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没有你》山猫(BULE)

3、三 3. 中

　　3.
　　中午我带鸣筝回家了，记着昨天晚上鸣筝说要洗澡，我便上厨房去烧水。鸣筝溜了进来，坐在我边上，问我，“致远，你什么时候去跟我外公说，我要回上海？”
　　我很为难，鸣筝的脸被灶火印的红彤彤的，眼睛亮亮的，盯着我。
　　“鸣筝……这里，不好么？”
　　鸣筝张大了眼，盯着我，说，“这里不是我家啊，它再好，也不是我家啊！再说了，我这又没认识的人，什么舅舅阿姨的，一个都不认识。我想爸爸妈妈，我想姑姑叔叔，我想爷爷奶奶！”
　　我默了。把小树枝折断扔到灶里，一时无语。
　　鸣筝还在看我，等着我回答，我被他盯的无处可避，只好转移话题，“那你先洗澡吧，我替你烧水呢。”
　　鸣筝叫了起来，“烧水洗澡？难道没浴室么？没热水器？”
　　我莫名的看着鸣筝，浴室是有，不过是用来上厕所的，热水器就没有。我们都是这样洗澡的，烧一桶水，然后放在脸盆里擦身体。这个认知，再次让我看清了，鸣筝跟我的不一样。难怪他要心念着回上海，在这里，可以说，鸣筝开口讲出来的东西，都没有。
　　见我摇头，鸣筝也默了，站了起来，说，“我要回上海，我一定要回上海！”
　　说着跑了出去。我担心他跟阿公说不通，也站了起来追过去。
　　刚出门口，就看见他三舅舅踏进来，我一凛，那条腿立刻迈了回来，缩回厨房。鸣筝四个舅舅，他的三舅舅是最讨厌我的。没别的原因，就因为我是他家请来用人的孙子，在他眼里，就跟我是来他家蹭饭的一样，付一份薪水却养两个人。他舅舅讨厌我不是没理由的。他不止一次在阿公面前说起，说要辞退我奶奶，再请一个干净点的没负担的人来，但是阿公没同意。于是我在他们来的时候，尽量躲在厨房里，或者尽量在外面，避开他们。
　　我趴在窗户外面看，似乎是鸣筝跟他舅舅倔起来了，一颗心提的高高的，他舅不是好讲话的人。没一会看见鸣筝哭了，跑进东院，阿公在呵斥他舅舅，有点距离，没听见他们在讲什么，不过想也知道，该是在讲鸣筝他父母的事，不然鸣筝不会哭的那么厉害。
　　没多久，他舅就走了，阿公进去了。我探出头来，奶奶一把拽过我，小声说，“别人家的事别多看。你还没吃饭吧，我替你做点吃的！”
　　我点点头，老实的在厨房里坐着。刚开学也没作业，只好无聊的坐着，帮我奶奶烧饭。
　　“小远！”我听见阿公在院子里喊我，忙走出去。阿公看见我就一脸苦笑，说，“小远，快帮我去看看筝筝，跟他讲话他又听不懂，又一直哭。”
　　我点点头，进了东院，鸣筝坐在小客厅的沙发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看见我过来，哇一声哭的更响了。
　　我吓了一跳，赶紧跑过去连声问，“你怎么了？别哭别哭！好好说！”
　　“致远、致远，我要回上海！我爸妈不要我了！”鸣筝扑到我怀里，一脸泪水都蹭到我身上。我呆了下，扭头问阿公，“他舅跟他说的？他爸妈不要他了？”
　　阿公吐了口气，说，“也不知道他舅跟他怎么说的，我没听懂，但是他舅说话口气是硬了点。”
　　我拍拍鸣筝的背，问他，“鸣筝，你舅怎么跟你说的，是不是你听错了？”
　　鸣筝抬起脸来，抽搭着，“他说、他说，别想着回上海了，你爸妈都顾不上你了，你就好好在这里呆着吧！”
　　我皱眉，他舅这话是没说错，只是，此时的鸣筝太敏感，谁的话都听不进，一意要回上海，而这话听起来，确实硬了点，如果能再婉转点，也许……
　　我试着跟鸣筝说，“鸣筝，你舅没说你爸妈不要你，只是说，你爸妈最近忙，不太能照顾到你，所以，让你在外公外婆这呆几天。”
　　“你还在骗我！”可惜鸣筝不听劝，推开我，走到门口，说，“我不管，我要回上海我要回上海我要回上海！”
　　“鸣筝！”我也恼了，“你回的去么？你知道怎么回去么？你知道你住哪儿么？你看看你外公，看看你外婆，你哭，他们也哭。你就不能懂事点么？”
　　鸣筝也许吓到了，一时忘了哭，回头看他外婆，他外婆眼泪涟涟的看他，他外公也是一脸的长吁短叹，最后抽搭着看我。
　　我抿着唇，绕过他，走出小客厅。反正不是我的事，他爱回哪儿回哪儿，跟我没关系。
　　进厨房，奶奶正一脸担心的看着我，小声说，“小远，别气了，算了，别人的事我们管不好，阿公喊你，你下次别去了。”看着奶奶，我吐了口气，也没吭声。奶奶是护短的，她疼我疼的跟命根子一样。她经常教育我的话，我都记着，从来都是别人有什么麻烦如果帮的上的话一定要尽自己能力帮忙，别人想不到的要替他想着，很少让我不要帮别人。我知道奶奶心疼我，所以我也听她的话，尽量不要让奶奶多操心我。这还是第一次，奶奶让我不要帮忙的。
　　“吃饭吧，吃完你就去上课。”
　　奶奶把面给我端出来，我大口大口的吃，真是饿了。吃到一半，想起鸣筝也没吃，顿了下，随即低头。算了，他有他外公外婆操心。

　　准备出门的时候，鸣筝冲了过来，抱着我，阿公看着我，说，“小远，你把他带学校里去吧，他要上课就让他上，不上课你就把他放边上吧，别丢了就是了。”阿公也确实没辙了，鸣筝哭闹的太厉害。他跟他又无法沟通，即使有很多话，也不知道怎么说给他听。
　　我低头看着鸣筝，眼睛还是红红肿肿的，鼻腔一抽一抽的，却把我脖子攀的死紧。我拍着他背，说，“鸣筝，松手，我带你去学校！”
　　鸣筝松手，却又抓着我的手不放，拖着我走出去。一路上，我没开口，鸣筝也没说话，一抽一抽的，到了学校也不放开我手，坐在我边上，抱着我手臂，挨着我。

　　下午排座位，我跟鸣筝一般高，再看鸣筝攀着我的样子，张老师就把他安排跟我同桌。
　　排完座位就是上课，第一节是语文课，语文老师是张老师。张老师习惯是念课文的时候用普通话，提问的时候都用方言，整堂课我听的很辛苦。因为鸣筝没一会儿就睡着了，抱着我的手不放，我连笔都拿不出来，只好辛苦的用左手拿笔先记，字写的歪歪斜斜的。
　　下课的时候鸣筝醒了，趴在桌子上，班上的同学们张头探脑的，想过来，但是跟鸣筝又不熟悉，再加上本来就很少人跟我讲话，因此，四周窃窃私语的多，真过来的少。
　　突然鸣筝扯了我手一下，我低头，他的脸通红的，小声，“我要上厕所！”
　　我笑了下，“好，我带你去。”
　　站了起来，牵过鸣筝往厕所走去。忽然想起，又问，“鸣筝，你中午吃饭了么？”
　　鸣筝摇头。我一叹，果然没有。中午闹的，估计阿公他们也忘记了。想了想，一时还真没办法。课间只有十分钟，学校里没有小卖部，学校周围倒有，不过时间来不及。
　　“你现在饿么？”
　　鸣筝摸了摸肚子，点头，“有点。”
　　我一向没有什么零食，这下还真没办法。于是有点怨他了，“看你中午闹的，这下挨饿了吧。想回什么上海啊，你都不知道怎么走。”
　　鸣筝不吭声了。到了厕所，他一个人进去，我在门口等着。靠着墙，望着天空发呆。
　　“致远，我好了。”鸣筝站到我面前，小声的说。
　　我看他，脸红红的，因为哭的厉害，嘴也起皮了。摸了摸他的脸，还有点湿，“还有两节课，你忍忍吧，要不下节下课了，我替你到食堂问问，还有什么吃的没。”
　　鸣筝乖巧的点头，抓着我的手，往教室走去。
　　我问他，“还想回上海么？”
　　鸣筝点头，“可是我回不去。”嘴巴扁了下，眼睛里又有泪光。
　　“那就好好呆着，没准过几天，你爸妈真的过来了。”
　　鸣筝低着头，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也不知道他听进去了没。

　　结果，数学课拖堂，没能替鸣筝去食堂看看，鸣筝情绪一平复，就一直揉着肚子，我看着既好笑又心疼。
　　四点，学校放学了，我拉着鸣筝立刻往家走去。
　　阿公他们在家等着，奶奶已经做好饭了。看见我们回来，阿公把鸣筝拉到一边，问我，“他怎么样？在学校里有听课么？”
　　我点头，说，“有，不过他中午没吃饭，让他先吃饭吧。”
　　阿公说，“他走后我才想起来，本来想给他送点东西过去的，我脚又不方便。”阿公的脚好象前两年摔了之后就不怎么灵活了，平常在院子里走走还行，远点就疼的厉害。于是又点头。

　　鸣筝被他阿公拉着走了，奶奶悄悄说，“小远，去吃吧，我给你做了个荷包蛋。别让阿公看见！”
　　我一阵喜，连连点头，赶紧往厨房跑去。
　　别人家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年头，我要吃顿肉跟鸡蛋是十分不容易的。奶奶帮用一个月的钱存下来既要供我上学又要供我日常花，就不能有太奢侈的享受。这鸡蛋还是奶奶省了好几个月攒下的。奶奶听别人说，长个子的小孩要多吃骨头跟鸡蛋，就记着，每次都想尽办法替我补，还要瞒着别人，很是辛苦。因此，我听见有荷包蛋，自然欣喜的不得了。
　　吃饭吃到一半的时候，鸣筝端着碗过来了，我正吃着荷包蛋，顿时吓了一跳。手忙脚乱的，没处放。忍不住问，“你过来做什么？不跟你阿公他们吃？”阿公他们吃的饭，跟奶奶做给我的不一样。阿公是退休职工，有工资拿，几个儿子也很出息，每个月都给钱，吃的自是比我好多了。但是奶奶工作很称职，除非阿公他们开口，否则打他们碗里的鱼啊肉啊，从来不会给我拨一份，就怕他舅舅说闲话。
　　鸣筝碗里有红烧肉，香喷喷的，还有带鱼，他把碗朝我面前一放，说，“我不喜欢跟他们一起吃，又听不懂，又不知道说什么。致远，为什么你不跟我一起吃？”
　　我拍了他脑袋一下，说，“我跟你怎么一样。搁古代，你是少爷我是奴才，你见过少爷跟奴才一起吃饭的么？”
　　鸣筝脸鼓了起来，眼睛瞪的大大的，很是可爱，“现在又不是古代。”
　　我扒了口饭，“一样。现在，你还是少爷，我是用人的孙子。”
　　鸣筝不吭声了。朝我碗里看过来，我碗里只有咸菜跟荷包蛋，来不及盖上，连忙跟他说，“这是我奶奶省下来的钱买的，不是你家的鸡蛋，不要告诉你阿公！”
　　鸣筝顿了下，说，“我才不会说呢！对了，致远你爱吃鱼么？我外婆给我夹的，我最讨厌吃带鱼了。给你！”
　　“真的？”我眼一亮，我很久没吃过带鱼了。
　　“嗯！”鸣筝用力的点头，动手将他碗里的带鱼拨给我，又将粘到带鱼的饭都给我。
　　我看着鸣筝，忽然觉得，如果鸣筝就这样一直留下来，也许会更好。

　　吃过饭，阿婆过来喊鸣筝，鸣筝的房间收拾好了，就是原来他妈那间，宽敞明亮，最主要的是，有电视。
　　我在厨房写作业，刚开学，作业不多，就是抄写生词。鸣筝抱着衣服过来，在我边上坐下，我看了他眼，没吭声。
　　七点多的时候，写完作业，我收好书包洗脸刷牙。鸣筝还在一边。我瞥了他眼，问他，“你怎么还不去睡觉？作业做好了么？”
　　鸣筝摇头，“晚上我想跟你睡。”
　　我吐了口水，回头看他，“你外公不是把你的房间收拾好了么？还有电视呢。”
　　鸣筝抿着唇，耷着脑袋，手里拿根树枝有一下没一下的拨着灰堆。“我不想一个人睡。”
　　我为难，我的床很小，就一张门板搭着板凳打起来的，又硬又窄。鸣筝妈妈那张床是席梦思的，又大又软。要是给我睡，只怕我早乐颠颠的扑过去了。昨天晚上两个人睡，睡到一半，鸣筝还爬到我身上，虽然我睡觉死，没感觉，但是那样不是不舒服么。
　　鸣筝巴巴的看着我，我又说不出拒绝的话，只好点点头。鸣筝欢呼了声，抱着衣服就钻进后面的小房间里。
　　房间很小，放下两张床之后剩下的空间只够行走了。连个衣柜都放不下，我的衣服奶奶都给收拾好了，放在床底下的藤条箱子里。
　　等我洗了脸洗了脚进去，鸣筝已经躺好了。我看了看，留给我的地方实在不多。但是没办法，还是躺了上去。
　　鸣筝估计也是几天没睡好了，没一会就睡死了。

　　之后几天，鸣筝也不再吵闹了，乖乖的每天跟我一起上下学，晚上照旧钻到我房间里睡。我也习惯了。
　　没多久，阿公就知道了鸣筝天天晚上睡我那，就跟我说，要不让我跟鸣筝一起睡他妈妈那房间，我没意见，鸣筝当然高兴。于是我就搬去跟他一块住了。

　　只是阿公没想到的是，后来我跟鸣筝就再也没有分开睡过，一直到今天。当然，那是后话，当时我跟鸣筝还一点关系也没有。

　　一个星期后，也许鸣筝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也渐渐开朗了起来，小脸上也开始有笑容了。
　　鸣筝本来就长的好看，加上爱笑，很快就博的大家的喜欢。连带的，那些原来不怎么跟我讲话的同学们，因为鸣筝的关系，也会跟我打招呼了。
　　这个改变是我始料未及的，但是这个是好事，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