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魔》白衣光下

3、第 3 章

　　苏长释一离开，俞和就冲出内室。
　　到了外面，他逮住一个泽诸宗的弟子，急冲冲地问：
　　“藏书阁在哪？”

　　那个弟子有点被吓到，因为俞和的躯体在阳光下一会儿是不透明的，一会儿是半透明的，有时候还像烧着了一样冒着青烟。

　　不过，他好歹是风境第一宗门的内门弟子，一阵瑟瑟发抖后大概冷静下来了一点，结结巴巴道：
　　“那个……非本宗弟子，未经……允许……不得进入……藏藏书阁。”

　　俞和看他抖得跟筛糠似的颇为有趣地咧嘴笑了笑。
　　这没经过人间风雨的小白花，竟连见只鬼都吓成这样。

　　倘不是他现在急着找牧辞的消息，他定然要揪着这人好生戏弄一番，可惜现在他急得跟只火烧屁股的猴似的，一心只想着搞清楚牧辞怎么回事了，没时间陪他玩（玩他），拿出他多年装逼的气势恶狠狠地威胁他道：
　　“你他妈不麻利地说了藏书阁在哪，信不信我现在就弄死你？！！”

　　真的很有气势。
　　虽然他目前的情况其实是只要是个练过的人都弄不死。
　　但他还是可以把别人吓得半死。
　　天无绝人之路的。

　　反正这个弟子就被吓到了。

　　“在……图量峰……”
　　“赶紧带我去！”

　　弟子缩着脖子委屈地点头。内心：早知道今天就不出来了呜呜呜。

　　藏书阁不远，一柱香的时间就到了。
　　俞和挥了挥手，让那个弟子自行离开。

　　弟子乖乖的走了，不喊不闹的。
　　他走到俞和看不见的地方之后，眼中带着成功死里逃生的亮光，嗒嗒嗒地朝执法堂跑去。
　　我要告诉执法堂的堂主，我们宗门混进了一个恐怖的人，他威胁我，还凶我，还试图窃取我们泽诸宗的机密！！

　　俞和站在那座红墙金黄琉璃瓦的楼阁前，有点忧伤地仰望四十五度角的天空。
　　真后悔刚才没把那小弟子的衣服给扒了，再顺便把宗门令牌借过来。

　　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进去啊。
　　他痛苦地想。

　　俞和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瞧见旁边有个青年黑衣男人走过，周身的气势瞧着看应该是个管事的。
　　他转了转眼珠，自来熟的拍了拍对方的肩，笑得灿烂，“嘿，兄弟，你干什么去呐？”

　　那男人愣了愣，而后毫不留情地拂开俞和的手，面无表情道：
　　“说话不要勾肩搭背。”
　　“我是执法堂的堂主，霍明景，”男人换上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说，“这位不属于泽诸宗的公子，有何贵干呢？”

　　俞和笑得有些猥琐：
　　“霍堂主，我对你们泽诸宗的仰慕之情如涛涛江河，我从小就听着你们泽诸宗的美誉长大，一直非常想亲眼看看你们泽诸宗，特别是藏书阁这种充满书香雅气的地方，所以此次才不请自来，不知霍堂主可否让我进尊教藏书阁一阅？”

　　他说完，自我感觉够情真意切，满意地挂着假惺惺的灿烂笑容，期盼得看着男人。

　　霍明景低笑一声，道，“既然你如此爱我们泽诸宗，我怎忍心不满足你的愿望呢。”
　　“乐意效劳，阁下。”

　　没想到混进来这么简单。这执法堂堂主也太傻冒了。
　　俞和美滋滋地想着，贼嘚瑟。

　　当然他不会让旁边的堂主大人想到他在想什么。

　　俞和走进藏书阁，视线从一排排浮光木制的书架上掠过，不久后皱了皱眉头，问旁边的男人，道，
　　“嘿，堂主，你听过……两千两百二十九年前的以前那个妖星俞和的好友，牧辞吗？”

　　霍明景点了点下巴，看了他一眼，道：“你说的那个牧辞……现在的名字叫鬼宿，啊，那可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想不到你这个年轻人竟然知道他的本名……是因为跟那个俞和长得一模一样所以好奇地查过这方面的事情吗？”

　　“啊……是，就是那样没错呢。”
　　俞和敷衍地应道，心中颇为不解——

　　鬼宿？
　　一个很不详的名字啊？
　　为什么？

　　他没有不解别人为什么认不出他，毕竟他现在没有妖星印记了，妖星标记都没了很少有人还会怀疑他是妖星，妖星标记想要隐藏几乎是不可能的，至于苏长释知道只是因为他们签了灵魂契约罢了。

　　但是他很不解——那个像含羞草一样腼腆害羞的小孩子，怎么会改名叫做‘鬼宿’——这种阴阴森森的名字？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想着，他也懒得理霍堂主了，专注的找着相关的书籍。

　　他从一座书架的第三层中抽出一本《近代历史大变迁：黑暗时代的到来》，这名字听起来和牧辞没有多大的关系，他也不是为了找牧辞的信息而翻开的。
　　他是得了解一下他死去的那些年里头发生的事情，而这题目吸引了他。
　　黑暗时代？

　　他想着，翻开了精装书籍的第一页。

　　一翻开就看到了一幅纯黑白色但血腥残暴之意扑面而来的画。

　　这幅画采用的视角是俯视。
　　地面是一座偌大的城池，但那些建筑都成了尘烟滚滚的残垣断壁。
　　断壁上有一些扭曲不成形的生物，或伏地，或攀爬，是一堆低级只有本能的魔物。遍地都是他们美味的佳肴——焦火烤过的残肢断臂。

　　周围站在各种姿态的“人”。

　　一个四肢被藤蔓紧紧缠绕、身上长满鲜花、脸颊两边被很粗的铁钉钉稳的看起来较女性化的人形“事物”。

　　一个看起来像是佛陀的巨人，站在最后，目测有四十多米高，目光带着浅淡的慈悲，手指间拈着朵花。好像是亲眼看到了古时阳光下佛陀拈花的样子，可这佛陀的腿上却溅了不少猩红斑驳的血迹。

　　而半空中更是有个极端奇诡的男人，他的脊背中长出了一对黑的仿若深渊地狱的、巨大的几乎遮天蔽日的翅膀，头上有对殷红锋锐如同血色闪电的尖角，额头中间还有个妖异的印记……那是……是……

　　俞和瞪大眼，他对那印记再熟悉不过了——在关于他的预言中多次出现的、传说会由他带来的灾难……
　　注定带来毁天灭地的……
　　权苍命星的印记……

　　原来权苍命星已经现世了啊……那个传说中跟他有着命运线的纠缠不休的妖星之首……
　　俞和微愣。

　　“那个就是鬼宿，也就是你说的那个牧辞”，霍明景指了指那个权苍命星神格的传承者，道，“鬼域的人称其为谛正尊，他统一了整个鬼域，你知道的吧？在两千多年前，鬼域那些‘人’其实是完全不团结的一群独行侠。”
　　权苍命星神格的传承者是……牧辞？
　　俞和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这怎么可能……”

　　他踉跄了几步，脸色苍白，身躯不可遏制地颤栗。

　　牧辞怎么会是权苍命星……

　　“你这失魂落魄的样子简直让人以为你是那个千年前就死了的妖星俞和了，如果不是因为目前根本就没有隐藏妖星标记的方法的话，”霍明景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跟鬼宿的关系就很好。谁都知道，鬼宿之所以会这么疯狂暴戾，就是因为云间的那些人杀死了俞和。”
　　“自从俞和从裂魂崖跳下去之后，世界就开始陷入了一场关于报复的恐怖的噩梦，就像一个嘶声力竭的疯子瞪大他流着血泪的瞳孔掐紧了世界的脖颈。”
　　“如果你亲眼见过鬼宿，你就会知道他到底有多疯癫了，他……简直不像是个生物呢。”

　　俞和盯着那本书，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去读。
　　鬼宿，原名牧辞，云间前任君主辰业帝君的私生子。
　　……
　　因二二二九年前妖星俞和被行刑处死，遂疯魔……
　　……
　　屠城，灭族。
　　……
　　受权苍命星之神格。
　　……
　　统一鬼域。
　　……
　　侵占云间近半领土……弑父……

　　黑暗时代到来。

　　俞和闭上眼，极力控制曾用来拉弓射箭的手轻微的颤抖。

　　能扯动他的情绪的人，很久以来都只有牧辞一个。那时候他被万人厌弃憎恶、跟老鼠过街一样被人人喊打，只有牧辞一个人站在他身边。

　　那时候他对一切人都极端不信任，除了牧辞。

　　他看不起那些恶心得跟条狗一样、虚伪道貌岸然的穿着白色衣服的黑心修士，除了白衣翩翩的，牧辞。

　　牧辞可以说是他对人世的最后一丝信任，对世界的最后一缕感激之意。

　　……但那个人好像死掉了。

　　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俞和目光有些空洞。

　　他甚至想哭。但他不能。会被发现异常。

　　他简直不明白自己怎么活成了这个样子。

　　尽管为了不重蹈前世覆辙而稍微委曲求全一下并没有错，但他就是觉得畏畏缩缩、好像被约束的囚笼禁锢住了。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可以拉弓射下空中的金乌。

　　他可以喝上它个千杯烈酒，在桃花林中舞剑而后惊起一地花瓣，自诩花神或者天神。

　　他可以潇洒地纵身跃下深渊悬崖衣袂翻飞而后化为一只烈火凤凰长吟一声遮天蔽日而后朝远方飞去。

　　而不是现在这样。

　　他不要这样。