是这么简单地想着。
无边的黑暗将我笼罩,我闭上眼睛,四周只剩下寂静和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