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尾声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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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宵的天空没有一片云彩，淡淡的，总觉得要下雪，上清池早开的花朵在晨间布了一层霜，仿佛没有早春的迹象。
似是风轻云淡。
陛下登基几日，遵守先皇故去的礼法，守孝三年，阖宫的人都不得穿大红色。
公主大婚定在今日，是先皇选的日子，朝中大臣及礼部都上奏，陛下是否延缓公主婚期，据说公主也想把婚期延后。陛下思虑再三，对礼部的人说，这是陛下生前的意愿，公主早已过了成年，他身为皇兄，自要遵从陛下遗愿，不能委屈公主再熬上几年光阴。但大婚当天免去大红色嫁衣，换上淡色的服饰，婚礼也以从简。公主默默答应了，萧将军也无话可说。
萧将军一身驸马行头，在宫门外迎娶公主。我身为校头，负责护送花轿，公主发饰上垂下来的珠子遮住她的容貌，眼眸下垂，若隐若现，她就那样由侍女搀进了花轿。
夜晚真的寒气入骨，我随萧将军迎接宾客，月下的院子里摆满了桌席，不过几杯酒，萧将军就喝醉了。
陛下在晚上降临府中，身边只带了几个宫人，还有他牵着一个女子，我知道，那是陛下为王爷时的王妃，我并不知道她的名字。陛下登基几日，尚未立后，将来的皇后，必是她了。之所以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她睫毛下好似绿盈盈的眸子，很特别。像是我见过黄莺鸟身上青青浅浅毛色上的颜色。我有意无意的看向她，她只乖巧的坐在陛下身边，不笑，眼眸时而向四处看，如萤火虫的光一样的眼睛溜溜着转。唯独没有看向我这里。
萧将军因喝醉由人扶去了婚房，我差人去请。陛下给她夹菜，她也拿着银筷一口一口的吃完了。平时不苟言笑的陛下嘴角泛起微笑，一代君王竟有如此这般柔情的时候，这位女子一定是被陛下深爱着的。
管家跑过来对我说，萧将军许是喝多了，怎么敲门也不应——公主也不应答。
我过去对陛下如是说，陛下心情豁然明朗，大笑的拿起酒盅一口饮下，说道：“是朕不好，大婚之日还让驸马出来迎客，算了，改天让他罚饮十杯！”
“十杯怎么够？我们全场得有上百人。”有客笑说。
陛下道：“好，朕让他赔你们！”宫人拿过陛下的大氅，他站起来，拉起身边人的手，低首温柔道：“小七，我们回宫。”
我这才知道她叫“小七”，八成是陛下的专称，或是乳名，而陛下待她似乎也不依君之礼，用了“我们”。
我送他们到大门口，直到宫里的御辇在夜色中消逝。我看向天空，细细碎碎的雪花下了一会儿就停了。
先皇驾崩十四日，抵不过其余的国君来慰思，陛下请他们在麟德殿用晚膳。
我当时奉命在麟德殿外看守，掌灯时分，天空一片恬静，外面的梅花开得好，还有梨花，在不经意间落下花瓣，满地雪白，我忽然想起这几日都时不时下着短暂的雪，疏影片刻。我挎着刀，遥望天际，月亮隐隐，沉在那片星空里。
小国的君王一个个的走进去，礼官一个个的在我身边报上姓氏，礼官的嗓子明亮，传到殿里足够响亮。他们的服饰都很异样，不像中原的服饰规矩，张狂野蛮，有人留着满脸胡须，长长的要拖到地上，身上披着动物的毛皮，大跨步进去，我不经意向里张望，他向陛下弯腰，随后走到前面拱手，陛下点头示意他坐到那边。正中的她犹如前几日，安静的坐在陛下身边。
宫人拿着漆盘端着菜肴进去，菜的内容十分朴素。
我看见远处一个灰白色袍子的人越走越近，擦身而过，走进去，他也朝陛下拱手，陛下也让他就坐。可我却注视到陛下身侧的她，她波澜不惊的表情起了变化，茫然像在异地他乡遇到熟人一般，殿里烛火通室，她的脸白皙的似珍珠，睁着她绿盈盈的眸子随着那个人的方向变动。
由方才听礼官报，他是西楚的太子，西楚君王却没有来。他从我身边走过也就一霎那，他的侧脸冷峻，一身着装整洁齐然，手里执着一把扇子，仪表堂堂，虽只是这样简朴的打扮，而我却能感觉他身上散发不寻常的气息。他已经就坐，陛下举起酒杯，众人都举起座上的酒，一饮而尽。
仿佛发现她的变化，陛下把她的手拉在自己手里，放在他膝上。这些全被我目睹到了。我识趣的转过头，风凛凛的，夜色草丛中有萤火上下游动。
不知道那晚宴上是什么情形，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在谋划这一切——那一夜不平静，我紧紧缩着的心终于用钥匙被打开了。
宴会散去，我在玄武门值守，冷月当空，我像往常一样，墙壁上燃着火炬，这火能一直燃到天亮才灭。就在我出神时，我敏锐的听到重门后杂沓的马蹄声，就在宫墙外，异常的脚步声。我不安的上城楼去探个究竟，外面到底是什么，结果使我倒吸一口冷气，我迅速的蹲下来，从堞雉上露出双眼，外面已经聚集着骑兵，远远的火炬在远方如星光。
陛下应该是知道了，因为我的身后传来甲胄窸窸窣窣地声响，声音越来越大，我跟着下楼。
陛下换了一身戎装，我随他们一起上了城楼，萧将军和陛下各自在说些什么，陛下的背影魁英，陛下对萧将军说：“把今日前来的各国君王看守起来，不要让他们乱跑。”说罢，又想起什么，在萧将军耳朵边说了几个字，萧将军指使我，他道：“派些人看着各国的君王，还有，看看有没有少了人。”
这句话令我很费解，但依旧去照办。差宫人请他们依旧到麟德殿，说是陛下命令，还让梨园的歌舞姬前去，看他们的样子，看来是什么都不知道。我看任务办完了，不知道外面会不会打起来？我扫视一遍席上，忽然四处再仔细观察了一遍，少了那位西楚太子。
我立马问服侍的宫人，宫人张惶摇头，额头磕破了血，血迹印在地上。我飞奔回去，越近声音就越来越大，这是要开仗的声音。
我走上城楼，上面多了十几位禁卫军。陛下和萧将军在前面，我上前去报西楚太子不见了的消息，他们俩都没有反应，我向城下看去，这时下面的骑兵举着火炬，清晰可见，那个在中间银甲长剑昂首挺立的人那般面熟，西楚太子在城下。
城下甚是吵杂，萧将军给陛下拿来披风，陛下最后命令他们开城门。萧将军严阵以待，指挥身后的统兵作战，陛下转头，骑上马，却对正要上马的萧将军说：“你留在这里，皇宫不能没有人看守。”
萧将军看着陛下，半刻，似是允诺了他。拉着马的缰绳一动不动。
城门一开，前面大片火炬的光灼目，陛下的背影就像一个人在荒丘上，迎面的是夕阳下的大颗落日，金戈铁马对夕阳。
我去麟德殿看了还在席上的各国君王，他们都走到外面，我还以为他们已经知道了什么，没想到他们对着外面的一排梅花，有人说道：“我们鲜卑也有这样的树，不过样子像你们的梨花，颜色是正红的，叫凤凰树。”
那梅花开得真好，娇媚的红，花蕊在花瓣中展开，无比妖娆。
突然，远处有光，我们都一起抬起头，宫里有一处地方传来吵闹的人声，二话不说我就向那个地方冲过去，越跑越近，好像在白天，灯火通明，有很多人拎着水朝那个方向去。有人喊道：
“凤华宫失火啦！”
“快来人！”
几乎像被人掐住了脖子，身子往后一倾，凤华宫是从前皇后住的地方，无人居住很久，陛下登基后，她就住在那里。
我从旁边拎起一桶水，奈何我到了之后，眼前的火势令我膛目结舌，火燃烧了四周，如同在四周浇上了油，水浇上去下一刻又会复苏。火舌从里面冒出，我忽然大喊：“里面有没有人！”
有宫女大声说：“啊——有！好像是——”
这火很蹊跷，一会儿功夫，窗户都被烧成灰烬剩下骨架，看着火渐渐往屋顶上蔓延，有人抬来水龙，水“嚯啦”地像四周灌，外面的火好像减了不少，凤华宫很大，里面的火纷纷往外窜，我直奔进凤华宫，隐隐听见马的声音在外面嘶声，有人冲到了我的前面，萧将军穿着佩甲冲进了火线，有东西从上面掉下来，我躲闪过去。
却见里面的女子与他说话，萧将军想要拉她出来，她从衣服里拿出一把刀，威胁他不要过去，我几乎听不清他们的对话，有东西不断的往下掉，“哐哐哐”把我拦在这里，不能向前。她仍然穿着宴会上与陛下一模一样的白绸锦服，衣服脏了，她的脸是红色的，眼眶中盛着泪，泛着光。她对萧将军大吼，声音很大，我听见两个字，她说——骗子！
萧将军不动了，好像在对她说什么，屋顶松动的木头在他身后掉下来，他上前，她就后退一步，指着他，刀对着脖子。我忍不住踢开那些已经烧焦的木头，忽然，我叫了一声“将军”，萧将军被我的叫声回过头，从屋顶掉下来一块炽热的木板，我的身体向前一扑——可是晚了，萧将军被砸中，他的腿被烧红的木头压着。我努力将木板扔开，紧接着依次掉下来的木板落在眼前，我飞快躲闪，萧将军想要挣扎的起来，他伸出一只手，被我死死拖住，他无望的朝里面望着，嗓子喊破了——不要啊！
梁椽上掉下来一条炽热红殷的大木板，挡住了那个门，火不饶的燃烧着。
我见通向寝室的门已被挡住，死拖住萧将军往外走，用尽全力背着他出来，他的力气很大，似乎要将我打死，他的双腿被木头砸中，在地上站都站不起来，只能跪着。
水龙抬到门外，四处浇洒。
有水珠落到我的脸颊，原以为是下雨了——要是下雨了就太好了
可抬头仔细一看，纷纷扬扬的白色雪花在天空中落下，冰凉凉的贴在我的肌肤上。
火快灭了一半时，陛下终于来了。
听说西楚太子突然撤兵，所有将士都连夜赶回西楚。
陛下冲进几乎烧的一无所有的凤华宫，里面随时都会有重物掉下来，连我在内都拼命拦着陛下，陛下却挣脱开所有人，疯狂的甩开我们，我才注意到他的表情狰狞着，我们都不敢再阻拦。陛下跌跌撞撞地踩在那些灰烬上。里面还有火，那是寝殿。
宫殿被烧的塌了，随时都有松动的架子在梁椽上往下掉，早已一片狼藉。
燃燃的残火是幽蓝色，陛下拽着一条白色的袖子，那件衣服制料光滑柔软，在火中也闪着丝芒。
陛下被掉下来的重物砸中脑袋，脑后严重流血，在昏迷之前依旧执拗地拉着那只袖子一角不放。
天空中悬着白色的月盘，雪下的越来越大，很快就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雪。殿宇的屋檐上立刻白了。
就像那霏霏梨花。
【完】
十二月二十二日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尾声 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