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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冬雪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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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得见我?” 我张了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细若蚊吟,几乎难以听闻。
楚南安没有回答,却径直走过来作为肯定的回复,她在我眼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一番,恍然大悟一样长哦了一声。
我正要打趣说是不是像照镜子一样,就见眼前人一低头,撞了我一个满怀。
“干什……” 我还没说完,身前人已经跑远了,低头一看,手上的浮生策没有了。
光明正大自己抢自己?
我撒开腿就追过去,从许愿池外的石牌坊一直往前跑,那小孩比我要熟悉道路,七拐八弯导致我一时竟追不上她。
“你别跑!”
虽然知道这句话没用,我还是喊出来妄图争取那0.001%的概率让她停下,幸运的是,周围的街道越来越熟悉,前面左拐我记得是一片居民区,从旁边路岔过去可以追到。
也就这么一想,双腿已经往左边用力,那小孩上的小路应该和这条道平行,那条小路右面是湖,尽头我记得是一道墙没有路,她必然要拐到我这边。
至于为什么记得,因为我来这个世界第一天就是在这里指挥桃歌开着车跑出去追游南景!
这小孩太能跑了,或者说是我小时候太能跑了,相对而言年老力衰的我弯着腰喘着气,在岔路口等她,按理说,马上就能看到她过来了。
“游南景!”
来人却不是我要等的人,反而是一位于我无冤无仇反而给我扣帽子的老熟人:游正初。
他这会已经是个成年人了,看起来还是那样弱不禁风,对比游南景和游毕身强体壮的样子,我有点怀疑这人是不是小时候营养不良。
“正初,你怎么也来了?” 一个老妇人在街尽头迎出来,拄着拐杖,头发花白,耳垂肥圆从发丝间探出来,一身深棕色的衬衫。
游正初一看见老妇人立刻就局促起来,站在原地绞着手指:“奶奶,我……我来接游南景,我做了饭,她还没吃完……”
“他做的饭太难吃了!” 从老妇人身后站出一个女孩手上还拿着筷子,正是在许愿池看见的游南景。
游正初嚷嚷道:“你以为我愿意给你做?要不是大哥……”
“要不你们还是搬回来住吧,我和小毕说说。”老妇人打断了他的话,转身往屋子里走,手伸进口袋颤颤巍巍地掏手机,“南景,你进来吃饭。”
游南景跟着老妇人进了屋,我好奇地跟了上去,看见那屋子还是当时葬礼时的样子,大堂上摆着三张照片,一对老年夫妇,和孤零零在墙上正襟危坐的游老爷子。
屋子正中间没了棺材,摆了一张四四方方的木桌,木桌下横四条长条板凳,游南景正坐在板凳上吃饭,桌上五菜一汤还冒着热气,旁边摆了两幅碗筷,一副在游南景手上,一副摆在她身边,碗里空空的没有人来吃。
“奶奶,我也没吃饭……” 游正初躲在门外,露出两只跼蹐不安的眼睛,目光时不时往挂了遗像的墙上瞟。
“这……” 奶奶电话还没有打出去,听见游正初的话开始犹犹豫豫,也害怕似的瞄了一眼墙上。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应该是游老爷子的遗像,只是他都去世了,这些人还如此怕他吗?
这该是多深的恐惧?
看起来一番思想斗争以后游奶奶从橱柜里拿出一个小碗往后厨去,不一会,再出来的时候,怀里像是藏了什么东西,拄着拐杖两只脚跑不起来却也急急忙忙,到了门前从怀里展现出刚刚从橱柜里拿出的小碗。
那碗里已经盛满了白饭,上面铺了零零星星的菜什。
“不知道你要来,没做你的饭。你就在外面吃,不要让他看见了。”奶奶说着,就把碗塞在游正初手里,将他推推搡搡一直推到门外,再也看不见大堂上的照片为止。
游南景没有去关注门口的这些事情,只一口口地扒着饭,眼睛直勾勾地望着那个没人吃的空碗,嘴里嘟嘟囔囔:“海棠说了,等我脖子上没有了这东西就回来的。”
她说着,摸了摸空空荡荡的脖子,上面只剩下一圈深红的印记,应该是长久地戴过什么东西在那里。
我站在门口,望着游正初缩在屋外的角落里狼吞虎咽,忽然知道他一直以来瘦弱不堪的原因了。
一个人影从街尽头的湖边疾奔而过,兴奋地喊着:“这东西真厉害!”
是那个抢了我东西的楚南安!
看准她的方向,我两三步追了上去,她这回的确是跑向了那条没路的街,我再看错干脆回去佩一副望远镜戴鼻梁上得了!
心里实在是着急吃饭赚钱的家伙什,连双脚的频率都比平时要快得多。
我守在唯一的出口上,堵住的墙下楚南安正拿着我的浮生策在空中瞎摆弄,口里还念念叨叨:“怎么不管用了?”
“把它还给我。” 我怕她真的歪打正着,冲上去就抢。
倘若有一个录像机摆在我们两人面前,此时一定十分诡异,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只有高矮不同,衣着不同,在巷子门口扭打抢夺。
“信了你的邪,我还打不过我自己了?” 我仗着高度虎扑过去,一拳打在她脸上,趁她吃痛手一把抓过浮生策。
谁知道这人的手只松弛了片刻,立刻又抓紧纸页,封面写着“浮生策”三字的纸张顿时如绷紧的鼓面一般在两只一模一样的手之间拉扯。
我和她力气相仿一时不相上下,难舍难分,只听到“呲—啦”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再看手中,竟是破了一半的浮生策,而另一半正在另一个楚南安手里。
她是一愣,我也是一愣,等双双反应过来站起身准备再来一轮,眼前忽然什么都看不见了,脸上被刀刮一样疼,站都站不稳,从天而降的气流将手中的残页乱翻,冷气灌入口鼻,寒凉彻骨。
几秒过后,眼前清明,我看到自己正居于飓风中心,风口处两个身影一黑一红。
“阿景,你爷爷要我去找黑魔术的人学如何保护你。”
“我不需要保护。”
“所以我可以去学如何杀你,我还没为我父亲报仇呢。”
“你现在就可以杀我。”
“你不还手?”
“让我还手的按钮,在爷爷手上。”
“傻孩子。等你摘下了这项圈,我就回来杀你。”
我看不清两人的脸,只知道她们站在湖边,轮廓一点点交融模糊,最后化成一个人高马大的老男人正在打电话。
“她那么危险,该用锁链。”
“妇人之仁!一定要让她忠诚,你不知道那一位要做什么,我们再不表态,你以为守不住的只有游龙匕?”
“正初也是你的孩子,你是两个孩子都不要了,还是至少留一个?”
这是……
游南景的爷爷吗?
还没来得及多想,风声越来越大,狂风摧倒周围一切树木,房屋,满眼只剩漫漫云烟,隐隐约约听见一个稚嫩的女孩说:“等你能走路了,我再杀你。”
“你快回去吧,再不走会迷失在时空里。”一只手搭在我肩上。
我正要回头,风止了,周围的环境又开始变化,青草飞快地生长又在一眨眼间枯黄腐烂重新生长,林子里的大树抽出新芽,一直垂到地上,飘零黄落枝丫上再次新生。
时间空间在我周身无声旋转,行人的影子来来去去,有枪声,砍树的声音,濒死之人的嚎叫声,婴儿啼哭,男人的朗声大笑。
终于,当树木花草都一一立定,我眼前是一张放大的白色面具,如同鬼魅,只露出里面棕色的双眸,俱是愤怒。
“你是不是回到了过去!你见到她了吗!你为什么要回来!”
通过声音还能听出那是一个中年女人。她左手抱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另一只手拎着我的衣领。
胸前一阵剜心地疼,我全身无力四肢发软,几乎要跌在地上。
“你应该带她走。”
那面具鬼魅扔下我丢了一句话,在远处渐渐显现出的人影到来之前疾奔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