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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4. 一 ...

  •   4.
      一个月后,开始了新学期的单元考,鸣筝考的很糟糕,而我出乎意料的考了个全班第一。
      于是一下子所有人都改变了对我的态度,张老师看我的眼神也很欣慰,我很高兴,这是努力所得的。
      放学的时候,鸣筝有些不高兴。我没在意,以为他是考糟糕了心情不好。但是晚上吃饭的时候鸣筝没出现,我也没在意,以为他在他阿公那边吃了。直到睡觉的时候,我还没看见鸣筝,有点担心了。跑去问阿公,阿公却说吃饭的时候就没看见他。我一时就懵了。看我表情,阿公也慌了,忙问我鸣筝去哪了?
      我也不知道,于是又穿上外套,跟阿公说,“我出去找找。你们先睡吧。”
      阿公点头,阿婆塞给我手电筒,我拿了就往外走。
      鸣筝这个月来,一直跟着我进进出出,别的地方都还不认识,又不会说黄岩话,那么小的孩子,会去哪儿呢。我想了会,决定沿着平常上学的路走,看看鸣筝是不是在哪个地方。
      一路走,一路喊,一直到学校门口,都没看见人影。又去江滨公园里找了圈,还是没有人。我当下就开始着急了。黄岩是小,但是要找这么个孩子,还是不容易的。于是又找了遍,还是没有。
      又返回家去,阿公还开着灯等我,看见我一人回来,阿婆的眼泪当时就下来了。
      “小远,你再想想,筝筝平常喜欢去哪儿?”阿公抓着我的手,连声的问。
      我摇了摇头,平常鸣筝就做我的小跟屁虫,我去哪儿他去哪儿,基本都在我眼前转。“他今天考试考糟糕了,放学的时候也不怎么说话,我以为是他心情不好,就没问。没想到……”
      阿婆哭的更大声,奶奶扶他坐下,又问,“他最近有没有吵着要回上海?”
      我摇头,“没有,鸣筝一字也没提到。”
      阿公也慌了,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不行,我得给他舅舅跟阿姨打电话,让他们去找找。”
      我没吭声。阿公翻电话本,一个一个打过去,没多久,他们家人都来了。一个个闹哄哄的说。我躲到角落,尽量不让人注意到我。
      阿公给他们分配了地方,一个个又都出去找了。
      那天晚上,他们全家几乎把整个黄岩翻了个底朝天,他二舅终于在东门汽车站的候车室找到了准备第二天乘车去上海的鸣筝。
      一个月了,鸣筝一个字都没提起要回上海,却又不声不响的离开。平常从我嘴巴里问不出来,但是其他人跟鸣筝交好的,几下就被鸣筝问出来了。
      鸣筝哭啼着回来的时候,阿公的脸色铁青的。巴掌举起来,几次都没落下来。最后无奈的抱过鸣筝,哭了起来。
      那天晚上睡觉特别晚,都到凌晨了。鸣筝洗干净上床的时候还在抽搭。缩在我怀里哭的几乎断气。
      “鸣筝,”我喊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不解,我都以为他放弃了,没想到他居然还那么执着。
      “我想爸爸妈妈,致远,我想他们,他们为什么还不来接我回去,我不要呆在这里!”鸣筝哭着说。我心里很难受。
      我不知道鸣筝的感受,我妈离开我的时候我还太小,没有什么感觉。甚至在看见她的棺木的时候,我连眼泪都没流。所以,别人喊妈妈的时候,我除了落寞,倒也没什么想念。
      但是看着鸣筝这么哭喊着要妈妈,我突然也有点难受。如果我妈妈在,我估计也会跟鸣筝一样吧,也许。
      我说不出安慰的话,只好不断的拍着他的背,替他擦眼泪。
      鸣筝是哭着睡着的,我却是睁着眼睛睡的。那晚上,我第一次做了关于妈妈的梦,感觉很不好。

      后来阿公交代我,要多看着点鸣筝,我答应了。
      也许是从那时起,我对鸣筝的拗脾气就有点了解。对他的事,也就学会了凡事多长个心眼。以前是鸣筝跟我,现在是我盯着鸣筝,只要鸣筝一离开我的视线,我就会下意识寻找。这个习惯一直没改掉,到现在,只要鸣筝不在我眼前,我就会寻找他,非得要他在我跟前了,我才塌实。

      第二天,鸣筝开始发烧,在通风的候车室里坐了大半夜,又没有吃喝。不着凉才怪。
      奶奶让我给鸣筝请假,又给他熬了冬桑叶(一种治感冒的草药),他阿公又打电话让他做医生的大姨过来看了,给开了点感冒药。
      看他昏昏沉沉的躺着,原本白皙健康的小脸烧的红彤彤的,嘴巴干的起皮,我有点心疼。摸摸他的额头,给他换了块毛巾才离开。
      一整天上课上的我心不在焉的,一直在想鸣筝的感冒好点了没。班上很多人问鸣筝怎么没来,我回他们句感冒了,就没再搭理。一放学,立刻飞奔回家。
      鸣筝坐在床上看书,看见我回来,立刻招手,喊,“致远,快过来!”
      我坐过去,是本小人书,我还没看过小人书,当时有些兴奋,连忙问,“这是哪来的?”
      鸣筝笑嘻嘻的看着我,说,“小姨给我的,她今天过来看我,给我带过来的。”
      我看了他眼,脸还是红红的,摸了摸额头,比早上好点了,于是问,“怎么样?好点没?”
      鸣筝皱了下鼻子,说,“不好,还是很难受。”
      我拍了他脑袋一下,说,“谁叫你大半夜的坐在那吹风吹的,还想回上海么?”
      鸣筝不说话了,笑容都敛了,盯着小人书,许久才说,“想,我想回上海。”
      我哑口无言,一时房间里都静了下来。
      “以后……”我盯着鸣筝脑袋上的发旋,开口,“以后,去哪里告诉我一声。昨天晚上,大家都找疯了。”
      鸣筝抬头,盯着我,我看着他,黑亮的眸子因为高烧而水水的,像一汪幽潭,说不出的好看。
      “好!”
      说不出因为什么,我就伸出手抱住了他。鸣筝安静柔顺的伏在我怀里。寂静无声。

      两天后,鸣筝就好了,回去上课的时候,看的出大家很高兴。很多同学都围着鸣筝东问西问的。鸣筝长的好,白白净净的,笑的时候眼儿弯弯的很可爱。而且身上总是干干净净的,不象别的男生,比如我,总是感觉脏兮兮的。因此女生都爱跟鸣筝一块,男生也愿意,因为鸣筝爱笑,碰见谁都是笑咪咪的,看见了就打个招呼。谁都愿意跟他呆一块。
      鸣筝后来主动跟我说,他上课都听不懂,因为老师都用方言讲课,他听的半懂不懂的,所以前一单元什么都没听进去,不考砸才怪。
      我听了,就动了心思,抓着鸣筝说,不如我教你说方言。
      鸣筝很有兴趣,当时就点头。
      回家吃完饭他就缠着我要教他方言,我拍拍他脑袋,让他先去做功课。问他有什么听不懂的,又用普通话再跟他讲一遍。
      这样情况下,等于老师在学校里讲一遍,我回家跟鸣筝复习一边,然后加上我自己复习的,那些内容就很容易记在脑子里了。

      “我先教你一二三四怎么用方言说,然后再教你其他的。”洗完脸,窝在床上,我开始教鸣筝说方言。鸣筝很有兴趣,眼睛盯着我,一脸的兴奋。
      “我先说一遍,你听。一,就是也的发音,发第四声,短促点。二,发恩,第二声,也短促点。三,三跟普通话差不多,四,四就跟死发第四声,五,发恩,跟二的发音一样,不过五是用鼻子发音,发嗯,六,落,发短点,七,七发切的音,八,发爸的音,九,发酒的音,第一声,十,斜,发第一声。就这样,你试试。”
      鸣筝试了下,音发的很奇怪,听到六的时候我就忍不住笑了出来。外地人很难学我们浙江这边的话,就因为音的原因。跟普通话完全不接近。
      鸣筝瞪了我一眼,说,“再来,我一定学会。”
      于是我又重新说了遍,鸣筝再说,还是很奇怪。我忍着不敢笑,那晚,鸣筝一直在学这个,但是一个音都发不好。

      接下去的时间,只要一有空,鸣筝都缠着我教他方言,几天之后,他的发音也有点模样了,一个星期后,他也学会了用方言说数字,还挺不错的。直把他乐的跟什么似的。那时候,我还在想,其实鸣筝也是孩子,一点东西都可以转移他的注意力。后来后来,鸣筝才告诉,其实不是。
      鸣筝进步的很快,桃花开的时候,鸣筝已经能听懂简单的话了,虽然不会说。我印象里的九四年,特别冷。那年开春的时候,还下了场雪。小时侯的南方,其实也常下雪的,只是后来不常见了。
      那年的桃花到四月份才开,学校里开始考期中考了。
      那天晚上也一样,我跟鸣筝照旧看书做作业,然后教他说方言,天气回暖的快,几场雨一过,就暖和起来了。日照也长了。六点多的时候,我跟鸣筝正在对话,说方言,我叔叔忽然推门进来,对我说,“小远,爷爷死了!”
      我一开始没反应,鸣筝推了我把才反应过来。奶奶眼睛红红的看着我,我站了起来,说,“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你二叔在家,我来通知你们。小远,你知道……你爸爸在哪么?”
      叔叔小心的问我,我低头。
      “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一年前我就不知道他去哪了。
      叔叔看了看我脸色,大概觉得没大事了,才继续说,“我听人说,在新堂看见过他,你、要不跟我一起去找找。”
      “我不去。”我想也不想就回绝了。
      叔叔僵了下,也没吭声,一会才说,“你是大孙子,爷爷死是一定要回去的。你爸是长子,也该回去的。那这样吧,我先送你去姑姑家,然后去找你爸。”
      我没同意,也没否决,只是回头跟鸣筝说,“今天我不能陪你了。鸣筝,你一个人睡没事吧?”
      鸣筝犹豫了下,说,“要不,我跟你一起回去?致远?”
      他刚说完,他阿婆就接了过去说,“又不是去吃喜酒,不能去。”
      我也不想他去,收拾了下书包,递给他,说,“明天帮我请假,我先回去了。”
      叔叔忙带着我走了。

      我跟爷爷,并没有多少感情。爷爷是个太自私的人,永远只想着自己。我以前在家的时候,我爸刚离开那段时间,没交没待的,爷爷跟我住一个屋檐下,也想不起来问我吃没吃饭,永远都是自顾自的吃。偶尔我放学晚了,路过他的房间,他正好在吃饭的时候才会喊我。不过后来几个月,他倒是有想起。但是种田人,每天早出晚归的,他确实也顾不上我多少。
      所以,我对爷爷的印象,虽然多,可是却连我妈也比不上。我妈跟我生活还不到五年,还有大半日子在医院,可就这样也比爷爷强。爷爷进进出出,叔叔们在不在,永远没招呼的。所以几个儿子,对爷爷也没有多少感情。

      回家的时候,爷爷还没进棺木,躺在床上,眼睛睁的大大的。大叔在旁边,看见我来了,也没个招呼。
      我很早就习惯了,我们家人的感情都是不正常的,对亲人间永远淡漠。
      家里人多了,都是爷爷的兄弟姐妹,我一个也不认识。坐在角落,反而想起了鸣筝。想他这时候是不是睡觉了。已经是凌晨了,照理晚上是没人睡觉的。我是长孙,要守夜。

      我爸进门的时候,我正在插香,爷爷刚被放进棺木里,还没合上。背对着他,所有人都静下来了,没吭声。我是因为好奇,才回头看了眼。
      也许那时年纪小,我还不懂得恨。经过鸣筝那么一闹,对父母的渴望强烈到令我吃惊,对于父亲,我倒有淡淡的怀念,也就是淡淡的。其他的,我也多不出来。
      父亲几乎是避着我走,我也没打招呼。一屋子人的沉静几乎让我喘不过气来。恨不得,这个葬礼早点结束。

      下午三点,爷爷被送上山。三叩九拜后,我尽完长孙的义务,就要回城。没人拦我,但是也没人提出送我回去。最后还是小叔站了出来,送我回去。

      回到城里,几乎是半夜。那时候不通路,进出一躺城里相当不容易。叔叔在小客厅里睡,我回房。鸣筝还没睡,看见我回来非常高兴。扑了过来,“怎么那么早回来?我还以为要好几天呢。”
      我拍拍鸣筝的脸,累的几乎没力气开口。昨天一晚上没睡,今天又折腾了一天,晚上那破路又颠簸死我了,骨头都要散架了。
      鸣筝也见着我脸色不好看,于是也不问了,乖乖的贴在我边上睡,半天,就在我要睡着的时候,说,“致远,我昨天晚上一晚上没睡。”
      “怎么了?”我迷迷糊糊的,随口问。
      “我怕你不回来了。”
      我没回答,因为我随即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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